第十六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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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嫌煩,沒見正忙着嗎?吃飯有多當緊?錢拜星勸他睡一會兒,他可是一夜沒睡了,他揮揮手讓錢拜星離開。

    那個時刻,他的頭發亂了些,但看不出疲态。

    此時錢拜月睡了快一個下午,但臉色青白,和我說話間捂了兩次嘴巴。

    他怕是全靠大煙提神兒了,我想。

    錢拜月倒沒擺架子,弄清我找的趙進元就是趙胖子的兒子後,說見過幾次,讓我去市場街北端的野鶴莊碰一碰,或許在,他也不敢确定。

    一枝梅攙了他的胳膊,偎靠着他,款款離去,不知是吃飯還是到别的地方逍遙。

     我和李二妮尋到野鶴莊,夜色已經濃得看不清彼此的臉。

    沒了行人,也沒了買賣的吆喝,街上冷冷清清。

    這倒也好,不用擔心撞了誰。

    從店鋪滲出的光昏暗、漠然,還沒有爬到臉上,便被黑暗吞噬掉了。

    被朦胧的幾近于無的光誘惑過,再重新撞進黑暗,什麼都看不清了。

    李二妮走在後面,可能是害怕,猛追。

    其實,她距我一兩步遠,結果踩了我的腳不說,差點把我撞倒。

    确認眼前半掩着門的院子就是野鶴莊,我大大松了口氣。

    李二妮歡愉地說,總算到了。

    好像回到了家,而不是趙進元吸食的煙館。

     一老者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如桌上的燈火一樣搖晃着身子。

    聽見動靜,他眼開眼,迅速站起。

    顯然,他在等客。

    上下打量我和李二妮一番後,滿是期待,想嘗嘗嗎?我這兒清靜,沒人知道。

    我搖搖頭,說是來找人的。

    别來我這兒尋!今兒背透了,到現在除了你倆,還沒見到人呢。

    老者重又坐下,再次合上眼睛。

    眼袋大,幾乎垂到鼻溝。

    我提起趙進元,他答得極幹脆,不知道!李二妮插話,你把他藏到哪裡了?老者不答。

    我說,你再想想,他缺了半拉耳朵。

    老者突然睜開眼,問我們是他什麼人。

    李二妮往前移移,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李二妮。

    老者的目光越發亮了,營盤鎮的?李二妮說,沒錯,把他交出來吧。

    哎呀,真是的,老者因慢待了我們帶出些自責,他站起來,讓我和李二妮坐。

    總算不虛此行,我大大舒了口氣。

     李二妮坐下去,她的腳不知腫成什麼樣了。

    我沒有。

    老者往外走,我想瞅瞅他幹什麼。

    老者先關了院門,回來将屋門也反插了。

    我猛然感覺不對勁,叫,你這是幹什麼?李二妮沒反應過來,瞅瞅我,瞅瞅老者。

    老者的笑容漸漸消失,他不看我,盯着李二妮說,你來得正好,這回他跑不脫了。

    李二妮也意識到不對,問他什麼意思。

    老者怒沖沖的,那王八蛋欠我錢了!李二妮叫,他欠你錢,你找他要去。

    老者哼了一聲,要能找見他,就不朝你說了!李二妮嚷,都是你們禍害的,還想要錢?她跳起來撲向老者。

    老者閃開,奔向角落,待轉過身,手上多了一把刀。

    我抓住李二妮,不讓她動。

    來呀,你來呀!老者大叫。

    他渾身都在發抖,我揣度他并非惡人。

    但沖動之下,誰能料到他會做出什麼事呢?我沖他笑笑,你老别生氣,我倆是來找人的,不是打架,你說趙進元欠了你的錢,究竟怎麼回事?你總得說清楚呀。

    老者繃緊的臉肌松弛了些,我不是土匪,我是講理的。

    我笑道,你這架勢可不像呀。

    老者舉刀的胳膊垂下去,但仍緊緊握着。

     近半年來,趙進元在他這兒吃住和吸食。

    趙進元說嫌麻煩,和老者約定一月一結。

    他說家裡做生意的,絕對不會欠下。

    老者剛開一年,沒有經驗。

    不但相信了趙進元,還慶幸遇上了财神。

    月底讓趙進元結,趙進元說下月吧。

    老者想他也跑不了,就應了。

    就這樣拖了大半年。

    更悲摧的是,老者還借給他,因為趙進元說會付高利息。

    待老者醒悟,已經晚了。

    别人開煙館掙錢,他開煙館把老底搭進去了。

     李二妮說趙進元前幾天從家裡偷了錢,老者聞言,臉都黑了,我不知道他還欠了賭場的錢,聽說他還沒到城門口就被賭場的人搜光了,我連味兒也沒聞到呀!李二妮突然号啕起來,邊号邊拍大腿。

    老者觑我,我說,趙進元坑的可不止你一個呢,他父親氣得半死,兩三天水米不進了。

     我不知說什麼好,輕輕扶着李二妮的肩。

    好半天,李二妮的哭聲低下去。

    老者已經将刀放下,卻沒放松警惕,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到了門口。

    我問他知不知道趙進元在什麼地方,老者搖頭,恨恨地說,知道我就把他逮回來了,拴也得把他拴住,不過……目光飛快地掠過李二妮,女人在我這兒,他跑不了的。

    我苦笑,他連爹娘的死活都不顧了,還在乎女人呀?我倆找他,是想把錢追回一些,你這麼說,絕了她的念頭,讓她掉枯井了。

    你被騙得慘,她更慘。

    老者依然恨恨的,我不管,他沒影兒,我就扣住他女人。

    我說,扣下她,你還得管吃管喝,若是她想不開,就是你的大麻煩。

    現在你隻是搭進了錢,若再搭上命,你覺得劃算嗎?老者被我說動,臉沒那麼硬了,更顯傷悲和絕望,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我說,你告官,你派人尋他,尋見他,哪怕剝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呢,你攔着不讓我倆走就說不過去了,你剛才還說自己是講理的,不是土匪呢。

    實話說,土匪我常打交道,他們見了我,也要給個面子呢。

    我是宋莊的接生婆喬大梅,常到張北城接生,縣長的門我也進過,旅長的門我也進過,都沒有攔着不讓出呢。

    我扯虎皮做大旗,實在是不知老者深淺,擔心真被扣住。

    老者啊了一聲,你就是那個……我聽說過。

    他窺我的手,我伸出讓他端詳、驗證。

    許久,他才說,是有些特别呢。

    我笑笑,你兒女生娃,信得過我,随時都可以找我。

    老者臉又悲了,重重地歎了口氣。

    老者的不幸不止這一樁,那是難言的痛。

    人生在世,誰又隻有一樁呢。

     老者到底放我和李二妮離開了。

    李二妮先是罵缺耳,後又罵老東西。

    我說,你别怪他,讓趙進元坑成這樣,能不氣嗎?李二妮哼了哼,趙進元坑了他,那誰坑了趙進元,敢說他沒責任?我噎住。

    李二妮的話确也在理。

    李二妮沒再追問,又罵起缺耳。

    我勸她消消氣,罵有什麼用呢?李二妮後悔來晚了,埋怨我昨晚不該在孟莊借住,早一天興許能追住趙進元。

    她心情糟糕,我不想和她計較。

    她埋怨了一會兒,見我沉默,終于閉嘴。

     在黑漆漆的大街走了一段,她問我去哪裡,我說先找個旅店住吧,總不能在大街上過夜。

    李二妮問,還找不找了?我說,随你,你說找就找,你說不找咱就回。

    李二妮說,我餓得腸子都快斷了。

    她這是拿不定主意了,我知道。

    我說既然來了,多待一天也好,趙進元不會鑽地縫兒裡。

    尋見趙進元,揪也把他揪回去。

    李二妮悲歎,他花光了錢,揪回去有什麼用呢?我說,若還留在城裡,說不定哪天黑了心,把你給賣了呢。

    話說出口,我突然後悔。

    竟然一語成谶。

    許多年,我為自己的“過錯”而内疚。

    在那個黑乎乎的夜晚,李二妮并未計較我的烏鴉嘴,負氣地說,他要敢,我連他的骨頭渣子吞了。

     第二日下午,我和李二妮去西門外碰運氣,聽說一些人快不行的時候就到西門外等死。

    死在西門外不用上稅,屍體由官府統一處理,三日清一次。

    死者破爛的衣服亦成為搶手貨,都被剝光了。

    更有一些人以屍體做誘餌,專門套野貓野狗。

    午夜之後,貓嘶狗吠,聞者寒栗。

    昔日的張北城不隻是花花世界,亦是人間地獄。

     結果還真尋見了趙進元。

    在蕭索的秋風中,趙進元縮着膀子,與另外幾個蓬頭垢面的人圍在一起,正吃着什麼。

    那時,我和李二妮距他有二三十步遠,他側臉坐着,沒看見我和李二妮。

    我正要叮囑李二妮,李二妮已經罵出聲。

    趙進元偏過頭,突然彈起,朝前奔去。

    歇了一夜,李二妮的腳也沒消腫,剛才還叫着疼死了,而此時她卻不顧疼痛,大步追趕趙進元。

    可惜沒追幾步,就被半裸的屍體絆倒。

    摔倒的同時,發出重重的響聲。

    我去扶她,她猛推一下,追啊!我不能丢下她不管,讓她與屍體、垃圾躺在一起。

    待我好容易把李二妮扶起,趙進元早沒了影兒。

     8 喬石頭将圖紙折起,抓住我的手,讓我摸。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硬皮筆記本。

    不知他身上藏了多少寶貝,想必這個夜晚都要掏出來,向我論證修建祖奶宮多麼重要,而他的準備工作又多麼細緻。

    他可能以為,躺卧在床的我會驚喜,會陶醉,會為他禱告,為他祈福。

     這是你接生那些人的名單,我自己抄了一份。

    有中國人,還有日本人,都不全,特别是日本人,隻有六個。

    祖奶,你接生的不止這些對不對?我沒那麼多線索,能聯系上并證實的隻有這六個人。

    祖奶,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怎麼會忘記呢?石頭還真是厲害,居然連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日本人都找到了。

     螞蟻在竄。

     9 回來七八天之後,我再赴張北城。

    與趙進元無關,是去接生。

    不用左腳咬右腳地走了,身骨沒那麼累,心卻重了許多。

    請我的人來頭不小,我是沖接我的大屁股車和人數判斷的。

    除了司機,還有兩個高粱主隊,都挎着槍,一左一右夾着我。

    高粱主隊是宋莊及周邊百姓對僞蒙疆軍的稱呼。

    另一個沒穿制服,戴了頂鴨舌帽,已是深秋,竟然還拿了把扇子。

    不過沒扇,在手裡一掂一掂的,像戲裡的謀士那樣。

    鴨舌帽是主事的,能瞧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翻譯。

    司機木着臉,高粱主隊犯困,隻有鴨舌帽雞下蛋一樣脖子半伸,反複玩着扇子,偶爾回頭問我話。

    比如是否真的給察哈爾副都統老婆接生過,我是否會法術等。

    他說看來請我是請對了,但又強調,必須施展十二分的本領,如有閃失,不要說我活不成,他的腦袋也保不住,因為我将要接生的産婦比察哈爾副都統老婆重要多了。

    一隻野兔穿越路面,向草野深處奔去,速度飛快,轉眼就沒了影兒。

    鴨舌帽拽回目光,讓我保證,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不知那個比副都統女人還重要的産婦是什麼來頭,但來頭再大也是産婦。

    分娩都要經曆陣痛,自然也少不了意外。

    還沒見到人,怎麼保證?鴨舌帽沒等到我的回答,扭過頭,怎麼,有問題嗎?我不卑不亢地,生孩子的都一樣,我是幹這行的,不用你說我也會盡我所能。

    鴨舌帽倒沒生氣,還擠出一絲淺笑,傳說中跟神仙一樣的接生婆,我以為滿臉皺紋,沒想到你這麼年輕,還伶牙俐齒的,不過……以往怎麼耍嘴皮子我不管,今天不行,你必須保證!我問,你要我怎樣保證?掉腦袋的話你都撂出來了,還擔心我藏奸耍滑?鴨舌帽說,你不保證,我不踏實,我這命,我的前程都押在你身上,輸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想起趙進元,還有西門外的裸屍,想這世上的賭法千千萬萬,我引領嬰孩到世上竟也成了賭局,不知該悲歎還是難過、憤怒。

    喬師傅,這點兒把握你還是有的對不對?鴨舌帽語氣裡帶出懇求。

    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沒有音訊的李春,也不知他怎麼樣了,我擔心他太擰而吃虧,可是若像鴨舌帽這樣随便在什麼人身上都押注,那更讓人揪心。

    我有些可憐鴨舌帽,說好吧,我保證。

    鴨舌帽随即道,賞錢你不用擔心,我也向你保證,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不再是下蛋的架勢,脖子縮回去,用扇子輕輕拍打着手掌心。

    我并不緊張,但心裡壓抑着,有些喘不過氣。

     鴨舌帽不說話了,我合上眼睛。

    白杏又在天空飛了,忽上忽下,偶爾回過頭,沖我笑笑。

    突然一聲巨響,白杏受了驚,沒影兒了。

    我睜開眼,大屁股車扭來颠去的,鴨舌帽也有些慌,先喝令司機快開,後又叫司機停車。

    兩個高粱主隊慌慌張張地跳下車,一通亂射。

    鴨舌帽腦袋貓藏下去。

    我手心直冒汗,也不知怎麼躲,左顧右盼。

    那時,我已經知道和高粱主隊幹仗的是什麼人。

    聽說過,但沒見過,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不足半個時辰,槍聲漸稀。

    一個高粱主隊被打傷了腿,被另一個背上車。

     到張北城已是傍晚,大屁股車在一處院外停住,我抓着包袱跟在鴨舌帽身後。

    快至門口了,鴨舌帽猛然停住,回過頭,又是一番叮囑。

    我點點頭。

    鴨舌帽往前湊湊,幾乎碰着我的臉,我退了一步。

    我已經聽到呻吟。

    在我,那是召喚。

    我猛地撥開他,大步往裡走。

     堂屋站了一個男人,平頭,圓臉。

    他說了什麼,也可能沒說,隻是張了張嘴。

    臉盆在哪裡?燒兩壺水!我吩咐他,有些急切。

    從産婦怪怪的呻吟判斷,羊水已經破了。

    有時我靠聽判斷,有時完全憑感覺,說不清,但也很準,我不認為那是我的超常能力,而是上蒼的指引。

    男人沒動,像沒聽見。

    鴨舌帽追進來,半躬了腰,沖男人一陣嗚裡哇啦,又指指我。

    難怪,他是日本人。

    明白過來,我有些傻。

    張北城的大街上到處是日本人,但從未想過日本的女人也要生孩子。

    那呻吟雖說有些怪,但與别的女人并無本質區别。

    鴨舌帽警告、吓唬、懇求,卻始終沒說産婦的真正身份。

    或許是怕我不随他走。

    确實,在那一個時刻,我是猶豫的。

    這要傳回宋莊,傳到别人耳裡,不定有多少唾沫星子等着我呢。

    并非我有多大覺悟,而是耳裡灌了許多駭人的傳聞。

    本能的直覺、對名聲的愛惜在那一刻牽住我的手腳。

    所以,當鴨舌帽轉身,向我轉述男人的話時,我遲疑着未動。

    鴨舌帽臉如死灰,目光直着,如同僵屍。

    他靈魂出竅了吧,不然可能會撲上來撕我。

     産婦的叫聲突然提高,如長虹貫過腦袋。

    于我,這世上,沒有什麼比那種聲音更有魔力,更牽動心扉。

     我指揮鴨舌帽,他翻譯給男人。

    男人按照我的吩咐忙碌。

    我不再遲疑,也沒有驚懼。

    我是來接生的,管他什麼人呢。

     我推測得沒錯,産婦的羊水已經破了。

    她也是圓臉,和男人像雙胞胎,嘴巴也很像。

    她聽不懂我的話,但能明白我的手勢。

    毫無疑問,她是頭胎,骨盆還沒有撐開。

    好在她挺配合,讓她屈腿就屈腿,讓她用勁就用勁。

    她的臉濕漉漉的,被汗漬着,左眼睜不開,右眼睜得也有些吃力。

    她生怕錯過我的手勢,咬住嘴,隻為努力地看着我的手,好像生孩子倒變得次要了。

    突然有一絲痛惜,我為剛才的遲疑而羞愧。

    作為接生婆,對所有的産婦都應一視同仁,拜師那天黃師傅就告誡我了,接生婆要忘掉所有的恩怨。

    怎麼忘了呢?于是,我沖她笑了笑,抓起她旁邊的手絹,替她擦拭。

    她眼睛睜大了,回我一個微笑。

    她是個好看的女人。

     也就是一頓飯工夫,嬰孩墜地,是個男嬰,但無聲無息。

    産婦坐起來,驚恐地瞪着我,欲往前撲的架勢。

    我用眼神制止她。

    嬰孩嘴裡有穢物,我吸出來,吐掉,然後抓住他的雙腳,倒拎起來,在粉嫩的屁股上拍了兩掌。

    響亮的哭聲在屋裡撞擊,女人雙手合十,沖我連連緻謝。

     我包裹,圓臉男人沒忍住,跑進來。

    女人沖他嗚裡哇啦,肯定與我有關,因為圓臉男人再看我時,雙眼閃亮如鏡,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他湊過來,我斜他一眼,他立即領會,咧了咧嘴,往後退去。

    我想起鴨舌帽的話,若是失手,就出不了這屋了。

    但圓臉男人并不兇,當然,有些人翻臉也極容易,我遇到過多次。

    我包裹好,想抱給産婦,圓臉男人伸出胳膊,我就給了他。

     我在圓臉男人家住了兩日,雖說是商量,但别無選擇。

    鴨舌帽說這是鈴木少佐的意思,少佐夫人也很喜歡我。

    鴨舌帽怕我違拗,說少佐高興,對我多麼有好處,等等。

    他對我态度大轉,我保住了他的腦袋,少佐還會賞賜他吧。

     女人和鈴木少佐待我不錯,我得說實話,特别是女人。

    她從首飾盒裡拿出金戒指送我,我搖頭謝絕。

    她準認為我救活了她的孩子,當時鴨舌帽不在,若在,我會告訴他,那是接生婆必備的技能和應有的德行,不足挂齒。

    并非單對她如此,當然也沒有對她藏奸,雖然我确實遲疑過。

    女人沒有強求,我搖頭,她就把戒指放回去了。

     離開時還是弄出些不快。

    鴨舌帽将鈴木少佐的獎賞展示給我,磚茶、砂糖、絲綢、一塊豬肉,另有十元錢。

    我說太多了,一塊肉就夠了。

    鴨舌帽說少佐的心意,我必須領受。

    我說既然是心意,我就心領了。

    旁邊的少佐看出來,詢問鴨舌帽,鴨舌帽說少佐問我是不是嫌少。

    我說不是嫌少,你告訴他,我絕不是沖錢來的。

    鴨舌帽為難道,喬師傅,這話說不得,你趕快拿上,他若以為你嫌棄,那就麻煩了。

    我說,我不要他的東西,他有什麼不痛快的?鴨舌帽幾乎要哭了,你不要,我的腦袋保不住呀。

    我差點笑出來,你的腦袋也太不牢靠了。

    他拎起來塞給我,說我老婆也要生了,就當提前給了你吧,别不要呀。

     在那之後,我多次給張北城的日本人接生。

    隻要請,我就去。

    那時張北城住有三四百日本僑民,多半是做生意的,鹽、硝、糖、茶、大煙、糧食、貨運等。

    他們住在城中城南一帶,有一些日本人張北話還說得挺溜。

    有那麼兩口子,男的在倉庫當保管,女的先前在俱樂部,懷孕後便留在家裡,兩人都是用張北話和我交流,男的口頭語也是張北味,會說“寡氣”之類的。

    有的有錢,有的日子也不怎麼樣,從飲食穿着能瞧出來。

    所以,并不是每次去張北城都坐大屁股車,有時騎馬,有時步行。

    像到别的村莊一樣,哪怕走着去,我也不抱怨。

    數年後,這些都成為我的罪狀。

     轉眼一個多月了,白禮成和白花還沒回來。

    我心急如焚,不知父女倆被婆婆留住了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我打算去一趟蔚縣,但每每要動身,請我接生的就上門了。

    那一陣生孩子的接二連三,我的腳一絆再絆。

    結果就拖到了冬日。

     那個夜晚,我夢見了白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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