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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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散去,眼尖的便看到那奇怪的一幕。

    宋留根長出宋達一截,看上去像一人雙頭。

    宋留根的娘受了刺激,當下就瘋了。

    她整日在村外瘋跑,呼叫着宋留根。

    宋達怕她被凍死,用繩子縛了她的手腳,但宋達睡着她便逃脫了。

    這成了宋莊的謎,宋達捆的死扣,沒人幫她解,怎麼就開了呢?更令人吃驚的是,宋留根的娘一跑一夜,竟然沒凍傷過,仿佛她有禦寒的神奇法術。

    宋達不再縛綁,由她呼叫。

    五年後盛夏的正午,在宋莊村口,她被日本兵射殺。

     另一些人則說錢廣萬死的那年。

    錢廣萬死在了三姨太的床上。

    有的說得更露骨,說死在三姨太的身上。

    錢廣萬年邁,又大病初愈,但求子心切,不顧醫生的叮囑,将命丢了。

    這多半是謠傳,舌頭如刀,胡亂翻卷。

    不過,錢廣萬翹盼子嗣興旺我是知道的。

    可惜,他沒看到錢拜江的出生。

    九個月又十天後,我将錢拜江引領到世上。

    錢廣萬的葬禮極隆重,超出宋莊人的想象。

    錢家請了四個道士八個喇嘛,念不同的經,超度錢廣萬。

    還請了戲班子,白天唱一場夜晚唱一場,多半是錢廣萬愛聽的戲折。

    屍體停了七天,擺了七天流水席,為此,錢家宰了六頭牛,九十隻羊。

    全村的人差不多都去幫忙,白禮成也去了,除了吃,還往兜裡塞,帶回來給李桃李夏和白杏。

    所以,錢廣萬躺着,卻并不寂寞,樂器聲、唱戲聲、吆喝聲、争吵聲、說笑聲,唯獨沒有哭聲。

    三房女人及他的兒子為分割家産幾乎動手,最後二姨太的兒子錢拜月占了上風,地契房契都在他手裡,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搞到手的,家丁也都聽他的,沒人争得過他。

    死也值了,有人感歎錢廣萬葬禮的風光,也有人罵錢拜月是不肖子,敗家子。

    後來的事實證明,錢拜月确實不怎麼樣。

     對于我和白禮成,那年也是傷痛的開始。

    自此,哀傷如秋雨連綿不絕,揮之不去。

     那年秋天,我懷上了和白禮成的第三個孩子白花。

    因我把白果生在老牛背的包家,白禮成陰陽怪氣的,但此時他臉上又挂了笑。

    一到夜晚,白禮成就探過手,在我腹上撫摸一陣。

    我拿開,他又擱上來。

    就讓我摸摸呗,不然我睡不着,他小聲哀求。

    夜裡,我不好斥責,白日倒是常忍不住數落他下賤。

    我又沒摸你,摸的是咱娃,怎麼就不行了?他在你肚裡,可不是你一個人的。

    要是你不樂意,挪到我肚裡,你随便摸。

    他滿嘴歪理。

    我猜他摸我的肚子不隻是因為喜悅,還有另外的原因。

    懷白杏白果那些時日,他也喜歡摸,喜歡貼耳傾聽,但并沒有這麼癡迷,似乎那對他是必須的宗教儀式,不摸摸靈魂就不得安甯。

    果然,某天他說漏嘴。

    那确實是儀式,是他聽來的“秘方”:丈夫撫摸懷孕的妻子,次數越多,生男娃的可能越大。

    我沒有責怪他的荒唐,既然他相信,就随他好了。

    如果是女娃,你嫌棄,那就送人,你說怎樣?偶爾,我會半真半假地給他冷臉。

    白禮成一本正經的,你看我是狠心的人嗎?男娃女娃都是咱的肉,我怎麼舍得送人?要男娃不過是想把手藝傳給他,我這一身手藝不能失傳呀,總不能讓白杏白果長大當氈匠吧?你樂意,我還不樂意呢。

    他總是一堆理由一堆說辭,就像個躺倒的油簍子,拔開蓋,油自個兒就流了。

    我說不過他,就如他不能阻止我接生一樣。

     十月底,白果生病了,不停地哭。

    白日還好,體溫也正常,到夜裡就發燒了,有時一哭就是大半夜。

    我煎了幾味藥,喂下去,并不見好。

    隻好抱她到鎮上,郎中說受了風寒,吃兩劑藥就沒事了。

    兩劑藥吃完,仍不見效。

    白禮成懷疑白果受了驚吓,提出給她叫魂。

    是與不是,試試總沒壞處。

    當日夜晚,我抓着白果的褂子,白禮成拎着包裹白果的墊子,到井口立定,彎腰探頭,各喚一聲白果回家喽,然後慢慢往家裡走。

    至家,将白果移到墊上,把褂子蓋在身上,那一夜白果果然停止啼哭,我和白禮成也睡了個好覺。

    次日白果又不安生了。

    白禮成說得請個神婆。

    白果生下三天就行了六十裡路,雖然她和我坐在圍囤裡,又蓋着皮襖,沒受風,但剛生下的孩子魂弱,難免惹了别的。

    白禮成耿耿于懷,那一路沒和我說話,回家卻動不動就埋怨。

    白果滿月,他的風涼話才斷掉。

    現在又提起來,我雖不信,卻沒有阻攔。

    萬一如他所說,萬一有那種可能呢?隻要能治好我的女兒,割我一刀都願意的。

     神婆年過花甲,頭發半白,瘦如枯枝,進門先從腰裡拽出二尺長的煙鍋,煙鍋的頭和杆均是紅銅做的,光滑閃亮,吸嘴暗如紫檀。

    煙袋是軟皮縫制,足有半尺。

    她不說話,先裝煙,白禮成半躬了腰,幫她點着。

    她長吸一口,閉了眼,稍頃,藍煙從鼻孔和嘴巴徐徐冒出。

    她頭昂得高,脖子呈棱角狀,像被刀削了。

    一鍋煙吸完,她才睜開眼睛,磕掉煙灰,讓我将白果抱給她。

    稍稍安穩的白果再次哭鬧起來,揪住我的衣服不松手,白禮成幫着松開。

    神婆端詳片刻,告知白果被遊魂野鬼纏上了。

    白禮成的目光狠狠抽過來,我瞬間感覺臉腫脹了。

    白禮成遵照神婆的指示,準備兩隻公雞、一口大碗,碗裡的清水須是井裡現提上來的。

    神婆繼續吞煙吐霧,完後慢條斯理地磕掉煙灰,開始作法。

    神婆盤腿端坐,念念有詞,忽然嘎地一聲,就像卡了東西,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那半白的頭發突然豎起,如同鐵刷。

    她雙目呈核桃狀,半青半白,半紅半黑。

    煙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移到左手,在頭頂揮舞數十下,然後端起碗,含水朝東南西北方向各噴一口。

    過程不長,也就一鍋煙的工夫。

    她的頭發緩緩垂落,眼睛也閉上了。

    再次睜開,她說遊魂野鬼已經被驅散,但白果被纏的時間久了,三日後才能恢複元氣。

     我說什麼來着?你就是不聽!送走神婆,白禮成就氣沖沖地來了。

    我沒回應,作為接生婆,我也常常作法,看起來神神鬼鬼,其實就是心理暗示。

    神婆作法确實與我不同,特别是她突然豎立的頭發,鼓如核桃的雙目,煞有介事的,可未必沒有秘密。

    信則靈,不信同空,那一刻,我甯願相信。

     當日夜裡,白果醒了兩次。

    往夜要醒五六次,輕微的咳嗽,偶爾的夢語,都會驚到她。

    我懸着的心落下來,虧得同意了白禮成。

    隻是白果的燒并沒有退去,或沒有完全退。

    連着兩個夜晚,白果睡得都挺踏實。

    而她的身體還有些燙,我摸摸她,再摸摸李桃李夏;一會兒摸她額頭,一會兒摸她屁股,越摸越糊塗。

    我讓白禮成摸,白禮成說已經好了。

    我又讓李桃李夏摸,他們的說法和白禮成一緻。

    白禮成譏諷,說到底,你還是信不過神婆。

    我說,我沒說不信,隻是不踏實。

    白禮成說,不踏實就是不信。

    這世間奇人異士多得是,還有讓死人還魂的呢。

    然後開始講蔚縣某地死者複活的事,為神婆的法術佐證。

    我沒與他争執,隻要女兒無礙,他愛說什麼都可。

     寶昌南郊一戶人家請我接生,是在第三天頭上。

    自出生,白果沒有笑過。

    那天早晨,我醒來就看到她的笑臉。

    或如神婆所言,白果的元氣徹底回到了身上。

    我摸摸她的頭,再試試她的腋窩,仍然有那麼一點點燙。

    當然,可能是幻覺,我被她連日發燒吓壞了。

    白禮成和李桃李夏都說白果已經好了,那麼就是好了。

    我甚至為自己的錯誤判斷自責。

     天還沒冷到滴水成冰的時候,來人卻穿着白茬皮襖,加上戴着氈帽,脖子耳朵纏了厚厚的布,多半臉也裹得嚴嚴實實,隻露着眼睛鼻子。

    扮相怪異,猜不到他的年齡。

    或許是耳朵受阻,他嗓門高而粗。

    白禮成仍是搶先我一步回絕,讓他另覓高人。

    來人性拗,不但不走,反一屁股坐下了,說請不到我,他不會離開。

    白禮成來了火,沒了她,你們還不生孩子了?來人也不應。

    随後白禮成扯拽那個人。

    那人搖了搖,屁股仍穩穩的。

    我答應随他走。

    我開始就要應的,晚了幾秒,白禮成就開炮了。

    我讓他去門口等。

    來人問,你不是诓我吧?我說,你跑這麼遠的路,放心吧。

    來人起身,幾乎撞白禮成身上。

     白禮成罵,媽的,土匪也沒這麼兇。

    不去!他還能把你綁了?我利索地換上厚衣服。

    白禮成問,你還真要去?我說,接生婆,幹的就是這個。

    白禮成冷笑,就算你天不怕地不怕,可你得心疼自個兒閨女吧。

    我說,白果已經好了。

    白禮成說,好了也得人照顧!我說,你不是人,不會照顧?白禮成說,要你當娘的幹什麼?他的話裡夾着釘子,戳得我肉疼。

    雖然我清楚他說的是氣話,并不是真的惱恨我,我抽身離去便是。

    可能是連日擔憂,我也撐不住了,于是頂回去,你不是當爹的?要你幹什麼?結果這話點燃了白禮成,他臉色大變,揮着胳膊說,你瞧瞧整個宋莊,哪個當娘的像你這樣,你不管,我還不管呢!白果似乎聽懂了,突然哭起來。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錐子,直接紮進我心裡。

    我一隻腳已經邁出去,聞聲立即返回,将白果裹好,抱起。

    白禮成當然明白我的用意,但他沒有攔,負氣地說,好吧,以後你帶着她好了。

     來人見我抱着孩子,慌了,這大老遠的……我的聲音有些冷,少說廢話,好好趕你的車。

    出了村,來人喝住老牛,脫下白茬皮襖,披在我身上。

    然後把纏在脖頸耳側的布一圈圈解開,我才看清他的臉。

    深褐,普通,四十上下。

    他讓我把布裹在頭上,我說不用,他還是在我脖子上纏了兩圈。

    我說還沒冷到那個份上,他沒吱聲。

    後來他告訴我纏這些是防槍子的,都說槍子不長眼,防着點兒總有好處。

    我沒聽說纏幾圈布就可以防槍子,問他什麼人教給他的,他說村裡人都這麼做。

    隻要出門,必定裹得嚴嚴實實。

    我說給了我,你不擔心嗎?他重聲重氣地,你不怕,我還怕什麼?又說他是個大老粗,沖撞了我什麼的,别和他計較。

    也實在是沒辦法了,不然,誰願意亂世出門呢?原來是他兒媳生孩子,頭胎沒了,這一個家人高度緊張,也是運氣好,他從一個貨郎嘴裡打聽到我,這個接生婆是觀音轉世。

    所以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我請回去。

    我問貨郎是否姓包,來人呀一聲,你真是觀音轉世,一下就猜中了。

    我笑笑,問最近去沒去寶昌城。

    他說自打城門有了當兵的,就再沒去過。

    那是鬼門關,誰沒事往那兒跑呀?又安慰我說,也不用太擔心,日本兵平時不出城的。

     如果一點兒不擔心是假的,但我并不害怕。

    其實,這一趟我還有别的用意,想打聽李春的消息。

    寶昌城去後草地做生意的多,即便打聽不到,給巴圖捎個信也好。

    來人如此說,我放棄了進城的念頭,何況還抱着白果。

     到産婦家已是午夜。

    北風嘶喊,如鞭子抽打,但我仍然在沙石的擊打中聽到女人聲嘶力竭的叫聲。

    那時,車剛進村,牛放慢了步子。

    我說快要生了,讓漢子快點,漢子立即在牛背上抽了一下。

    車一停,沒等漢子扶,我便挪下車。

    半路,白果啼哭了幾次,我奶過,她就不再哭。

    入黑她便安安靜靜,此時睡得正香。

    如果我摸摸她的頭就好了,可我以為神婆施法,女兒徹底擺脫遊魂野鬼的糾纏,從此她可康壯成長,再加上産婦的叫聲太過慘烈,我撩開包裹,僅僅看看白果睡熟的小臉,便把她交給守着産婦的中年女人,挽袖上陣。

    稍頃中年女人轉回來,怕我不放心,說把娃抱到西屋了,她醒來我就喊你。

     并不順利,嬰孩嘴裡堵了穢物,我吸出,拍打了十幾下,直到哭聲響起。

    然後又用棉布把眼睛鼻孔和嘴角清洗幹淨,包裹住。

    嬰孩的臉有些青,那是窒息還有擠壓的緣故,如果算上屁股上的紫印,可謂傷痕累累。

    我說過,什麼都不能阻止生命的降世,無論戰争還是饑荒瘟疫,響亮的哭聲足以刺破陰霾。

    那時,窗棂、樹梢、柴垛剛剛被日光染紅,而産婦及家人也被喜氣塗抹得滿臉燦爛。

    丈夫去門外懸挂紅布條,他從兜裡扯出來,向我揚了揚,約兩指寬一尺長。

    中年女人雙手捧着白瓷碗端到我面前,碗裡是剛剛沖泡的紅糖水。

    我剛喝下一口,她馬上問我甜不甜。

    我說甜,可她又舀一勺黑紅的糖,我說不用了。

    她仍執拗地放到碗裡,不停地念叨,你可真是菩薩呢,真是菩薩呢。

     這時,我才想起我的白果。

    沒錯,抓住産婦雙腿那個時刻,白果便被我忘到腦後。

    我進入另一個世界,如同以往那樣,心無旁骛,牽拽我的隻有産婦和她腹中的嬰孩。

    生與死隻一線之隔,我必須盡全力将孩子平安引到世上,那是天命。

    天命,怎麼可以違逆?我并不想為自己辯解開脫,隻是想說,進入那個世界,我不再屬于白果,不再屬于自己。

     我撂下碗,由于動作猛,糖水濺到炕席上,跌撞着沖出去,說不清是心焦還是腳麻。

    我推開西屋的門,看到白果睡得仍然香甜,那塊石頭才算落……沒錯,隻是落了半截。

    跟進來的中年女人說,沒見過這麼乖的娃,一夜都沒哭鬧。

    嘩啦,我聽到冰層崩裂的聲響。

    我撲過去,抱起白果。

    白果的眼睛抽了抽,想睜又睜不開的樣子。

    我摸摸她的額頭,燙得像燒煳的土豆。

    我哆嗦了一下,白果差點從我懷裡滑落。

    我又試試她的肩頸,還讓中年女人摸了摸,或許那是我的錯覺,白果什麼事也沒有。

    中年女人呀了一聲,燒得這麼厲害!我圍裹住白果就往寶昌城跑。

     産婦的丈夫追上來,要替我抱,我沒讓。

    我不隻是抱,還有呼喚。

    祈禱白果聽到我的聲音,祈禱她平安無事。

    風很大,幾乎把人卷起來,因此擡腿落腳都必須使出全力。

    我有孕在身,但已經顧不得這些。

    風塞着口鼻,呼吸越來越困難,後來我絆倒了。

    小丈夫,也就二十歲的樣子,從我懷裡奪過白果,我追在後面,說是呼喊,更像是哀求,果兒,睜開眼,别睡啊—— 從南郊到寶昌,五六裡的樣子,我和小丈夫輪流抱着白果,到城門口兩人的衣衫完全濕透了。

    小丈夫掉了一隻鞋,上氣不接下氣,而我頭發散亂,如同傳說中的魔鬼。

    守城的士兵攔着不讓進,問我和小丈夫的身份,進城目的。

    因為着急,我說話颠三倒四,士兵起疑,要搜身。

    我是給閨女瞧病的,放我進去!士兵本來背着槍,我大嚷,他摘下槍對準我。

    另一個士兵跑過來,我号啕,讓我進去,我閨女病了!跑過來的士兵年長些,他撩起裹着白果的墊子,隻掃了一下,便搖搖頭,說早死了。

    胡說!我大喊着欲往裡沖,槍筒抵住我。

    小丈夫抓住我,将我扯到一邊。

    他臉色白得吓人,想說什麼又不敢。

    我哆嗦着揭起墊子,探出手,伸到一半,猛然縮回,長嚎一聲,将白果緊緊抱在懷裡。

     那個日子如刀刺進我的身體。

    我的白果,我的女兒,就這樣無聲地離我而去。

    死神硬生生從我手裡奪走了她。

    但許多記憶卻在那一天遺失了。

    我不記得天空是否有雲朵,雲朵是否有變幻;不記得西風是否擦過我的臉側,是否卷起散亂的頭發;不記得飛鳥是否飛過頭頂,是否有哀鳴。

    似乎我的大腦被戳穿了,那個洞空無一物。

    送我回家的仍是接我的人,他牽着牛,牛拉着車,車載着我,我抱着早已冰涼的白果。

    我雙目呆滞,面容憔悴,好像也随白果離開了人世。

    後來,牛站住了,他往灘裡走去。

    你要幹什麼?我愕然。

    他轉過身,我瞧不懂他的眼神。

    他回到路上,走了幾步,又将牛喝住,說實在憋不住了。

    我這才意識到他要撒尿。

    他解開褲子,我本該扭頭,卻愣怔地瞅着他。

    他轉過來,低着頭,不知被我羞着了,還是吓着了。

    我掀開包裹的一角,窺窺白果,慢慢蓋上,再次緊緊抱住。

     6 石頭再次在床邊立定,一陣細碎的聲音,我聞到墨迹和紙張的味道。

    他抓起我的右手,指尖觸摸到某個地方。

     祖奶,這是圖紙,整個建築的設計都在這上面。

    他的聲音越來越燙,屋子熱烘烘的,像生了火爐。

    他就不擔心圖紙被點燃?我的手指雖然柔軟,想撕碎,卻沒有力氣。

    我才不稀罕什麼祖奶宮,那是喬石頭的夢,不是我的!可惜,我這殘朽的身軀無能為力,隻能在心裡發發牢騷。

     我的指尖随喬石頭的手輕輕移動。

     這兒!就你中指尖這個位置,是祖奶宮的核心,正殿的位置。

    再往上五十米,就是垴包山頂。

    正殿的牆體完全用漢白玉,殿裡的四根柱子我準備用紅木,每根柱上雕刻兩隻鳳凰,一共八隻。

    兩側的牆壁以觀音為主題,我要請國内頂級的山水畫師,祖奶,你放心,我會請到的。

    你是觀音弟子,配得上這些畫。

    觀音送子一定要有的,當然還有觀音除魔、觀音灑露。

    專家比我懂,我會聽取他們的建議。

    放心,祖奶,隻有我想不到,沒有我做不到的。

     祖奶,我知道你喜歡曬太陽,冬天喜歡曬,夏天也喜歡曬。

    我原本想把整個殿頂全用鋼化玻璃,但關于這一點,專家說法不一。

    一種意見認為琉璃瓦更好,美觀氣派,典雅大方,而玻璃不倫不類,堅固性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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