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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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中秋,我沒睡好,被暖烘烘的日光圍裹着,有些困意。

    全家團圓,獨缺了李春,我心裡泛酸。

    蒙民不請我接生,我沒機會去後草地,也沒法打聽李春的消息。

    我怕他受欺負,又擔心他闖禍,那可是王府,誰會擔待他呢?越想心越亂,到後半夜才睡着。

    若不是白杏不停地扭,雙手一抓一抓的,我或許就眯着了。

     雖然帶着困意,我還是在連枷聲、白禮成的嗨聲和白杏的咿呀中捕到街上的動靜。

    我引頸張望,白禮成注意到了,停下來,抹抹額頭的汗,問我怎麼了。

    李桃和李夏也停止揉搓,雙雙看着我。

    我說,你們的姑來了。

    可院門口空空的,沒有人影。

    白禮成哈了一聲,你們的娘,前街掉根針,她都聽得見。

    話音剛落,李二妮已經立在門口。

    白禮成的嘴半張着,目光如連枷一樣又寬又長。

     李二妮頭昂得高高的,誰也不看,到了近前,立定,才把臉端平。

    她平時極少與我來往,我和白禮成成親時她來過一次,我警告你喬大梅,你嫁雞嫁狗我不管,但不能讓我侄子侄女受氣。

    但她每年中秋都要來,送幾個月餅或包子什麼的。

    就沖這一點說,她并非完全的薄情寡義。

     是她姑呀,白禮成的神情和語調都極為誇張,早上聽見喜鵲叫,我就知道要來貴客。

    他厭嫌李二妮,我清楚,但他的臉上一絲不露。

    李二妮眼角習慣性地斜挑上去。

    走了這麼遠的路,累了吧,趕緊進屋。

    我這就燒水,隻是沒有茶葉了,不知你這個城裡人喝得慣不。

    白禮成竟然把鎮上說成城裡,我強忍着沒讓自己笑出來。

    白禮成不捧還好,他一通亂拍,李二妮立刻來了勁兒,我不進屋,怕髒鞋呢。

    我已經站起身,她這樣說,我又坐下。

    我是來看李桃和李夏的,李二妮用宣讀聖旨的口吻說。

    然後從拎着的藍花包裡掏出個淺黃的紙包,慢慢展開。

    裡面是四個月餅,其中一個被咬了一口。

    餡裡有冰糖呢,李二妮塞給李桃一個完整的,把咬過那個給了李夏。

    姑走得餓了,咬了一口。

    似乎意識到不妥,飛快地瞄瞄我,補充,早上吃得飽飽的,不知怎麼就餓了。

    白禮成插話,李二妮沒搭理,她對捧着月餅卻沒有下口的李桃和李夏說,就在院子裡吃,吃完再幹。

    李桃和李夏瞅我,我說,姑讓吃,你們就吃。

    兩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下去。

    吃了一口,李夏摳了一塊餡給白杏,我說她嚼不了,李夏便塞進我嘴巴。

    我嚼了幾下,口對口喂給白杏。

    白禮成又揮起連枷,動作很慢。

    李二妮把剩下的兩個月餅包起來抓在手裡,望着房檐下空空的燕子窩。

    白杏似乎受了李二妮的暗示,突然揚起胳膊,沖着燕窩。

    我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乖,燕子飛走了。

     李桃和李夏吃完,李二妮上挑的目光才收回來。

    她要帶李桃和李夏去門口轉轉,問我同意不。

    不是商量,而是挖苦的語氣,你不用緊張,我問兩人幾句話。

    我揮揮胳膊,話都懶得說。

    三人離開,白禮成停下來,你這個小姑子像個皇後娘娘,她該坐個八擡大轎才對闆。

    我說,嘴賤,人不壞。

    白禮成哼了一聲,不壞,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沒理他。

    李二妮在趙家的日子不好過,越是這樣,人前越是趾高氣揚。

    對她,我是再明白不過的。

     時辰不長,三人轉回來,李二妮的臉不那麼冷了,卻顯得有些失望。

    李桃和李夏接着揉搓胡麻,李二妮逗了逗白杏。

    她沒有馬上離去,顯然有話要說。

    我站起來,說孩子困了,李二妮跟在我身後,似乎忘了她說過怕髒鞋。

     我把白杏哄睡着,挪下炕。

    李二妮這才把一直抓在手裡的紙包放到櫃上。

    我說,月餅會吃進兩個孩子的肚裡,你不用擔心。

    李二妮說,我問過他倆了。

    我知道她問了什麼,很難說得清,她是擔心李桃和李夏遭繼父虐待,還是盼望兩娃吃苦受罪,她好把其中一個救出火坑。

    我不言。

    李二妮說,有我在,諒你也不敢。

    沒了陽光的映照,李二妮的臉青黃晦暗,像發舊的紙張。

    眼角的魚尾紋又增加了。

    她穿的衣服領子高,看不到脖子上是否有傷痕,但耳側的紫痕是遮不住的。

    趙進元看着敦厚溫和,下手竟然這麼狠。

    李二妮覺察到我的目光,下意識地縮縮脖子。

    我暗暗歎口氣,問鳳凰和天鵝都好吧。

    李二妮說,有吃有喝。

    我說,那就好。

    李二妮說,光吃飽肚子有什麼用?她露出傷感。

    我說,知足吧,比起那些餓死的,睡着就被炮彈炸死的,你幸運一百倍。

    李二妮被冷傲卷裹的殼表面堅硬厚實,其實比枯葉還要脆弱,我不經意地戳一下,便破裂了,委屈湧出來,淹得臉都變了形。

    沒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了,還不如死了的好。

    她突然就唏噓起來,都說槍子不長眼,怎麼就飛不到我頭上呢。

    我制止她,叫她不要咒自己。

    結果她索性哭出聲。

    嫂子呀,趙進元不是人。

    李二妮控訴趙進元在外養了女人,還領回家氣她,趙胖子兩口子不替她說話,反縱容趙進元。

    趙進元的娘嫌她臉上粉搽得太厚,趙胖子捏了她的胳膊,算命的說她臉寡福薄……她沒個頭緒,不過拼湊起來也能聽明白。

    我擺了兩次毛巾給她。

     我不再制止,由她哭訴。

    苦水裝多了,是需要倒一倒的。

    她或要哭到正午了,我剛剛這麼想,她突然中止。

    沒有任何過渡,就像從噩夢中驚醒,她對自己的行為不解,甚至緊張。

    我這是怎麼了?問我,又像自問。

    她瞅瞅手裡的毛巾,惱怒又厭煩地摔到炕沿。

    我是胡說呢,她擠出一绺生硬的笑,你别當真,缺耳子敢欺負我,我連他另一隻耳朵剪掉。

    我說,中午了,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吃飯?她甚為驚愕,好像這是對她莫大的污辱,但她倒沒有再刻薄,隻是淡淡地說吃慣了包子,别的咽不下去。

    她匆匆離去,我卻發了好一陣子呆。

     夜裡肚子就一陣一陣地疼。

    還差着日子,不到生的時候,我不知怎麼了。

    我常常給孕婦檢查,臨到自己卻一頭霧水。

    白禮成小聲和我聊二妮,問她怎麼哭了。

    我說女人淚多,哭有什麼稀奇的。

    我努力克制着,不讓白禮成發現異常。

    他幹了一天活,不想驚擾他。

    我輕柔撫摩,緩慢擠壓,用我想象的手語和白果對話。

    急躁不得,急躁不得呀,我悄悄說。

    我相信她聽懂了。

    白禮成盼望生個兒子,但種種迹象顯示,白果是女兒。

    午夜時分,疼痛終于減緩。

     第二天早上,我身子發虛,白禮成瞧出來,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說,沒有啊。

    白禮成說我臉色不大好看。

    我說,不好看,你就少看。

    我要掏灰,白禮成不讓;我要倒水,白禮成一把搶過去。

    他非讓我歇着,我說那就吃現成的啦。

     剛放下筷子,包貨郎就上門了。

    他隔十來天就來村莊轉一圈,撥浪鼓一響,女人們就知道貨郎來了。

    他的貨挑子裡有針線、頂針、粉盒、紮頭繩、打毛線的轉軸、襪子等等,也有鹽、堿、調料面這些。

    他的眼睛眨得歡,女人們都叫他眨眨眼。

    他一再糾正,大名包五六,可沒有哪個叫他大名。

    頑皮的孩子常趁他蹲下去的時候扯他的圓頂帽。

    夏天是布帽,冬天是氈帽。

    他猛地挺直脖子,叫,喊你爹娘來,賠我半鬥小麥!樣子兇,眉梢卻帶着笑,孩子們都喜歡逗他。

    包貨郎一來,半個街都是笑聲。

    他隻在街上賣東西,從不進門推銷,所以包貨郎進屋我就猜到了。

    白禮成那鬼精樣,自然也瞧出來,沒等包貨郎說什麼,白禮成就說,俺家裡鬧病呢。

    包貨郎啊了一聲,這可咋好——白禮成推包貨郎一把,走,出去說。

    我攔住白禮成,問包貨郎可是請我接生。

    包貨郎的目光嘩啦嘩啦響,喬師傅,你可是火眼金睛呢!我說,我這就跟你走!白禮成急了,叫,你瞧瞧她這個樣子能去嗎?閻王爺都不使喚病人!包貨郎哎呀着,這可咋好,這可咋好?我說,别聽他胡扯,我沒病。

    白禮成的聲音更大了,沖着我,都站不穩了,你逞什麼能?我抓了包袱就往外走。

    白禮成明知攔不住我,但還是要攔,除了擔心我,這在他更像儀式。

     白禮成追出來,将毛線手套塞給我,他的臉像抹了鍋底黑。

    看到門口拴着的毛驢,他眉頭大皺,嫌包貨郎沒趕車來。

    包貨郎不安地瞧着我,這可咋好?我不知喬師傅重身了。

    我說,騎驢好,還不颠呢。

    白禮成沒再抱怨,将我扶上驢背,叮囑包貨郎抓牢缰繩。

    包貨郎說,大哥放心,這驢比我老婆還聽話。

     出了村莊,包貨郎回回頭,小聲說大哥追到村口了。

    我說,别理他,走你的路。

    包貨郎感激地,喬師傅,你可真是菩薩呢。

    我笑笑,好好走你的路吧,别走岔了。

    這事還真有過。

    包貨郎說,老驢認道,錯不了的,就是……他停頓一下,還是說出來,别遇見兵匪就好,我昨晚走夜路,就是怕這個。

    我說,怕,你就沒法賣貨了。

    包貨郎說,要是自個兒,我就不怕了。

    我笑笑,老驢了,當兵的不稀罕。

    包貨郎搖搖頭,不是擔心驢,金貴的是你呢喬師傅。

    我說,他們不找接生婆的麻煩,你就放心吧。

    包貨郎摸摸驢頭,聽見了嗎?能馱菩薩,是你的造化,可不許睡着。

    我悄悄樂了,是你困了吧?包貨郎也笑了,你還鬧着病呢,我困算什麼。

    我說,隻是沒睡好,不要緊。

    确實,這陣兒我已無酸軟的感覺。

    于我,接生就是靈丹妙藥。

     包貨郎擔心我犯困,也為了給我解悶吧,話還真是多。

    他所在的村莊叫老牛背,距宋莊四五十裡,歸康保縣了。

    父輩從懷安逃荒到塞外,在老牛背安家落戶。

    他弟兄五個,各有營生。

    老大包二三種地,老二包三四熬鹽,老三包四五放羊,他是老四,叫包五六,老五叫包六七,弟兄中最不安分的,是個兵郎。

    生孩子的是包六七媳婦,包六七不在家,所以由他來請我。

    他們的名字也是有寓意的,一個名字連着另一個,有互相幫扶的意思。

    他們也是這麼做的,各家的日子另過,但每家每年要拿出一定數目的錢,由老大媳婦掌管,誰家急需給誰家用。

    比如包六七娶媳婦的錢,就是從這裡出的。

    包六七雖說是個當兵的,但能喂飽自己就算不錯了,沒四個哥哥管,就打光棍了。

    我贊歎,真是有情有義的一家。

    包貨郎歎口氣,不這樣沒法活呀,其實也是逼出來的。

     看見老牛背,太陽快落山了。

    包貨郎指着村前的水窪和旁邊冒着藍煙的矮房,說那是個鹽淖,他二哥就在那裡熬鹽,還給我講熬鹽的方法。

    要挖一大一小兩個坑,大坑放鏟挖的鹹鹽土,小坑放一中号缸,兩坑之間有相連的孔。

    澆水後,水順孔流到缸裡。

    澄清後,把鹽水盛到大鐵鍋,點牛馬糞熬制。

    水逐漸蒸發,鹽和硝分層沉積。

    硝在下面,晶狀體;鹽在上面,粉末狀。

    水快熬幹的時候,用笊籬把鹽撈出來,冷卻,淨水,晾曬兩三日就可以了。

    沒想到這麼複雜。

    我說,這比擠牛奶可難多了。

    包貨郎說,可不!難雖難,但好歹是個糊口的營生,離家又近,鹽能賣錢,硝也能賣。

    地一凍,鹽就不能熬了,包三四和包二三便結伴到赤城龍煙鐵礦幹活。

    我二哥手藝好,熬出的鹽比别人的白,包貨郎說,并承諾每年送我一包新鮮的鹽。

    我說那可不行,熬鹽那麼費事,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包貨郎說你冒着危險給老五媳婦接生,一包鹽算什麼。

    他不是随便講的,此後的數年,他每年都送我新鮮的鹹鹽。

    為這個諾言,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包六七女人骨盆窄,偏偏是踩地生。

    她嬌小玲珑,叫聲卻如山石崩裂,我的耳膜幾乎被震破。

    而且,她每次陣痛發作,我的腹部也受了誘惑和傳染,疼如刀絞。

    包二三女人瞧出來了,支使包四五女人扶住我,我搖頭說沒事。

    我強力支撐着,不讓自己顯出疲态。

    但我止不住額頭的汗,先前還是一粒一粒的,然後就如線一樣流淌。

    包三四女人不停地給我擦,我沒再說什麼,不然眼睛就被汗糊住了。

    我讓包四五女人找筷子,沒想到包六七女人的嘴巴像個鍘刀,那麼粗的筷子,嘎嘣就斷了。

    我讓包五六女人再放,由一支變成一雙、兩雙。

    鍘刀終于失靈,卻擋不住山石的碰撞、亂飛。

    黎明時分,嬰孩終于降世。

    包六七女人的體力似乎沒有絲毫消損,當即坐起來,要看看嬰孩像她還是像爹。

    而我再也堅持不住,包六七女人抱住自己孩子的時候,我如泥一樣癱下去,整個人跟掉進水坑差不多了。

    疼痛仍在繼續,沒有任何減輕。

    我暗叫不好,白果又要提前降生了。

     老大包二三女人不無擔心地,喬師傅,你不會是也要生了吧?我虛弱地笑笑,恐怕要借用你們家的炕頭了。

    包二三女人半喜半憂,那沒問題,隻是……怎麼幫你忙呀,俺幾個啥也不懂呢!我說,别緊張,我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包二三女人果然是利落人,她讓老四女人照顧包六七媳婦,将另外兩個妯娌叫到我面前,聽我安排。

    喬師傅,你就當這是自個兒家,想生幾個生幾個,包二三女人向我保證,你住到滿月,老五媳婦喝什麼就給你喝什麼,絕不偏心!我被她逗笑了,一個就夠折騰了,還生幾個。

    包二三女人說我能在包家的炕上生孩子,是包家的福呢。

    我瞧出來,包二三女人是想用說話來分減我的疼痛,但我疼得說不出話了。

     半上午,我在包家炕上産下了白果。

    她哭了一聲便止住,仿佛因為把她生在别家生我的氣,那一聲啼哭僅僅是為了告訴我她活着。

    次日,包貨郎去宋莊,把消息告知白禮成,說滿月後送我回來。

    三天後,白禮成雇了馬車來接我。

    包二三女人怕我落下病,攔着不讓走。

    我指着耷拉着臉的白禮成說,他是個細心人,不用擔心的。

    白禮成心中有怨,我早料到了,但他不會因為這個而不顧我的身體。

    我猜得沒錯,他還借了芨芨草編的圍子,車上鋪着他擀的羊氈。

    我坐在圍子裡,他用皮襖蓋住,僅僅露了一條縫。

    就是大轎也未必有這麼暖和。

    隻是白禮成一路沒和我說話。

    生了個女兒,又是在外面,他不痛快是難免的,我并無不安。

    誰讓我是接生婆呢?如果此時有人請我接生,我會立即跳下車。

     4 喬石頭來回踱着,仿佛他的雙腳被燙得站立不住,隻能不停地走。

    他喜歡穿布鞋,打童年開始,先前是我給他做,後來他自己定制。

    即便是冬天也穿,隻不過單幫換成棉幫,底也厚實許多。

    别人叫他喬總,他卻自謙是農民。

    他指着自己的雙腳,你瞧,我穿的還是布鞋呢。

    當然沒人因為他穿布鞋而鄙視他,恰恰相反,那些人從他腳上收回目光,都是萬分羨慕的表情,仿佛那雙鞋有什麼魔力,仿佛穿上那樣的鞋,财運就會乖乖跟随。

    喬石頭替換下來的鞋沒有丢掉,當然早年的鞋已經不在了,那多半是後來的。

    某個拍賣公司想為他舉辦拍賣會,被他回絕。

    他自己搞了個展廳,每雙鞋都配有數百字的說明,是關于他穿着這雙鞋的成就。

    展廳并不公開,隻有某些特殊身份的人才可以參觀。

    這些是小曼告訴我的,她是喬石頭帶回的女人中的一個,展廳的鑰匙由她掌管。

    那時,我已經躺卧在床,不然……其實,我做不了什麼。

    喬石頭雖是我的孫子,但他有自己的世界。

    我不能進入,自然不能有絲毫掌控。

    隻要上蒼沉默,隻要法律允許——這是喬石頭經常說的一句話。

    哪怕他呼風喚雨,我也隻能旁觀。

    可是,那僅僅限于他,與我有關,又無關。

    現在,他要建祖奶宮,我當然要反對。

    堅決反對!如果我能坐起來,如果我能說出話……假設毫無意義。

    老天,我該怎麼辦呢? 喜鵲不再喳叫,但并沒有閉嘴,隻不過變成了喁喁私語,我聽得到,隻是我沒喜鵲那個本事,聽不懂它們的悄悄話。

    可是,我仍能聽出它們的不安。

     喬石頭的聲音沒有變化。

    那一塊塊褐紅、灼燙、瓷實的磚在我耳邊壘垛起數道堅固的牆,我被層層包圍。

    我憋悶、窒息,感覺自己要變成一塊磚了。

    如果有人進來,能阻止喬石頭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要說夜晚,就是白天也沒人敢。

    偷聽也不敢。

    麥香已經被喬石頭打發回家,現在,隻有我和他。

    他說,我聽,沒有選擇。

     祖奶,我敢說,這是獨一無二的建築。

     螞蟻在竄。

     5 民國二十四年在宋莊人嘴裡有不同的表述。

    一些人說是宋達背回宋留根的那年。

    宋留根是宋達的獨子,宋達送他到宋矮子的皮貨鋪當學徒,宋留根對撥算盤沒興趣,幹了不到兩月便跑到部隊,當了大頭兵,宋達用盡辦法,也沒把宋留根拖回宋莊。

    兩年前,宋留根駐守張北城,是宋莊那些外出當兵離家最近的一個,宋達還領女人看過他。

    李守信的隊伍攻陷張北城,宋留根被打死。

    宋達聽說死了不少人,均丢于城西北的亂溝裡。

    他擔心宋留根,跑到亂溝邊查看,竟真的發現了宋留根。

    宋留根缺了一條腿,臉被野狗啃掉半拉,但宋達還是立刻認出他。

    時值隆冬,天寒地凍,宋留根早已成了肉疙瘩。

    宋達将宋留根捆在後背,整整一夜才回到宋莊。

    那個清早,上百隻烏鴉在宋莊上空盤旋。

    人們有的敲鑼有的甩鞭,有的爬到房頂試圖驅散黑壓壓的鴉群。

    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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