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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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

    見我拿筐,白禮成說你忙你的,我一會兒就弄完了。

    我還是用木鍁将他掃攏成堆的雪鏟到筐裡。

    裝滿筐,白禮成大步過來,拎起筐,将雪倒至院外,再将筐遞給我。

    我說你忙你的,孩子們一會兒就起來了。

    白禮成說閑着也是閑着。

    清掃完畢,我叫他留下來吃飯,白禮成說錢家管飯,我沒地兒吃了,再過來。

     就在那天下午,白禮成到西院找我。

    孩子們出去玩了,隻有我一個人在家。

    白日他很少離開錢家,而且腦門濕着,似有汗浮起。

    我不知出了什麼事,問他怎麼了。

    他說本來想等到晚上,可不知咋的,心裡像着了火,一會兒也等不得了,現在不說,怕自己後悔呢。

    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我臉上,我不由慌了。

    白禮成說,大妹子,你别怪我啊。

    我問,到底什麼事?白禮成說,我想給你說個媒。

    我怔了怔,沉下臉,你不是氈匠嗎?白禮成說,氈匠也能當媒人呀。

    我嘲諷,你什麼錢都想掙。

    白禮成說,我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省錢。

    我沒反應過來,省錢?白禮成說,我是給自己提親,我不隻是媒人。

    我的臉突然就熱了,真不要臉!白禮成說,這不合規矩,我清楚,本來想托個人,可等不及了,昨夜我夢見你嫁人啦。

    我瞪着他,越說越不要臉了,我嫁不嫁人和你有什麼關系。

    白禮成說,關系大了,你嫁了人,我下半輩子要徹底打光棍了,大妹子,你嫁給我吧,我虧待不了你。

    我聽見心裡有水泡泛起,可我的臉更冷了。

    聲音也冷,我沒打算嫁人,更沒打算嫁給你!白禮成的臉如雪一樣白,為什麼?我說,不為什麼。

    白禮成說,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怪不易的——我打斷他,改嫁也不嫁你。

    白禮成像在黑夜中看見星火,眼睛頓時亮了,大妹子,見你那天,我就喜歡上你了,相處下來,我更加……遇見你是命中注定。

    本來我要到張北城擀氈,結果病了一場,在大店待了五六天,趕到張北,原先那家已經雇了氈匠,我這才到宋莊的,一來就遇上好心的你。

    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的安排?白禮成的嘴巴抹了油,那些話舒服、暖心,但我仍冷着臉,說他越說越不要臉了。

    白禮成說,你去問問,天下沒有比蔚縣人更要臉的,而我是蔚縣人裡最最要臉的,可見了大妹子,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你。

    他說得蠻真誠,說到我心裡了。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我對他早有好感。

    隻是過于突然,我沒有任何準備。

    我說,這樣吧,你讓我想想,想好答複你。

    白禮成讓我現在就想,說再等下去,哪怕等一天,他都會瘋掉。

    我斥責,沒正經,那你瘋掉好了。

    白禮成目光依然直直的,大妹子呀,要是一個瘋子天天跟在你身後,你還怎麼給人接生?我沒好氣,你吓唬我?白禮成忙道,我哪有這個膽?隻是若真瘋了,我管不住自己啊。

    咔嗒,我心裡響了一下,好像鎖把斷裂了。

    我突然有些軟,語氣卻是硬的,哪有給自己說媒的?去找個人來! 7 祖奶,圖紙改過幾次,兩個月前終于改好了。

    原先我想把主宮,就是你住的地方建在山頂,講究個登高望遠嘛,可後來琢磨,山頂的風太大,雖然吹不着你,可也不安靜。

    還是建到半山腰合适。

    這個位置也适合曬太陽。

    祖奶放心,我不會建一座孤零零的宮殿,把你擡到那裡就不管了,雖然就是我那麼做了,你也不會孤單,不知有多少人要去拜你。

    你的主宮是核心,此外還要建附殿和廊亭,從山腳開始,一直建到半山腰。

    到時候侍候你的不止麥香,還有别人,也得給他們建個住處。

    山腳下準備建個花園,種植上百種花卉。

    那時,祖奶宮就不僅是祖奶宮了,還是旅遊勝地,拜的人會越來越多,你的名字會越傳越廣。

    我知道,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到你,你不能像現在這麼享受安靜。

    祖奶,為了天下蒼生,你會犧牲自己的一切對不對?今兒喝多了,都怪楊一凡。

    我好長時間沒喝了,并不是因為他是鎮長我才喝的,不是,和縣長我都沒喝,我哪會把鎮長放在眼裡?即便是他請我,我也不用沾杯。

    不是我端架子,實在是喝不動了,我戒酒好長時間了。

    今天我喝了,因為楊一凡說起他的表哥,也是你接生的,那人在美國一所大學當教授,非常了不起。

    我一激動就開戒了。

    不是楊一凡灌的,他不敢,是我自己喝多的。

    現在我的頭還有點疼,腦裡像塞了亂麻,所以說話沒有頭緒,你老人家别責怪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話前後矛盾?一會兒說為了你,一會兒說為了蒼生。

    不,不矛盾的,因為你心系蒼生。

    哪怕你現在還不是仙,可你早晚會成仙的。

    在我心裡,你早就是了,在宋莊人心裡,你早就是了,若所有人都這麼看,那你就真的是神仙了。

    成了仙,自然要普度衆生,惠及蒼生。

     我的胸口要裂開了。

    喬石頭不是醉了,而是瘋了,所以滿口胡話。

     螞蟻在竄。

     8 是不是你幹的?我單刀直入。

     不是!李春答得極其幹脆。

     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我竭力克制,不讓惱火顯在臉上。

    隻要你承認了,保證以後不再胡來,就算沒事了。

     不是我。

    李春說,為什麼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推?他明兒死了,也要賴我? 我瞪着他,胸幾乎要脹破了。

    李春并不躲避,目光沒有絲毫緊張和慌亂,隻有委屈和不滿。

    他長得快有我高了,上唇已經生出密密的茸毛。

    他臉膛方正,鼻梁高聳,算得上英俊了,想來蹂躏我的人并非青面獠牙。

    我定了定,耐着性子說,你是男娃,上頂天下立地,敢做,就要敢承認。

    李春偏過頭,不再與我對視。

    我再次被他的不屑與倔強激怒,還有說不出的心痛。

    我聽到肋骨斷裂的聲音。

    對人要有起碼的尊重,哪怕是一個外人,因為顫抖,我聲調走樣,你白叔哪兒做得不對,你可以和娘說,背後做事不是正道啊,你還是個娃,怎麼就……春兒,你聽見娘的話了嗎?聽見你就點點頭。

    李春巋然不動,石化了一般。

    好吧,我說,看來你需要嘗嘗冷凍寒天穿濕鞋的滋味。

    我從櫃角拎起白禮成的棉鞋,穿上!李春沒有抗拒。

    如果他不穿,我不會強令他穿,可他竟然踢掉自己的鞋,将雙腳伸進白禮成透濕的棉鞋。

    他的嘴角抽了抽,依然不說話。

    我沒了退路,打開門,讓他站到院裡。

    李春眉頭也沒皺一下,無聲地走出去。

     看你能挺多久!我氣乎乎地想。

     我嫁給白禮成前,和三個孩子講了。

    雖然談不上水到渠成,但白禮成已經赢得三個孩子的好感,不過是改變一下關系而已,我這樣認為,所以并不擔心什麼。

    而且,白禮成向我保證,要像親生的一樣待他們。

    李桃和李夏都說聽娘的,李春一聲不吭。

    他一向寡言,若是别的也就算了,這樣的事他還是要有個态度。

    大人孩子心裡都不能有疙瘩。

    有疙瘩日子就不順當了。

    我追問再三,李春才悶聲道,行。

    但我和白禮成成婚不久,古怪的事接連發生。

    先是白禮成喝粥喝出七粒砂子,每一粒都有豌豆大。

    幾日後他的煙袋裡摻了馬糞面,比煙葉還多。

    我清楚是怎麼回事,背地裡說過李春。

    李春照例不吭聲。

    白禮成仍常常說古,李春卻不圍着他轉了,我就知道李春心裡長了刺。

    好容易消停十多天,就在那個早上,白禮成穿鞋,發現鞋澆濕了,并散發着尿味。

    白禮成倒沒生氣,問我夜裡是不是沒關嚴門,想來是狐狸跑進來了。

    他的大度令我感激。

    沒有合适的鞋,白禮成找出單鞋穿上,說錢家熱乎,不礙事。

    這是數九天,再怎麼熱乎也不好受。

    白禮成出門後,我将李桃和李夏支走,想狠狠教訓李春一番。

    知道他嘴巴硬,但我不信撬不開。

    沒想到他甯願穿着濕透的棉鞋在寒冷的院裡站着,也不承認是他幹的。

     風挾着冷氣撲進來,我一陣戰栗。

    院裡的李春凝固了一樣,紋絲不動。

    我掩了門,不再看他。

    幾分鐘後便又推開門,想将他拽回來。

    他是我兒子,哪怕他做了錯事。

    可觸到他倔強的眼神,我突然定住。

    必須殺殺他的拗勁。

     我把目光從院裡拽回,抓起掃帚,将裡外屋掃了一遍,端着簸箕走到院門外,倒掉垃圾。

    返回時,我故意不看李春。

    但耳朵豎得高高的,隻要他喊一聲娘,我便推他回屋。

    可直到我進屋,耳邊也隻有風聲。

    我敲開一塊白土,浸泡拌勻,用細芨芨草捆成的刷子刷了靠近櫃的地面和門左右的牆基。

    再沒有什麼事,我直起腰。

    李春的腰弓了些,脖子卻挺得更高了。

    他斜望着天空,仿佛有什麼吸引着他。

    我害怕了。

    是的,我承認,我敗給了他。

    我大步出去,恨恨地說讓他也嘗嘗穿濕鞋的滋味,然後扯扯他的胳膊。

    他晃了一下,卻又豎直了。

    我以為他還要拗,正要發脾氣,看到他咧嘴,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鞋底與地面凍在了一起。

    我蹲下去,雙手抓住鞋幫,搖一下又提一下,晃動幾次,終于拽起來。

    怕他摔倒,我半夾着他,将他扶回屋。

    他坐到炕沿,我脫掉他的鞋,将冰坨一樣的雙腳塞進我懷裡。

    此時,李春似乎才感覺到冷,瑟瑟地抖。

    我比他更冷,從裡到外的冷。

    我反複揉搓着他的腳踝和小腿,又急又痛。

    春兒啊,你要看他不順眼,娘和他分開就是了。

    李春扭過臉,一言不發。

    我說,有什麼想法你說出來,總有解決的辦法,咱不能背後算計人!李春說,我要搬出去!我被驚着,你說什麼?李春扭過臉,我要去東院住。

    他的神情告訴我,他不是和我商量,他決定了。

    我慌了,為什麼要搬出去?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可笑,理由明擺着,這個問題真是愚蠢。

    李春把我的心攪亂了。

    頓了頓,我說,要搬,我和你白叔搬出去好了。

    李春固執地,我搬,今天就搬!我說,娘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娘一件事。

    李春的目光跳了跳。

    行不?我盯住他。

    李春點點頭。

    我一字一頓,有天大的不痛快也要說出來,千萬别窩在心裡。

    李春的目光不再跳閃,柳枝一樣彎下去。

    我問,能做到嗎?好半天,李春點點頭。

     兩天後,李春搬到了東院。

    我想把白禮成的氈子和皮子給他,他不要,白禮成的東西他瞧都不瞧。

    我便把家裡僅有的一塊李桃專有的薄氈給了李春,将白禮成的厚氈給了李桃。

    但畢竟數了九,再厚的鋪蓋也抵不住寒冷,一早一晚,隻要在家,我都給他燒燒炕。

    雖然李春自己要搬出去,可我心中歉疚,覺得是自己把他攆到東院的。

    柴火和牛馬糞就那麼多,燒兩個炕,哪個也不熱乎。

     家裡有白禮成,終歸放心許多。

    臘月的次日,我去張北縣城老中醫薛令玄那裡拜師求醫。

    白姓媳婦血崩的陰影籠罩着我,揮之不去。

    雖然後來沒再有産婦出現血崩,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如果再遇到呢?不能一味乞求上蒼保佑,必須要有方案。

    黃師傅的秘方不是百分百管用。

    黃師傅沒遇到,而我遇到了。

    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薛令玄是前清禦醫,禦醫也分三六九等,據說薛令玄專門給皇帝瞧病。

    清朝不存,他回到塞外,自己開了醫藥鋪,起名普濟堂,找他的人絡繹不絕。

    拜師并非一帆風順,過程一波三折,總之最後他收了我。

    加起來也就幾個月,但斷斷續續的。

    有數年時間我往返于張北與宋莊,直到民國二十五年薛令玄死于李守信手下。

     薛令玄不愧神醫妙手,我的疑惑他三兩句話就化解了。

    血崩其實挺複雜的,原因不同,診治方法當然不同。

    若是氣虛型,需用黃芪、白術、陳皮、人參、升麻、當歸、熟地黃、麥冬等藥;若是血瘀型,需用五靈脂、炒蒲黃、益母草、南沙參、當歸、川芎、三七粉等藥;若是産傷型,則用川芎、熟地黃、茯苓、龍骨、當歸、人參、五味子、甘草等藥。

    想起白姓産婦,我萬分痛悔,若是早一日拜師薛令玄,她就不會……黃師傅終究隻是接生婆。

    我絕無輕慢怪罪師傅的意思。

    黃師傅是農家女子,當然不能和禦醫比,所以她的秘方有誤撞的成分。

    薛令玄還教了我針灸,這比服藥來得快,是救命針。

    薛令玄和黃師傅一樣,極少收徒,可兩人都接納了我。

    都說我福厚命旺,或許吧,但我想,那不僅僅是我的幸運,更是産婦們的福氣。

     陰曆二十九的下午,我回到宋莊,先進東院。

    門掩着,李春不在。

    被褥散亂,枕頭倒還端正,上面腦袋的壓痕明顯。

    我松了口氣。

    伸手摸摸炕,有一點兒溫乎氣。

    正要離開,李春回來了,看到我,立即把手裡的東西揣進懷裡。

    回……來了?他居然有一絲結巴。

    他再搗蛋,心裡還是怯我的。

    我問他懷裡是什麼,他恢複鎮定,說沒什麼。

    我說,我看見了,你最好掏出來!他移轉目光,頓了頓,拽出來。

    是一隻死麻雀。

    不知逮的還是套的。

    我緩了神色,從包裡掏出一塊點心給他。

    他的眼睛亮了亮,問,這是什麼?我說八角,這個叫八角。

    他大大咬了一口,幾乎咬掉一半。

    我問,好吃嗎?他點點頭。

    我說,一會兒過來,娘給你烙餅。

    李春再次點頭。

     自李春搬到東院,沒再發生古怪的事,除了吃飯,李春幾乎不到西邊來。

    但離家這段日子,我還是擔心,擔心李春搗亂,又害怕他受委屈。

    他沒出事,我踏實了一半。

    再問白禮成,他說李春好得讓他不敢相信。

    這話就虛了。

    我聽得雲山霧罩,咋回事啊?白禮成說李春沒和他對着幹。

    我說,這就叫好得不敢相信?好像他多壞似的,他再不懂事也還是孩子。

    白禮成嘿嘿笑,說好也有錯了?我說,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問的是實話,一味說好有什麼意思?白禮成吧咂兩下嘴,好像含了蜜糖。

    好吧,那我就說實話,李春是沒和我對着幹,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大對勁。

    我警覺起來,不大對勁是什麼意思?白禮成搖頭,我說不好,反正和李桃李夏的眼神不一樣。

    我說,他性格孤僻,從小就這樣。

    白禮成說,但願吧。

    我說,再大一點就好了。

    白禮成點點頭,說我像他這麼大已經獨自擀氈了。

    我不屑地想,我幾歲就和父親遊走四方了。

    但白禮成的話提醒了我,得讓李春學門手藝了。

     夜間,我和白禮成商量,能不能帶上李春這個徒弟。

    白禮成驚訝我的想法,說且不說李春對他的态度,就擀氈這行當,他肯定瞧不上。

    我說除了闖禍,未見他有多大本事,怎麼會瞧不上?白禮成說,他心性高着呢。

    我說,什麼心性?家有千萬,不如一技在身。

    白禮成歎氣,你自己的孩子你未必了解。

    确實,李春心裡想些什麼,我真是搞不清楚。

    但白禮成這樣說,還是令人不舒服。

    我聲音略高,來痛快的,帶不帶吧?白禮成說,他若跟我,我肯定帶。

     次日,我去東院燒炕,順便和李春說了。

    李春依然不說話,隻是搖頭。

    還真被白禮成說中。

    我說,你是男人,将來要養家糊口,得學個手藝啊。

    如果你不願意跟你白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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