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關燈
,說回來就回來了,讓他去别處問問。

    留給誰?他還不死心。

    我帶了幾分火氣,留給誰?和你有關系嗎?白禮成沒因我的斥責而窘迫,不管留給誰,現在不住對不對?你先借我,我保證,他回來我立馬騰開。

    哪怕他半夜回來呢,我立個字據,保證連夜滾蛋。

    我冷冷地問,我非借不可嗎?白禮成讨好地笑笑,喬大妹子,可别這麼說,我又不是土匪,哪能逼你呢?聽說當接生婆前,你還當過锢爐匠,你知道出門的難處,不是逼得沒了辦法,誰會求人呢?他并沒有擺出可憐相,但他的話觸動了我。

    我語氣變緩,你去别家問問不行嗎?白禮成說,前街有一家西屋閑着,我問了,不肯借。

    我好生奇怪,那你為什麼不在他家磨蹭,非要賴在我這兒?白禮成說,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菩薩心腸。

    我繃了臉,少來這些個沒用的。

    白禮成說,喬大妹子,我看人一向不錯的。

    看樣子,我要是不借,他就真這麼賴着了。

    我尋思一會兒,對自己說,也實在是沒辦法了,要不就借吧。

    白禮成說,實在是沒辦法了。

    這句話竟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悄悄樂了。

    白禮成興奮地搓着手,謝謝菩薩妹子。

    我裝出氣惱的樣子,我什麼都沒說呢,你謝什麼?白禮成嘿嘿笑着,東西在院門口,我這就搬過去。

     後來我問白禮成怎麼就斷定我會借給他。

    他說我拿月餅給他,他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

     5 祖奶,垴包山普普通通,但風水不是一般的好。

    我找風水師看過了,垴包山是元寶形的,前面又有蝴蝶河,山生水水托山,山水相連,互為存在,沒有比這更好的寶地了。

    祖奶宮建在半山上,靠山望水,水有多長遠,你的福就有多長遠。

    祖奶,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聽得到的,我知道。

    你不能動了,可你什麼都清楚,你可能認為我胡亂折騰,浪費錢财,你覺得躺在哪裡都一樣。

    先前我造這座房子,你也怪我奢侈。

    我知道你一生節儉,有個地兒容身就行,可你不要忘了,你不僅僅是我的祖奶,還是宋莊的祖奶,受人景仰,供人膜拜。

    沒個像樣的地方怎麼行呢?麥香告訴我,今日有十六個人來看你,她沒敢都放進來,怕驚擾了你。

    我知道你不怕,甯可自己受罪,也要順遂别人的心願。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來的人更多呢?上百上千,就是你樂意,這小院也容不下呀。

    你住到垴包山,住進祖奶宮,那就不同了,任人來去,任人進出。

    當然,如果人太多,也可以适當限制,收個門票什麼的。

     你真是瘋了!我在心裡喊。

    如果我坐起來,定會狠抽他幾巴掌。

    萬事都要有個度,就像吃飯,飽就是度,過度就撐了,撐裂腸胃,撐壞身體。

    任你再怎麼能,也不能破壞上蒼的法則。

    石頭見過的世面夠多,難道他不明白?難道還要我教他?我倒是想教,但我知道,即使我可以說話,于他也是耳旁風。

     石頭,我腦門都急出汗了,你看不到嗎? 螞蟻在竄。

     6 白禮成就這樣死皮賴臉地成了我的鄰居。

    他白日去錢家擀氈,夜晚回東院睡覺。

    他回得晚,有時我和三個孩子都睡下了,他才進門。

    走在街上,白禮成的腳步嗒嗒地響,像釘了鐵掌,進院突然就輕了,顯然怕驚擾了西院。

    他的細心讓我生出幾分好感。

    某日夜晚,我正要拉被子,聽到白禮成的腳步,那嗒嗒聲更重了些,似乎被追趕着,急于奔逃。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難道白禮成犯事了?我愣怔着,直到白禮成拍門。

    我沒有詢問,像和白禮成約了暗号,迅速地抽出木頭插銷。

    拉開門,才意識到自己急躁了,臉突然有些熱。

    好在是暗夜中。

    但他好像感覺到了,搖了一下,似乎被我的熱浪沖着。

    因他這個動作,也為了掩飾,我大為惱火,原來是你啊?白禮成讨好地叫聲大梅妹子,說實在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

    我聲音冷着,什麼事?白禮成問,孩子們還沒睡吧?然後從袖筒掏出一隻梨,給他們嘗嘗。

    我沒想到他是來送梨的,呆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了。

    我怪不好意思,說勞你惦記。

    白禮成說,沒什麼好東西給他們,梨是錢家賞的,我揣了一整天,都揣熱了。

    我的腦裡在開門那一刻便有個蜜蜂嗡嗡叫着,此時終于歇停。

    我杵給他,你留着吃吧。

    白禮成甚感意外,大妹子,我個大男人,吃這個幹什麼?我說,他們吃過的。

    白禮成說,至少今兒沒吃吧?我說,你的心意我替孩子們領了。

    白禮成說,你是怕我不給房錢?放心,不會的,明兒就和錢家支一些。

    我說,房租給你,自然不擔心你騙我。

    白禮成說,那是為什麼?又來了,總是追根究底死皮賴臉的架勢。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白禮成說,不就是一隻梨嘛,給孩子們,又不是給你。

    我說,他們不吃别人的東西。

    白禮成說,不是偷的,更不是搶的,确确實實是錢家給的,不信你明天去問。

    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禮成問,那你是什麼意思呢?怕孩子們睡了,我可是跑着回來的。

    難得他有這份心,隻是……我聽到身後的動靜,回了回頭。

    李春、李桃、李夏站成一排,望着我和白禮成。

    白禮成有些不高興,你這當娘的,真不像話。

    他突然抓起我的手将梨塞給我,大步離開。

    我沒追他。

     那隻梨黃澄澄的,足有茶碗大。

    白禮成沒說謊,梨被揣得久了,現在還熱乎乎的。

    三個孩子目光拽得長長的,既然留下了,就不用過夜。

    我切成三瓣,給他們分了。

    李春幾口便吞掉了,李夏非要讓我咬一口。

    我咬了一小口,他一定讓我再咬一口。

    我沒教他,不知他打哪兒學的。

    即便拔兩根酸柳,他也留一根給我。

    李桃也讓我咬,我說娘嘗過了,李桃便縮回手。

    她咬得很小心,熄了燈鑽進被窩,她還在啃。

    各人各性,我絕不會因為這些細小的事而厚此薄彼,手心手背都是肉。

    十個手指,不會一樣長短。

    但怎麼說呢?在内心深處,某些感覺還是有偏差。

    我不認為那是偏心。

    我先後生過九個孩子,沒偏過哪一個。

    但我不否認感覺的偏差。

    那是手指的投射,而非手指本身。

    在那個夜晚,李夏令我感動,甚至感激。

    若是别的東西,我或許不會,但那是一隻焐熱乎的梨。

    梨的滋味我至今記得,幾乎能把牙甜掉。

     次日,聽到白禮成回來,我抱了捆胡麻柴給他。

    雖然冬天還未到來,但夜晚冷得讓人哆嗦。

    冰涼的土炕睡久了會把腰睡壞,好像這時我才想起東院不生火。

    我讓白禮成把胡麻柴墊到炕上,并囑咐千萬不要在炕上抽煙。

    白禮成龇出一口白牙,我知道你心腸好,沒想到這麼好。

    我說你是外地人,不知道口外的冬天有多冷,睡壞了身子,掙的錢還不夠看病的。

    白禮成說謝謝大妹子。

    然後,他拉開被卷給我看,鋪的是黑氈子,氈上是整張山羊皮。

    說常年在外,他知道怎麼照顧自己,氈加皮,睡在冰上都沒問題,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遇到大妹子,我今年撞大運了!他嘴巴甜,大妹子叫得溜,好像我真是他妹子。

     我轉身欲離開,白禮成問我夜裡去外地接生,孩子們怎麼辦?我說他們自己睡啊。

    白禮成又問,丢下他們,你放得下心?我說習慣了,不放心又能怎麼辦呢?白禮成再問,飯呢?誰給做?我說這倒不擔心,三個娃都會。

    白禮成豎豎拇指,誇我管教得好,不過夜裡還是有個大人陪着好,世道太亂了。

    我已經意識到他的用意,所以他提出幫我照看三個娃,我并不意外。

    但我搖了頭。

    白禮成問,為什麼呢?我說不合适。

    白禮成追問,為什麼不合适?我沒答。

    白禮成說,我在哪躺也是躺。

    夜裡外出,我确實不放心,而我每次回來,李桃都會告李春的狀,有人照看當然好。

    隻是由白禮成,不大妥當。

    不用我說得那麼細,白禮成該猜得出來,他不是傻子。

    可他沒完沒了地追問,我繃着臉說好意領了,匆匆離開。

    他的纏勁真不好招架。

     七八天後的深夜,有人喊我接生,李夏淋了雨,正發着高燒,又吐又瀉,雖然服了藥,并用頂針渾身上下刮了個遍,但并沒有完全退燒。

    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我不能推。

    情急之下,把白禮成喊過來。

    第三日中午,我心急火燎地趕回家,李夏的燒已經徹底退了,白禮成仍然在。

    我千恩萬謝,白禮成雙眼泛紅,擺擺手道,整這麼客氣,誰跟誰呀?這比擀氈省勁多了。

     有了開頭,就沒那麼多顧忌了。

    每次出去接生,隻要白禮成在,我便招呼他照看三個孩子。

    起先我還客套,說又要麻煩他什麼的,後來這也略了,我說要去接生,他就說知道了。

    若是白日,我走得匆忙,就叮囑李夏告知他,再後來,白禮成夜晚回屋,先隔牆問問我在不在。

    我不在,他便進屋抱了自己的行李,天明再抱回去。

     白禮成不隻會擀氈,肚裡還裝了許多故事,楊家将、嶽家軍、梁山一百零八好漢,聽慣了,他的口音沒那麼難聽。

    娃們被他的故事迷住,包括李春。

    與他喜歡的戳咕咚相比,白禮成的故事更有意思。

    李桃沒再告李春的狀,即便她說喜歡穆桂英,李春用鼻子哼了她。

    我誇白禮成有一套,他說也就是哄哄娃,上不了台面。

    我說哄娃可沒那麼容易。

    有句話我沒說,能把李春哄住,是相當了不起的。

    白禮成說早年學過說書,可惜沒成。

    我問為什麼,突然意識到學了白禮成的腔調,忙補充,擀氈也挺好的。

    白禮成點頭,糊口是沒問題。

     那次我去後草地,來回三日,返回宋莊已是半夜。

    送我的人叫巴圖,是産婦的丈夫。

    我讓他進屋,等天亮再走,巴圖不肯,說喜歡走夜路。

    他将馬背上的袋子拎給我,掉頭離去。

    袋子沉甸甸的,我抱着都有些困難。

    屋裡亮着燈,我知道白禮成和三個娃還沒睡,想招呼白禮成幫個忙,略一思忖又放棄了。

    畢竟是個外人,随意召喚總歸不妥。

    我把袋子抱到門口,聽見白禮成的聲音。

    娃們早該睡覺了,他竟然還在講。

    抑揚頓挫,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的神情和手勢。

    我不知該責備他還是感謝他。

    因此叫門那刻,我有些猶豫。

    白禮成拉開門,開玩笑,這麼大勁,我還以為來了土匪。

    我帶了些氣,快把手拍爛了,沒一個人應,我以為都睡着了。

    白禮成笑了笑,解釋正要睡的。

    三個娃都沒有倦容,我抱進袋子,他們的目光越發亮了。

    我斥責,你們不睡,也不讓你叔睡了?白禮成說,不怪他們,怪我,這玩意,不隻聽的上瘾,說起來也有瘾。

    大妹子,我以後注意。

    白禮成這樣說,我轉移話題,你們都餓了吧。

    白禮成說不餓,就是肚裡有些空。

    我悄悄笑了,拐個彎子,還是餓呗。

    三個娃沒回應,他們把袋子團團圍住,等着。

     我把袋裡的東西一一掏出。

    鮮肉、幹肉、炒米、奶豆腐,還有一盤羊血腸。

    白禮成呀一聲,說接生比他擀氈強多了,他幹一個月也掙不了這麼多。

    我也吃驚,巴圖家境殷實,很大方。

    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接生的,那次也是一大堆。

    沒想到這次更多,超出了我的想象。

    愣了幾分鐘,我說,也不是每次都這樣。

    白禮成說,看着就知道是有錢人家。

    越有錢的往往越小氣,這戶人家不一樣,看着也過瘾啊。

     我抓了兩條肉幹,切開,分給三個娃和白禮成。

    白禮成嚼了幾下,說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沒吃過這麼香的肉。

    白禮成沒有離去的意思,我不好催他,想他吃完自然會走。

    白禮成嚼得很慢,不忍吞下去似的。

    他說給錢家擀完氈子,到後草地尋活,沒準天天能吃肉。

    不知他是認真的,還是順口說說,我心裡突然有東西往下墜。

    我問他錢家的活什麼時候完,他說得年根了。

    我問不回家過年嗎?白禮成說無所謂的,他三個年頭沒回家了。

    我說,你女人不埋怨嗎?白禮成的目光重重地掃過我的臉,突然變得飄忽,像狂風中的雲朵。

     他成過家,女人先是懷不上,去娘娘廟燒了最少二百次香,才懷了,卻是難産,大人孩子都沒保住。

    大妹子,要是遇到你這麼厲害的接生婆就好了,她跟了我一場,沒享上啥福,别說吃肉幹了,見都沒見過。

    白禮成抹抹眼睛,停住。

    我不知該說什麼,突然就靜了。

    好一會兒,白禮成才又講起來。

    他所在的那個村莊叫匠人莊,各有各藝,編匠、皮匠、氈匠、毛匠、瓦匠、錫匠、锢爐匠、鐵匠、木匠、吹匠。

    天下十三省,能不過蔚縣人,說的就是蔚縣的能工巧匠。

    藝不壓人,吃飯不愁,但要掙錢就不能在家待着。

    每年一過初六甚至初二三,村莊就空了。

    辛苦還好,就怕遭遇不測。

    他有個弟弟,比他手巧,是個皮匠。

    因為得罪了人,被砍斷雙手。

    沒有手,技藝就廢了。

    所以,他不僅要養活老娘,還得養活半殘的弟弟。

     不知不覺,天快亮了。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有些慌,各自閃開,向炕上望去,不知三個孩子什麼時候睡的。

    白禮成站起來,戀戀不舍的樣子,說起話,夜就短了。

    我避開他的目光,催促他,你抓緊睡一會兒吧,白天還要幹活。

    白禮成說,我一點不累。

    我沒接茬。

    白禮成說,不過,你肯定累了。

    我還是沒接。

    白禮成就說,那我走了。

     大旺離開百天後,花二娘就給我提親了,被我回絕。

    我并不是打算獨自拉扯三個孩子過日子,而是,一來忙着接生,沒工夫細想,二來想等等看。

    等什麼我說不清楚,至少一年之内不會考慮。

    花二娘不死心,隔三兩個月就來一次。

    當然提的不是同一人。

    盡管我沒好臉色,她卻沒有絲毫難堪。

    她靠這個吃飯,就算不成,男人也會給她跑腿費。

    花二娘提的人有本村的有外地的,有半路死妻的還有二十來歲的後生。

    你想找個什麼樣的?你确實能幹,可到底不是黃花閨女,還帶着三個孩子。

    我數次冷臉後,花二娘不耐煩了,話就帶了刺。

    我忍着不快,說并沒讓她費心,更沒請她來,别浪費唾沫了。

    我切了半塊奶豆腐塞給她,幾乎是把她推出去。

    出了門,花二娘卻沒有馬上離開,說她就是好奇,我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

     花二娘沒有因我的冷淡退卻,仍然上門。

    我不知自己還能找個什麼樣的,隻知花二娘提的那些不适合我,既然不适合,就沒有見面的必要。

    我的心像一潭死水,狂風也吹不起一絲波瀾。

    可白禮成,蔚縣侉子氈匠白禮成把死水攪亂了。

     十一月的某個夜晚,落雪了,沒有風,雪靜如羽,但我聽得到那細碎的聲音。

    能想象得到雪粒挂在樹杈、蓋在屋頂、在柴垛和牆頭積卧的樣子。

    這是冬日的第二場雪,頭場雪早已融化。

    聽了一會兒,我昏沉沉睡去,直到被掃雪聲驚醒。

    天已放亮,三個孩子仍在夢中。

    不用說,掃雪的是白禮成。

    我正要推李春,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住,猛又縮回。

     我拉開門出去,白禮成已經掃完大半個院子。

    雪挺大的。

    我說你起這麼早?白禮成說睡
0.09635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