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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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問我怎麼淋成這樣,我笑笑,說下就下,沒地方躲。

    女的捂着胸口,可把我吓壞了,完後立即強調是黑雨。

    我瞄瞄她隆起的肚子,歉意地說我也吓了你一跳吧?男的搶先說,哪能呢,是這雨太可怕了,我還以為天要塌了。

    又慶幸地說原本下午出去讨飯的,女人頭疼病犯了,就歇了半天,不然……他望望女人,停住。

     我邊和花姓夫婦說話,邊打量窯洞,花姓夫婦并未添置什麼東西,我仍能尋見黃師傅生活的痕迹,燈台仍在原先的位置,橛上架着竹竿,不同的竹竿上挂着大小不一的布塊。

    那是女人為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

     一隻花貓從角落裡踱出來,相比花姓夫婦,花貓倒是肥碩許多。

    花貓像是餓極了,徑直走向我,圍着我的腳轉了轉,便開始舔。

    腳上沾滿黑乎乎的泥巴。

    我移了移,花貓又追過來。

    男的一聲呵斥,花貓跑開,但仍盯着我的腳,似乎那是什麼美味。

    男的解釋這是隻野貓,他沒趕它,有時他一個人出去要飯,好歹女人有個伴兒。

    吃了上頓沒下頓,并不擔心歹人搶劫,不過有個伴兒總是踏實。

    特别是……他看看女人,再次停住。

    女的摸摸肚,目光在我臉上遊蕩。

    我說,如果願意,我給檢查一下吧。

    花姓夫婦異口同聲,那麻煩你了。

     血崩的陰影尚在,我貼近女人的腹部谛聽,眼前不時有黑紅狀的血塊閃過,但我仍然清晰地聽到了胎兒的動靜。

    這個胎兒即是喜鵲的祖父花滿倉,花豐收的父親。

    多年後,我相繼把花豐收和喜鵲引到世上。

     我告之結果,并安囑需要注意些什麼,花姓夫妻千恩萬謝,說沒想到一場黑雨反引來貴人。

    我說給你們帶來福運的不是我,而是窯洞曾經的主人。

    兩人甚為不安,說實在是沒地方住,一旦有去處就會搬離。

    我笑笑,說自己不是攆他們,也沒資格攆他們,讓他們放心住。

    黃師傅的兒子當了馬牙,這麼個破窯洞也不會放在心上。

    不過有一樣,我停下來,兩人齊齊望着我。

    我說,她生前愛幹淨,你們别住髒了。

     3 祖奶,石頭松開我的手,抓住另一隻,仿佛他不是和我說,而是向手講,但不能确定向哪隻手講。

    我暗暗着急,難道他這麼喚我一夜嗎? 祖奶,我要把垴包山買下來,非這麼做不可。

    終于,他不再吞吐。

     我松口氣。

    不過,我已經知道了,還唠叨什麼呢? 祖奶,你可能以為我是鬧着玩的,其實不是,這是我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

     閘門打開,一時半會兒是合不上了。

     你或許覺得奇怪,我為什麼要買一座光秃秃的山,不隻你,當我說要把垴包山買下來,每個人的眼神都很奇怪,以為我錢多沒地方打發了。

    沒錯,我是掙了很多錢,但再多的錢也有花光的一天,我不會平白無故地糟蹋。

    我自有用意。

    當然不是為了讓錢生錢,那樣我可以買鐵礦、買煤礦、買銅礦,買一切可以生錢的東西。

    垴包山有什麼呢?隻有石頭和雜草。

    确實,沒人能相中,若拉别人來投資,定會以為我腦子出了問題。

    沒人相中,并不見得不好。

    恰恰相反,正因為沒人在意,垴包山才能至今保留原始的狀态。

     本來,我準備在完工那一天告訴你。

    但今天喝了點兒酒,我突然忍不住了。

    祖奶,讓我告訴你吧。

     祖奶,我要在垴包山上為你造一座祖奶宮!石頭的聲音在屋裡回蕩,經久不散。

     祖奶宮?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喬石頭沸騰了一樣,熱氣翻滾。

    我想了很多名字,祖奶廟、祖奶祠、祖奶庵、祖奶殿、祖奶堂、祖奶觀、祖奶居,又找專家論證過,他們傾向于祖奶宮,那就祖奶宮好了。

    玉皇大帝住的地方叫天宮,你住不到天上,但同樣可以住在宮裡。

    在我心裡,在宋莊人心裡,你和神仙差不多了,就算現在不是,早晚你都會成仙。

    除了專家,還沒人知道我的決定,雖然這不是秘密,但我不想跟他們說,我沒這個義務。

    若不是喝了酒,連對祖奶你也是暫時保密,到時候給你個驚喜。

    不過,提前告訴你也好,你和我一起等着祖奶宮落成。

     我心跳如擂。

    石頭滿腦子奇怪、大膽、瘋狂的念頭。

    用宋品的評價,隻有别人不敢想的,沒有喬石頭不敢幹的。

    如果有天梯,他敢和觀音菩薩下象棋。

    不過那些事多半與我沒有直接關系,我隻能默默替他祈禱。

    沒想,這次的念頭更加瘋狂得沒有邊際。

    祖奶宮?我何德何能,怎配得上如此聖潔高雅的居住地?石頭,你真是瘋了呀,我一遍遍地喊,雖然他聽不見。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4 九月初的那場黑雨給宋莊帶來的災難不亞于幹旱和冰雹,未來得及收割的莜麥東倒西伏,爬滿了蛾似的黑屑,西風吹過,黑屑四處飛揚。

    本已金黃的胡麻則灰頭垢面,籽粒爆裂,仿佛遭了毒打。

    尚睡在泥土下的土豆好一點,但被黑雨侵蝕的土豆秧三兩天便枯了,沒了秧,土豆便撒了野,東一顆西一顆,躲得又偏又遠,起土豆比挖洞還費勁兒。

    先前錢廣萬的羊群進村,李春、李桃、李夏都喜歡追着。

    羊群本來是大團的棉花,黑雨染過,那些羊又污又醜,三個孩子再也不追了。

     死了一個人,是宋老條的三兒子。

    宋老條也是富戶,當然與擁有千頃良田的錢廣萬不能比。

    宋老條有遠見,把三個兒子送到天津讀書,隻留閨女在身邊。

    三個兒子都蠻有出息,還會說外國話,老大在天津謀職,老二去了東洋,老三在張家口洋人開設的領事館當翻譯。

    宋老條常抽洋煙,都是三個兒子孝敬的。

    那天,宋老條的三兒回來看望他。

    中午在張北城吃了一頓飯,又借了一匹馬趕往宋莊,沒料路上遇了黑雨。

    趕路的人很多,我也在路上,不過被黑雨澆透,偏偏宋老條的三兒送了命。

    是錢家的人發現宋老條三兒的。

    黑雨蓋地,别人都躲,啞巴錢拜日卻沖進大雨中,手舞足蹈。

    雨歇停,錢家撒出人馬找錢拜日,沒料發現死在水窪裡的宋老條三兒。

    他應是從馬上摔落,跌進泥潭,鼻口堵住了。

    那匹馬返回張北,袋子仍在背上,裡面裝着花生和磚茶。

    錢家人沒找見錢拜日,以為他淹死在了哪裡,傍晚時分,錢拜日自己走回家。

     黑雨落了半個時辰左右,而宋老條女人的哭聲來年春天還在村莊上空飄蕩。

     與看得見的相比,那些看不見的更瘆人。

    傳言南天門開了,老天要收人,那黑雨是從開啟的天門流下來的,是做記号用的。

    就像押赴刑場的死囚,背上都要插個牌子。

    黑雨淋身即是被老天選中,沒有逃脫的可能。

     那些日子,我像在開水鍋裡煮着,晝夜不甯。

    白姓人家沒有怪罪我,幾日後,男人還将我匆忙離開時丢落的剪子送過來,可他越這樣,我越不好受。

    每每合上雙眼,産婦的面容便閃出來,滔滔不絕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直到被暗紅色的血淹沒。

    而四起的謠言又給我增添了焦慮,我淋成那樣,自然是被老天選中。

    我不是懼怕自己死亡,而是擔心三個孩子。

    我若離開,他們再沒有依靠。

     某個上午,我聽見院門外的聲音。

     竟然是李二妮。

     自上次被我趕跑,就再沒見過她。

    她沒帶趙鳳凰也沒領趙天鵝,左右手均拎着東西。

    我說門沒關,你進來就是,喊什麼。

    李二妮讨好地笑笑,話卻帶着刺,你讓進,我才敢進。

    我注意到她脖側的青痕,心裡一沉,沒再說什麼。

     李二妮将包裹擱在櫃闆上,說帶了些包子,還有月餅。

    中秋将至,我什麼心思都沒有。

    我強裝笑臉,又讓你跑一趟。

    李二妮說,我是當姑的,你不待見我,我不能不惦記侄兒侄女,說什麼也是李家的血脈。

    我說上次的事我急躁了,你别計較。

    李二妮說,計較我就不來了。

    李二妮無事不登門,我猜她不隻是為了送吃的,但想不出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她。

    你怎麼了?李二妮盯住我,好像病了呢。

    連日的寝食難安,我的臉有些走形。

    我說這幾天睡不好,老犯困。

    李二妮往前湊湊,好像看不清,你的眼角有皺紋了。

    我輕描淡寫,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再過幾年,怕要長滿臉呢。

    李二妮問,你是不是淋了黑雨?她的語氣和神态有擔心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審訊。

    怕我否認,她緊接着說,我聽說了。

    我基本猜到她的來意了,故作輕松,淋雨有什麼奇怪的。

    李二妮問,你沒聽說嗎?我直視着她,聽說什麼?李二妮叫聲嫂子,我不想吓唬你,可……還是告訴你吧。

    李二妮講得很生動,還夾着事例,不知是真的還是她編造的,有鼻子有眼。

    我不屑地笑笑。

    李二妮問,你相信嗎?我譏诮,你就是為這個來的吧。

    李二妮說,順便問問,我是來看侄兒的。

    我說,那好,我告訴你,我不信謠言。

    李二妮說,可,萬一……真的呢?我突然想逗逗她,裝出感興趣的樣子,真的又怎樣?李二妮很認真地回答,我沒有咒你的意思,可老天收人,誰說得準?我沒有如上次那樣動怒,雖然心上的火氣在升騰,我說,死生由命,我不替老天操心,如果那樣,三個孩子就要投奔你了,你會收留他們嗎?李二妮沒有正面回答,當然我也沒指望她答。

    嫂子,我有兩個閨女……我打斷她,趙進元打你了?李二妮讪讪地點點頭,他開始對我挺好的,自生了兩個閨女,他脾氣就變壞了,常動手,還常常不回家,我懷疑他在外面養了人,要是再收不回他的心,我怕是要被他休了。

    嫂子,你幫我一把。

    她隻要李夏,可李春和李桃也是我掉下的肉。

    我說,除非你把三個一塊領了去。

    萬一謠言應驗了呢,和李二妮有個約定也好。

    李二妮叫,那可不行,李春怎麼來的,你又不是不清楚!她着急,可憐相就撕掉了。

    我被刺痛,但仍沒發火,很平靜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等老天收了我再說吧,到時你想領哪個領哪個。

    李二妮問,你鐵定不幫我了?我冷笑,我憑什麼幫你?把你的東西拿走吧,又讓你白跑一趟。

     李二妮摔門走了。

    而我感覺被她揍了一頓,癱軟,疼痛。

     那日夜裡,我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發呆,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腳步和粗重的喘息。

    稀軟的身體立時被注入力氣,我迅速點燈,穿衣。

    來人敲門,我已準備妥當。

    與往常并無區别。

    我忘記了黑雨的謠言,甩掉了血崩的陰雲,走得很快。

    男人叫我慢點,說估計一時半會兒生不了。

    我說你個老爺們,還不如我。

    生不生不是你能定的,我說了才算。

    他問夜裡就要生嗎?我說最多天明。

    不是信口開河,我有預感。

    我不知那感覺是怎麼來的,但知道它來了,并像線一樣牽着我。

     東方發白,嬰孩降世,出奇地順利。

    接我的男人不停地說,喬師傅,你就是神仙啊。

    我叫他不要亂說,心裡卻很是舒坦。

    忽然想起黃師傅的話,接生是造福。

    我的失誤、我的大意、我的負疚、我的罪過隻有不停地造福才可以彌補和化解。

    老天要收造福的人?就算是,那也不能坐等,在那個日子到來前,我要引領更多的嬰孩來到世上。

     喬大梅恢複原樣了,滿身活力。

    若形容枯槁,怎麼能迷倒白禮成呢?有些放浪了。

    說到白禮成,我的心突然就變成野馬,不要說一條缰繩,兩條缰繩都拴不住,非撒幾個歡不可。

    但傷悲也是猝不及防的,而且經久不去。

    不再是鮮活的枝條,早已在歲月中枯幹、變硬,卻依然醒目、固執,日日提醒着我。

     李二妮沒把月餅帶走,但我還是像往年一樣打了些。

    七月十五捏面人兒,八月十五打月餅,要的就是這熱鬧勁兒,吃倒在其次。

    中秋節的正午,我正在炒菜,突然有聲音響起,好香!怪腔怪調的。

    我擡起頭,來人已經立在門口,身材細長,面帶笑容。

    可能是鐵鏟與鍋的碰撞,還有菜的嘶啦聲糊住耳朵,我竟然沒聽見他進院的聲音。

    正要解圍裙,他注意到我的動作,又笑了笑。

    不是請我接生的,我這樣想。

    你就是喬師傅吧?他的聲音像打了卷。

    我點點頭,問他什麼事。

    他沒說什麼事,讓我先炒菜,然後蹲在門口。

    我又翻鏟幾下,将菜鏟進盤子。

    來人享受地吸着鼻子,你接生好,炒菜也好,真是香呢!炒的是大蘿蔔吧?我說是。

    他說我也常吃,不過沒這麼香。

    我說用的是葷油,大蘿蔔素炒就不好。

    他舔舔嘴唇,毫不覺得難堪,我說呢,葷油可不是哪家都吃得起,胡蘿蔔呢?他問,一個陌生人突然來到門口向你請教怎麼炒菜,着實好笑。

    但我還是回答,胡蘿蔔也是葷炒好些。

    他點點頭,十菜九葷,是這個理呢。

    我問他找我什麼事,他這才站起,介紹自己叫白禮成,從蔚縣來的,是個氈匠。

    難怪口音怪怪的。

    我說沒打算擀氈子。

    我從後草地倒帶回些牛毛、羊毛,加起來不足二斤。

    白禮成笑笑,眼底蕩起細碎的光澤,牙齒極白。

    我是來給錢家擀的。

    我納悶,那你找我幹什麼?白禮成說錢家不提供住處,他打聽到我有空閑的房子,就過來了。

    要是睡在街上,我還不得凍透了?自上次遭搶,錢家白天也關着大門,我是知道的。

    旁邊的房子的确空着,有人問過,我沒應。

    那是給李貴留的,萬一他突然回來,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

    我遲疑着,有是有……白禮成擊掌,那太好了,我一會兒就搬過來。

    我斜着他,我可沒答應你啊。

    白禮成很吃驚的樣子,大妹子,你是逗我的吧?我沉了臉,我逗你幹什麼?沒那份閑心。

    白禮成問,那你的意思是不行?看着腦子還活絡,怎麼聽不明白?我重重地搖搖頭。

    白禮成追問,為什麼呢?我被他氣笑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哪來這麼多廢話?白禮成說,我不白住。

    我說,不白住也不行。

    白禮成說,要是牛馬,你不借就不借吧,你心疼,怕牛馬累着,可房子又累不着,再說房子得靠人氣養着,不住人,哪有氣?我說,用不着你給我講道理。

    他說,你總得說個理由呀。

    沒見過這麼死纏爛打的人。

    李春用筷子擊碗,我瞅瞅盤裡的菜,白禮成馬上道,你先吃飯,我在這兒等。

    我說等也沒用。

    白禮成笑笑。

    我說你還沒吃飯吧,進屋吃點吧。

    白禮成脖肌滑動幾下,算了吧,吃了你的,你更不應了。

    這麼香的味兒,我聞聞就行。

    我說,随你,願意等你就等。

     拿起筷子,我卻走神了。

    雖然明确說了等也白等,可不知為什麼,我說不出的緊張。

    中間,我擱下筷子,拿了一個月餅出去。

    他閉眼靠在門框上,聞聲慌忙立起,這可使不得。

    我說,大十五的,怎麼也不能讓你餓着肚子等。

    他伸出雙手,我吃了一驚。

    他手指粗糙,布滿坑窪和疤痕,像被刀剁斷重又接住的。

    我放到他手裡,轉身進屋,心撲騰撲騰地響。

    我吃得沒滋沒味。

    舌頭突然失靈。

     我再次出去,白禮成已将月餅吞了,他嗅着雙手,可真香呢。

    我直言房子是留給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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