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關燈
1 又一個黃昏來臨了。

     雖然雙目無光,但我仍能感知四季的更替,時令的變化,太陽的東升與西落。

    我的皮膚沒有僵硬,鼻孔尚在呼吸,而靈敏的耳朵聽得到時間倉促、毛躁的腳步,能捕捉每一樣與時間伴行的聲音。

    從清早到正午,從正午到日暮,永無間斷。

     一切變得不同。

    飛鳥歸巢,遊蕩了一日的灰塵慢慢沉落。

    風弱下去了,樹枝不再搖擺。

    光線灰暗,落地玻璃的餘熱漸漸消散。

    鐵匠咳喘得越發頻了。

    他打了大半輩子鐵,臂硬腰粗,憋一口氣掄數十下大錘,到老肺跟個破風箱似的。

    麥香切菜的聲音則輕如吸氣,顯得小心翼翼。

     香氣從門縫裡擠進來,如絲如縷。

    豆腐、海帶、白菜,還有黑枸杞。

    那是石頭帶回來的。

    石頭常帶回麥香沒見過的東西,黑色的枸杞,藍色的草莓,拳頭大的西瓜,核桃大的梨,還有從外國進口的蜂蜜、參片、魚籽。

    那是給我的,當然麥香沾了許多口福。

    稍頃,麥香将門開展,正式的喂食開始。

    我對塵世已無留戀,但濃郁的菜香撲鼻,我依然貪婪。

    若能坐起來,我沒準會把那半鍋湯灌進肚裡。

     夜幕垂落,喬石頭走進屋。

    我聞到了酒氣,自然麥香也聞到了。

    她結結巴巴地問要不要泡杯蜂蜜水,喬石頭說來一杯。

    麥香又問要不要擠牙膏,她不敢提議,隻能提醒,就這,她也戰戰兢兢。

    喬石頭說可以,麥香得到肯定,聲音都變調了,這就……馬上!她怵石頭,這我清楚,可也沒必要如此害怕,喬石頭又不是惡魔。

     石頭在我床頭坐下。

    他回來二十餘日了。

    每個白天他都要出去。

    他要把垴包山買下來,回來那天便講了。

    宋品與麥香的對話中也數次提到。

    我不明白他為何要買垴包山,沒聽說垴包山有什麼寶貝。

    即使我還能說話,也攔不住他,他認準的事,沒有誰能阻止。

    現在,我躺卧在這裡,更是無可奈何了,隻能暗暗祈禱。

    我雖不知石頭為何要買垴包山,但敢斷定他不是為了飼養牛馬,不是為了種植莊稼,他的用意我猜不出來。

    以往,石頭回來也就住個三五日,這次時間太久了,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而且,往常他總要帶一個女人回來,這次是小豔,下次則是小青。

    用宋品的話說,長得都跟花似的。

    麥香則評價一個比一個妖。

     喬石頭握住我的手。

    白天再忙,夜晚他都要回到專門為我打造的寝宮。

    有時他不說一句話,就那麼握着,直到午夜。

    有時他給我講他的那些女人,他和别人的械鬥,他的某場醉酒,他和官員的某次交易,聽得我心驚肉跳。

    我未躺倒那些年,他從不給我說這些,即便我問他也絲毫不露,現在他突然想講了,而且一旦開口就說個沒完,仿佛嘴巴的閘門他不能控制。

    有時講到天光放亮。

    我不累,但替他累。

    他是我的孫兒,我唯一的親人,我心疼。

    隻是心疼也就罷了,他的反常令我不安。

     祖奶……石頭喊我。

    那隻螞蟻又竄出來。

    它似乎在我身體裡挖了洞穴,且打算繁衍後代。

    麥香、喜鵲、喬石頭,沒一個發現它,任由它在我的肌膚上招搖。

     祖奶,石頭又喚一聲,然後便停住,仿佛喝多酒忘了要說什麼,或不能确定該不該說。

    這可不像他的性子。

    要麼不說,一旦張嘴就不會停下來,哪怕并非深思熟慮。

    即便是闖了禍,他也會把原委道清。

    在我的兒孫中,李春和喬石頭最讓我操心,但兩人的性格恰恰相反。

    李春寡言孤僻,那張臉不晴不陰,永遠一副表情。

    沒見過比他嘴更緊的,幹過的禍事從不承認,哪怕證據擺在面前。

    那次拔劉轉運的胡蘿蔔,被劉轉運當場捉住。

    劉轉運想把他押到我面前,出菜地他便掙脫掉,還将劉轉運帶了個跟頭。

    劉轉運便獨自拎着被李春咬了一半的蘿蔔找我告狀。

    劉轉運都快哭了,蘿蔔還沒指頭粗,也是個娃呢,就讓他糟蹋了。

    我說了半籮筐好話,并提出賠償。

    劉轉運沒要,但讓我好好管管李春。

    我臊得臉都紅了。

    李春回來,我審問他,他卻說劉轉運看錯人了。

    我抓着他去給劉轉運賠不是,他倒沒掙脫,但咬定劉轉運胡說八道,氣得劉轉運渾身發抖。

    我抽了他兩巴掌,他的嘴巴幹脆閉住。

    我還要再抽,劉轉運攔住我,說可能是他眼花看錯了。

    劉轉運是給我台階下。

    我清楚,就是再抽十巴掌二十巴掌,也抽不開李春的嘴。

     喬石頭則外向得多,總是笑眯眯的,嘴巴又甜,打小就能說會道,而且膽量大,滿腦袋都是點子。

    宋莊西南的山丘比垴包山矮了許多,但平時很少有人去,放牛羊的都躲着。

    山丘有個被稱為天井的洞,丢扔石塊聽不到聲響。

    還有傳言說,井裡住了龍王。

    宋莊人原來到垴包山頂祈雨,自發現天井,就改到天井了。

    但沒人靠近,祈雨儀式距天井起碼數百米。

    不知石頭怎麼就說動了那幫随他一起玩的孩子,竟然随他去探看。

    石頭事先準備了繩子、手電筒和鈴铛。

    三根結在一起的繩子足夠長,一頭系着石頭,一頭由孩子們抓着。

    石頭與他們約定,隻要他搖鈴,他們便往上拽他。

    石頭沒入井中,那幾個孩子害怕了。

    而随着喬石頭下墜,他們感到吃力。

    其中一個孩子說抓不住了,另一個也帶着哭腔說勒得不行了。

    沒等他們松手,繩子從結頭處斷開。

    石頭徑直掉下去,幾個孩子都吓壞了。

    那是一九八二年,石頭十歲。

    我趕到那兒,先到的幾個大人已經把喬石頭拽出來了。

    同樣的辦法,換了更粗的繩子。

    石頭的手臉都擦破了,卻挂着笑,手電筒在,鈴铛也在。

    大人孩子争着問他井底有什麼,他說沒龍王,就是一些土。

    我經見的死亡多了去了,腿沒軟過,那一刻我卻如稀泥癱下去。

    是的,他雖招人愛,卻并不省心。

    他的禍與李春的禍相比,更沒深淺。

    李春闖了禍,我還能賠個禮道個歉,補償人家。

    而石頭幹的那些,準确地說,那不完全是禍,我常常無從招架。

    縱容肯定是不會的,但斥責也難,許多次我的教訓半途而廢,他自有說辭與道理,似乎他不得不做,别無選擇。

     他的巧舌令我欣喜,也令我擔憂。

    無論怎樣,那不由我,我未能改變他。

     今天這是怎麼了?他吞吞吐吐,暮氣沉沉? 螞蟻在竄。

     2 民國二十年九月初的午後,宋莊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令人色變的黑雨。

    而那一天,我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頭一天我便被吉家堡子的白姓人家接過去。

    産婦體格健壯,白日尚在地裡割莜麥,黃昏時分開始腹痛。

    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接生的,兩歲時出天花夭折,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

    她性格開朗,加上與我已經相當熟識,口無遮攔。

    她自是知道我接連遭遇的變故,說以為我老得走樣了,沒想比先前還年輕。

    都說我心大,孩子沒了就掉了兩滴眼淚,你比我大好幾倍呢。

    我笑笑,我沒你想的那麼心大,誰窩屈誰知道,也是硬挺着,沒的沒了,活的天天要吃飯,不心大還能怎樣?其實是逼出來的。

    産婦說,我本來打算看看你的,又怕撲了空,你那麼忙。

    我說,有你這句話,我就很感激了。

    男人接過話,喬師傅說反了,該謝你的。

    産婦對男人說,我和喬師傅說話,你打什麼岔,快去把豬蹄煮上,一會兒我和喬師傅一起吃。

    她告訴我前天男人便從鎮上買了兩個豬蹄,用鹽漬了,吊在窖裡。

    我早就饞得流口水了,他非要等我生了才吃。

    我說生了你再買嘛,他愣說提前吃了奶就下不來了,你說他是不是鐵公雞?我嗬嗬一笑。

     午夜時分,産婦疼痛加劇,她不叫嚷也不抓牆,出奇地安靜。

    若不是緊咬的牙關和抽搐的身子,難以相信她在經曆着陣痛。

    她這樣,我倒不忍了,說想叫你就叫,别硬忍着。

    她用眼神告訴我,絕不會的。

    疼痛減緩,她說,生孩子是大喜,我才不會又哭又叫的。

    我誇她要強,她說,這算什麼呀,若是生了雙胞胎,值得你誇一回。

    我說,多生幾次,要幾胎都行。

    産婦說,就怕他爹養活不了呢。

    我說,少有少的養法,多有多的養法,你不用犯愁。

    産婦說,聽喬師傅的,生他一大片。

     産婦放松,我更是一點擔心也沒有。

    我讓她少說話,多養養精神。

    她不聽,疼痛稍緩就說上了,真是話多。

    我隻好随她唠,其實我清楚,說話也能轉移疼痛。

    她還講村裡的事。

    某戶人家屢遭人欺負,因為尋不到靠山,便把僅有的一頭驢賣了,托人把瘦弱的兒子送去當土匪,沒出半月,兒子被送回來,嫌他膽子太小,抓個雞都害怕。

    一頭驢就這樣打了水漂,現在耕田犁地都得靠人。

    我不知當父親的怎麼盤算的,世上的路那麼多,為什麼非要當杆子?就算沒人欺負,背後多少唾沫星子。

    不要說送驢了,就是給我驢,哪怕給兩頭三頭,我也不會把兒子送進杆子窩,由他殺人放火。

    驢、土匪,這幾個字從産婦嘴裡蹦出來,我不由想起那個日光酷烈的日子,一陣陣地暈眩。

    我強裝出笑,機械地回應。

    我也不想讓兒子去當兵,槍子不長眼,咱不冒那個險。

    她原本望着頂棚,突然轉向我,聽說有的地方不當兵不行,部隊進村,見了男人就抓。

    喬師傅,你到處跑,你說這是真的嗎?我确實聽過,但面對産婦憂慮的目光,輕輕搖搖頭,并用玩笑的口吻說,你兒子還沒出生呢,你倒先發愁了。

    産婦也笑了,他不能一輩子躲在我肚裡呀。

    我說,不由你,愁也沒用,好有好的活法,賴有賴的活法,吉人自有天佑,你就放寬心吧。

     後半夜,羊水破裂,但直到次日上午,嬰兒才落地。

    不是初生,過程有些長。

    是男孩,産婦虛白的臉漾起笑意,我就知道是兒子。

    她的聲音弱了許多,然而直到那時,我也未曾擔心。

    我包裹好嬰兒,淨手、洗臉後,産婦哼了一聲。

    不重,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我看到産婦捂着腹部,臉扭曲了形狀,越發白了。

    我暗叫不好,立刻查看。

    她在淌血,顔色紫暗,是糊狀的,像結了塊。

    她血崩了。

    男人也瞅見了,顫聲問,要緊嗎?我說,放心!給他吃定心丸,也是給我吃。

    我有些緊張,但并未多麼慌亂。

    黃師傅也傳了醫術,還有秘方。

    我迅速掏出早已準備好的藥包,讓男人用溫水沖了,給産婦服下。

     去年我接生的一個産婦也出現血崩,比她流的血還多,那個産婦四肢抽搐,昏過去三次。

    藥灌下去,半個時辰血便止住了,也不再抽搐。

    那産婦一家看我的眼神滿是崇拜,産婦的婆婆雙手合十,叫我菩薩。

    他們不知我的心一直吊着。

    因為經見過,我鎮定自若,起初的緊張在給産婦服下藥那刻便煙消雲散。

     但血并沒有止住,産婦一改先前的牙關緊咬,開始叫了。

    男人的聲音顫得更厲害了,連連問我怎麼辦?我安慰他,藥還沒起作用。

    男人問是不是劑量不夠,我說夠是夠了,不過再服一包也好。

    我表面鎮定,心裡已開始打鼓。

    藥是一樣的,黃芪、白術、陳皮、人參、當歸、熟地黃、川芎、黑蓮,我自己研磨的。

    效果怎麼不一樣呢? 仍沒有止住,由糊狀變成了血塊,而産婦由哼叫變成了号啕。

    臨近中午,産婦的聲音弱下去,雙目漸漸灰暗。

    我急忙掐她的人中,但沒有用。

    她挺了兩下,不再動彈。

    丈夫抱着她,狼嗥一樣哭出來。

     我不記得怎麼走出白家頂上長滿蒿子和雜草的泥屋,不記得怎麼走出坑窪不平的院落。

    丈夫痛哭時,我默默收拾了東西,然後坐在角落等待。

    等待丈夫揍我,等待他家人圍攻我。

    我不再是主角,此時已變得無足輕重。

    耳邊擠滿嘈雜的聲音,哭泣、哀嚎、叫罵與雜沓的腳步。

    後來有個聲音擠進來,讓我離開。

    并不是憤怒的斥責,當然也沒有溫度。

    我盡力了,我說,也不知對誰。

    并不是為自己辯解。

    顧不上照顧你了,又有聲音說,不知從哪個方向來的。

    後來有人拽我一把,我站起來,腦袋混沌,雙腿發飄。

     風撲到臉上,我打了一個寒噤。

    那時,我已經離開白家,站在吉家堡子的街道上。

    好像所有的聲音都彙聚到白家了,街上出奇地安靜,既無雞鳴又無狗吠,更不要說人聲了。

    我又打了一個冷戰,然後茫然地找出村的路。

     我在走,可感覺不到自己在走,好像别人的腿安在了我身上,在拖着我走。

    抑或,安了牛馬豬羊的腿,因為腿在變化,忽而兩條,忽而又變成四條。

    出了村,風更大了,挾裹着沙粒、枯葉和帶着尖刺的沙蓬,我左右搖擺,似乎不小心就會被風卷走。

    那些腿來回磕碰,好像為往哪個方向行進而争吵。

    我縮肩弓腰,将臉埋入胸前。

    可那些腿開始打架,我輕飄的身子也随着忽左忽右,腦漿都要被晃出來了。

    一條腿推倒另一條腿,結果都倒了。

    我未能幸免,聽到撲通一聲,然後便失去知覺。

     我是被雨點砸醒的。

    身下是溝渠,不知自己怎麼栽倒的。

    并不深,抽抽腿,活動一下上肢,沒有大礙,隻是肘部隐隐有些疼。

    又一滴雨珠砸在臉上,臉皮一陣澀麻。

    我不由摸了摸,手指黑乎乎的。

    我并不知道雨珠是黑的,還以為臉上蹭了太多的污泥。

    雨點更頻地砸下來,我這才發現是雨點染黑了我的臉。

    我萬分震驚,想擡起頭瞅瞅,立刻被雨柱抽得縮回來。

    天眨眼暗了,像傳說中的末日到了。

    我脫掉褂子頂在頭上,褂子已經濕透,并不能遮風擋雨,但有褂子罩着,我還能睜開眼睛。

    沒有驚雷,沒有閃電,隻有恐懼的黑雨在傾瀉。

     時間并不久,大約一頓飯的工夫,雨點漸稀,濃雲東移,天亮了許多。

    我從溝渠爬上路面。

    路面也是黑乎乎的,兩側的草灘同樣黑乎乎的,我也被墨染過一般,跟烏鴉沒什麼區别了。

    隻是我沒長翅膀,飛不起來。

    我拖着沉重的腿,躲避着黑乎乎的水坑,一滑一滑地往宋莊方向走。

     經過東坡北側的窯洞,天已經放晴。

    我在跌卧溝渠失去意識的瞬間,似乎看見了黃師傅,隻是一個背影,我喊她,她沒理我,然後就不見了。

    看見窯洞,我再次想起黃師傅。

    疑問又冒出來,同樣的藥為何有的起效有的不起效呢?我從未懷疑黃師傅,她老人家不會用生命開玩笑。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我百思不解。

     好久沒到窯洞了,上次來還是錢廣萬遭搶那天,我不想給花姓夫婦增添緊張。

    那天被滿腦子的問題困擾,突然想去窯洞裡瞅瞅,好像黃師傅藏了答案在那裡。

     花姓夫婦驚駭的叫聲令我定住。

    這才想起自己被黑雨澆透,已經不成人樣。

    我張口說話,花姓夫婦仍不敢相信,問,你真是喬師傅?我說假不了的,我淋了雨。

    花姓夫妻僵硬的臉有了活氣,男的忙着打洗臉水,女的捧了半碗水給我。

     洗了兩遍才把臉洗淨。

    女的難為情地說沒有合适的衣服,不能讓我替換。

    我說正好路過,進來坐坐,幾步地就到家了,還換什麼衣服?
0.1051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