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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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換個師傅,你想學什麼?李春倒是幹脆,當兵!我停住,春兒,娘可舍不得你去當兵,都說當兵是拎着腦袋,你不怕,娘還怕呢。

    李春悶聲道,我喜歡。

    我沉了臉,喜歡也不行!李春又閉了嘴,任我再說什麼,就是一聲不吭。

     晚上我和白禮成說了。

    白禮成沉吟半晌,說如果你能攔住,自然好,就怕你攔不住。

    說得再不好聽點,他不給你攔的機會。

    他要悄悄離家呢?你去哪裡找?我心驚肉跳,那可怎麼辦?我絕對不會讓他去當兵。

    白禮成說,除非有比當兵更讓他喜歡的。

    我忽然想起巴圖。

    巴圖的弟弟在蘇尼特右旗王府當總管,他曾說若想到王府尋差,他弟弟一句話就成。

    我沒放在心上,覺得娃們還小,而且太遠了。

    可是,現在,巴圖的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不知道李春能幹什麼,會幹什麼,但幹什麼也比當兵強。

     正月初八,我借馬去了趟後草地。

    我心情急迫,生怕晚了李春偷偷離家。

    巴圖應得很痛快,還說年前他去看望弟弟,他弟弟說王府缺兩個養馬的。

    巴圖說先養馬,以後有了合适的再調換,隻要他弟弟辦得到。

    巴圖很熱心,非送我回來,說順便把李春帶走。

    我同意巴圖辛苦一趟,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說擔憂。

    我沒向李春透露過一點兒,不知他肯不肯。

     遠比我想象的順利,聽說每天可以騎馬,李春的眼睛亮了許多。

    當然,王府兩字也挺誘人的,那比錢家可大多了。

    歇了一日,李春便跟巴圖走了。

    最讓我操心的兒子有了營生,我如釋重負,滿心歡喜。

    誰承想李春踏上了不歸路呢?! 9 石頭在說。

     螞蟻在竄。

     窗外,喜鵲的叫聲起起落落,透着說不出的煩躁。

    夜晚喜鵲極少叫的,今晚是怎麼了?難道預知了什麼而不安嗎? 我不由想起那個夏天。

     10 并不是什麼都有征兆,但總有一些端倪,未必看得清楚,卻令人惴惴不安,甚至意識到災難在迫近。

    就如不經意掃過樹叢,窺見發黃的葉片,就知道秋天不遠了。

    而蝗蟲叫聲刺耳,準有禍亂發生。

     那年夏日,我已經懷有六個多月的身孕,雖然沒那麼臃腫笨重,但大步行走已經困難。

    白禮成不讓我到離家太遠的地方接生,那要坐車要騎馬,他滿臉嚴肅,讓我替肚裡的孩子着想。

    白家要他傳後呢,他說。

    就算你不替孩子考慮,也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槍子沒長眼睛,誰知道往哪個方向飛。

    我故作輕松,你放心吧,老天保佑着我呢。

    白禮成說,老天也有打盹的時候,不然怎麼天天死人呢?我說,這一帶的土匪我都慣了,最多抓了我去,他們的女人生了孩子,就把我放了。

    每年總有那麼三五次,我被土匪擄了去,碰上大方的,喜賞還挺多的呢。

    白禮成說,要是撞日本人手裡呢,你還想着回來?我知道他還有另一層擔憂,他終是說出來了。

     上個月就聽說日本人打到了沽源,距宋莊不到二百裡了。

    關于日本人的傳說,宋莊在講,别的村莊也在講,我雙耳塞滿了。

    比如日本刀如何如何鋒利,一挨脖腦袋就掉了。

    還有日本人愛吃生肉片,所以隻吃活豬,綁在架子上,吃一片削一片,自然也吃活人。

    都是蘸着鹽面和花椒,大蒜和辣椒則根據個人口味添加。

    這兩則傳說是宋老條的叔伯弟弟宋辇條講的,他在日本人攻沽源城的夜晚冒死趕着馬車跑出來,投奔宋老條。

    那幾日,宋老條家早晚都有出進的,多半是打聽日本人的消息。

    某個中午,我經過宋老條家,也進去聽了聽。

    宋辇條講一會兒,歎息幾聲。

    他開了家榨油坊,剛剛榨出五十斤胡麻油還沒來得及賣,白白便宜了日本人。

    有人安慰他,也許日本人吃不慣胡麻油,會給他留着。

    他哼了一聲,打劫的哪有善心腸?就是倒了,往裡撒尿也不會留着!又有人問他扔下榨油坊心疼不。

    他揉揉眼窩,我骨頭都疼呢,可再疼也得丢下,命要緊,丢了腦袋,什麼都沒了。

    我聽不下去,出來了。

    世道已經夠亂了,又跑出日本人,好像活着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白禮成聽到的肯定更多,所以更加憂心。

    我安慰他,還遠着呢,就是長了翅膀,也要飛半天。

    白禮成跺腳,你要把我急死呀,不行,就是不行!我撇嘴,老說自己十幾歲便滿世界跑,可膽子還沒個芝麻粒大,你怕,我不怕!白禮成說,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一旦……什麼都沒了。

    我叫他閉嘴,白禮成舌頭翻得更快了,都是無可辯駁的理由。

    我招架不住他的黏纏,向他妥協,白禮成俯下身,在我隆起的肚上親了又親。

    但有接生的上門,我就把他的勸誡和警告丢到腦後。

    沒有任何人能攔住我。

     七月的某個黎明,我被噩夢驚醒,在夢裡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追趕着我,我絆了一跤。

    好像真的跑了遠路,我雙腿酸澀,心跳如鼓。

    窗戶上端簾沒蓋住的地方已經發亮,屋子仍然昏暗。

    白禮成、李桃、李夏尚在熟睡。

    就在那時,我聽到幾聲古怪的聲音,像老鼠在啃咬木頭。

    白禮成手巧,自己做了四個老鼠夾,屋裡屋外都放了。

    夾死八九隻老鼠呢。

    入春,鼠夾再沒響過,白禮成并未收起,說來一隻滅一隻。

    難道鼠夾失靈了?還是老鼠變得狡猾,知道怎麼躲避了?我豎起耳朵,那聲音卻沒了。

    我坐起來,正欲穿衣,白禮成醒了,問怎麼了?我拍拍他,說睡不着,躺着難受。

    白禮成說,還早着呢。

    我不耐煩,你睡你的。

    白禮成問,又有接生的活來了?他以為我又聽到了遠方的腳步。

    我搖搖頭,默默地穿衣服。

    白禮成忽地坐起,你别騙我。

    我說,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騙你幹什麼?白禮成籲口氣,說那就好。

     早飯是貼鍋餅,喝剩的小米粥。

    三個月前白禮成就買回十斤蔚縣小米,那是讓我坐月子喝的。

    他吹噓以前都是供給宮廷的,所以叫貢米。

    黏度大,尋常人家用來做糨糊。

    還說張家口的城牆結實,就因壘牆的黏合料用了蔚縣小米粥。

    昨日是白禮成的生日,我熬了半鍋小米粥,白禮成有些心疼。

    确實比尋常的小米黏度大。

     一個鍋餅還未吃完,我又聽到了,不是老鼠啃咬木頭的聲音,是另一種,模糊卻親切。

    我忽然感覺不到莜面鍋餅的滋味了,嚼得很慢很慢。

    白禮成覺察到了,問,怎麼了?我說沒怎麼呀,你這是怎麼啦?神經兮兮的。

    白禮成憂心忡忡,沒怎麼就好。

    我笑笑,你天天胡思亂想,就不怕擀氈出錯?白禮成哼一聲,閉着眼睛我也能擀。

    突然停住。

    他聽到了門口的聲音,不隻他,李桃和李夏也聽見了,都扭頭望着院子。

    而我已經跳下地,快速穿上鞋。

     來人一高一矮,均灰頭土臉,卻難掩焦急與疲憊。

    矮的牽着駕車的花牛,花牛一個犄角,豎得高高的,像傳說中的獨角獸。

    高個嘶啞着問,這是喬師傅家吧。

    我說是。

    他的目光突然炸裂,濺出驚喜和惶惑,你就是?我說,沒錯,我就是!他啊哈一聲,回頭對矮個說,好運氣!我說,喊我接生吧?高個頻頻點頭,你一下就猜對了,果真是神仙呢,我是草圪節的,和弟弟趕了一夜路。

    我說那你們也餓了一夜吧,便讓兩人進屋吃飯。

    高個說帶着幹糧呢。

    他先從車上抱下一捆草喂牛,然後從背包裡掏出面餅,和弟弟吃起來。

    我說洗洗臉吧,他說洗了也沒用,一會兒又蕩灰了。

    我便讓李桃和李夏各端一碗水給他們。

     我收拾好包裹,白禮成擋在門口。

    你知道草圪節在什麼地方嗎?他又急又惱。

    我說,管他哪裡,他們能來,我就能去。

    白禮成說,草圪節歸沽源,距縣城也就六七十裡。

    我說,你打聽得可真細,再遠也沒後草地遠。

    白禮成提高聲音,這不是遠近的問題,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當然明白。

    可他們走了一夜的路,就為了請我,我能不去嗎?白禮成說,你張不開嘴,我跟他們說。

    我說,要是請我看戲,我肯定不去,可他們是請我接生!白禮成說,離了你,難道人家生不出孩子?你是我老婆,我就不讓你去。

    我冷着臉讓他讓開。

    白禮成哼一聲,就是堵着不動。

    我惱了,白禮成,你要是明事理,就讓開。

    生孩子是大事,不能誤,你不知道?白禮成的語氣軟下來,你要在路上生了咋辦?我更沒好氣,生了也沒事,肯定毫發無傷地給你抱回來!白禮成說,咱不稀罕那份喜賞,我多擀一塊氈就有了。

    我推他一把,你以為我是圖喜賞嗎?白禮成說,我知道你不是圖那個,可……求你,别去了,啊?我說,我沒工夫和你廢話,讓開!白禮成說,我今天就不講理了!我返身進屋,從敞開的窗戶鑽出去。

    落地就被李桃和李夏抱住,央求我别去打仗的地方。

    好你個蔚縣猴子,心思動到孩子身上了,我又氣又好笑。

    白禮成站在不遠處,臉闆着,但我還是窺見了他眼底的得意。

    這得意讓我不适,哪怕是為我好。

    我沒有斥責李桃和李夏,請我的人就在門口,不能失态。

    我摸摸李夏的頭,娘這麼做必有娘的道理,長大你就懂了,松開,自己玩去!我平靜地注視着李夏,李夏的手慢慢松開。

    自己掉下的肉什麼脾性我還不清楚嗎?我揩揩李桃的淚珠,别哭,哭就不漂亮了,你是姐姐,該更懂事。

    我輕輕撥開她的胳膊,她沒再抓我。

    白禮成仍豎着,如拴馬石。

    我昂着頭從他身邊走過。

    他沒動。

     高個和弟弟從地上站起來,他們大概聽到了,緊張地問我能不能去。

    我揚揚包袱,現在就可以走。

    弟弟突然伏卧在地上,讓我踩住他的背上車。

    我搖搖頭,繞過他,爬到車上。

     弟弟駕車,高個坐在車尾,雙手抓着車幫,環護的架勢。

    兄弟倆的樣子不像是請接生婆,而是請了尊佛。

    我說你那麼抓着多不舒服,我掉不下去的。

    高個說不礙事,又感激地說來的路上和弟弟還擔心,怕請不到,沒想我應得這麼痛快。

    我說你們那裡沒接生婆嗎?跑這麼遠?高個說有是有,隻是……猶豫一下說,上一個沒活下來,聽到我的名氣,就不想再讓那個接。

    我問,你是丈夫嗎?高個用下巴指指車轅上的弟弟,小聲說,我和弟弟都是。

    兄弟倆合娶媳婦我見得多了,并不奇怪。

    高個說家窮,實在沒法子,他和弟弟合娶一個還算好的,他們村有弟兄仨娶一個媳婦的。

    末了又說,他和弟弟相處得好,沒打過架。

    我說,你倆看着就是厚道人。

    高個瞅瞅弟弟,要說私心也有呢,不知這孩子更像誰?我笑笑,沒有應答。

    最好頭個像我,第二個像他。

    高個期待地望着我,好像決定權在我手裡。

    我隻好說,像誰你們都是父親。

    高個愁苦地,我其實不擔心這個,是擔心日本人跑到村裡,怕就沒有下一個了。

    我說,你愁有什麼用?該吃吃該懷懷,你什麼時候叫我,我什麼時候給你們媳婦接生。

    高個被我的情緒感染,沒那麼沮喪了,聽見了嗎二弟?喬師傅說了,下一個還來!弟弟悶悶地嗯了一聲,抽了一下牛屁股。

    高個阻止,别抽,牛又沒長翅膀,還能飛起來!然後向我解釋,牛和車都是租的,可不敢使壞了。

     路難走,牛車又慢,到草圪節已是深夜。

    還算及時,弟兄倆的媳婦羊水剛破。

    她是個羅鍋,個不高,腿細得像麻稈兒,使不上勁,骨盆又窄,這種狀況十有八九難産。

    難怪第一胎沒了。

    若自然生産,基本沒有可能。

    若我沒有這雙柳葉手,也未必能成功。

    上蒼給了我這雙手,就是讓我引領生命的。

    我帶血的雙手托起嬰孩,他可真夠重的。

    響亮的哭聲如一把錘子,擊碎了弟兄倆,還有他們頭發花白的母親臉上的恐懼和擔憂。

    而那一刻,我忘記旅途的勞累,忘記了白禮成的别扭,忘記了戰亂,忘記了屠殺,忘記了生命的不易。

    我像托着自己的前程和未來,心中升起彩虹。

     當然,喜悅是暫時的,返回的路上,我心事重重,也說不上因為什麼。

    送我的是弟弟,高個留在家裡照看妻子。

    他不怎麼愛說話,始終悶着,當幾個騎馬的漢子朝牛車奔過來,卷起的塵土長龍一樣飛揚起來時,他突然喊出來。

    他驚恐萬分,舌頭僵着。

    我叫他不要怕,不要慌,可能是問路的。

    我的安慰并不起作用,他牙齒碰響,帶出哭腔。

    還真被白禮成那破嘴說中,不順當呢。

    我也緊張,但沒亂陣腳,待幾匹馬近前,将牛車圍住,我看清他們的穿着打扮,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為首的是個光頭,嗓音粗澀,問車上拉的什麼,立馬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我挪下車,故意腆腆肚子。

    我說,這位大哥,我叫喬大梅,是宋莊的接生婆,趕車的是草圪節的,媳婦剛生了孩子,他現在送我回宋莊。

    車上有一捆青草,是喂牛的。

    我的包袱裡是接生用具和草藥,對了,還有一包鹽,是他們給我的喜賞,要是不嫌少,你們就拿去。

    并不是所有的土匪都兇神惡煞,什麼脾性的都有。

    我心裡并沒底兒,報上自己的名字是想告訴他們,自己說的是實話,沒有诓他們的意思。

    光頭的眉毛抖了抖,你就是那個給都統老婆接生的婆子?沒料他竟然知道這個。

    我說,隻接過一次。

    光頭抱拳,失敬!你給我拜把兄弟的老婆接生過。

    我說,我接生的多了,記不得了。

    光頭咧咧嘴,我老婆生孩子,你也得跑一趟。

    我說,多遠我都去。

    光頭一抖缰繩,幾個人往後去了。

     女人的二丈夫,姑且這麼稱呼吧,戰戰兢兢地問,走了?我指指彌漫的塵土。

    他又問,你認識他們?想來他恐懼過度,沒聽清我和光頭說了什麼。

    我說,他們不找接生婆的麻煩。

     土匪也敬我三分,就這麼傳出去了。

    在這之前,我數次和土匪打過交道,可沒人這麼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二丈夫講出去的。

    也可能是他告訴了哥哥,哥哥講的。

    反正傳遍了,白禮成都聽到了。

    某天他說起來,似乎不解,你一個接生的,咋這麼大名氣?我說,這不好嗎?他顯得憂慮,樹大招風,太出名未必好。

    我說,你想得太多,也未必好。

    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我不是為了出名才接生。

    出大名,那就出呗,關我什麼事呢?多年後,即便我戴着高帽弓腰撅腚地挨批鬥,想起白禮成的話,我也不後悔。

     我絕無炫耀的意思,隻是想說,我也害怕,但沒被吓倒過,就算是面對土匪面對日本兵。

    如白禮成所言,隻要有人請我接生,我就像換了一個人。

     從草圪節回來,白禮成有三五天霜着臉,但從此再沒阻攔我。

    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無論我挺着大肚子還是在病中。

    當然,酸話還是免不了,特别是我在路上産下未足月的白杏後。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孩子。

    守在我身邊的不是白禮成,而是送我回村的産婦男人。

    那男人吓壞了,面如土色。

    還好白杏無礙,白禮成也就酸酸牙而已。

     我并不知道,我不在意的事情,于白禮成而言,卻是一把刀子。

    插進身體裡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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