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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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皺眉,什麼證明?你怎麼……如花啊,宋品換了一副神色,過去的就過去了,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那天,你看到喬總了吧?他可給咱村出了大力呢,修路、建橋、蓋學校,那可全是人家掏的腰包,這次他又給老少爺們送肉來了。

    然後講,喬石頭把垴包山及周邊的荒地承包了,其實就是變相給老少爺們發點錢。

    除了喬石頭,沒人願意做這個賠本買賣。

    雖然是荒地,雖然白白吃肉,戶戶也要簽字的。

    宋品拿出一疊已經簽字畫押的協議書讓如花看,翻到錢莊那一頁,他停留了幾分鐘,看見了吧,錢莊都簽了。

    黑字紅印,那是錯不了的。

    如花不感興趣,更無其他懷疑,按照宋品的指點一一完成。

     但宋品并沒有馬上離開,他喝了幾口水,讓如花再倒點。

    如花就又續了些。

    她怕倒灑,小心翼翼的。

    宋品盯着她說,不會舍不得吧?如花别扭地笑笑,她不習慣玩笑,尤其是宋品開的玩笑。

    宋品說,其實你該請我吃飯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如花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宋品的臉,沒有回答。

    宋品說,因為你有大喜,别人是一張餡餅,你是兩張。

     喬石頭要整體開發垴包山,這就牽涉到幾戶人家的耕地,其中有如花的五畝。

    村裡有集體用地,那可比垴包山的田肥沃,所以,置換是極其劃算的。

    而且,喬石頭還要補償,每畝大幾百。

    我說了用不着補,他已經為大夥做了這麼多,咱不能太過分對不對?他肉再多,咱也不能抱住死啃對不對?但他非要這麼做,那就由他了,他生怕虧了你們。

    難怪人家做大生意,這就是境界呀!如花,你說這是不是又一張大餡餅。

     我……不想換。

    如花猶猶豫豫的,聲音不高。

     宋品有些愣怔,你說什麼? 如花覺得喘不上氣,宋品的目光耕耙一般壓着她,她想躲卻躲不掉。

    索性不躲了,也不再猶豫,堅定地說,我不換! 宋品傻了似的,仍難以确信,追問,不換? 如花說,不換! 宋品面皮緊了幾分,也黑了許多,為什麼? 如花低頭不語。

    那是她和錢玉一起耕作的地,種過胡麻,種過土豆,種過大豆,自然也種過花。

    她怎麼和宋品說呢?說了他也不懂,隻會叫她瘋子。

     宋品問,你跟錢有仇還是跟喬總有仇?還是要跟我作對? 如花搖頭,沒有,就是不換。

     宋品低罵了什麼,又提高聲音,太陽從西邊出來,你真讓我長見識了! 如花的臉一紅一白。

     宋品聲音如寒冰,你說個理由我聽聽,為什麼不換? 如花說,沒理由,就是不換。

     宋品的臉生了鏽似的,極其難看,我當這麼多年書記,還沒人駁過我面子。

    我今兒這是撞了鬼呀! 如花不由縮了縮,好像害怕宋品的巴掌甩過來,而心裡那塊石頭卻愈發硬了。

     宋品老牛般地喘着粗氣,如花,你這是和整個村莊作對,你知道不? 如花不語。

     宋品說,好吧,我知道你有想法,小錢你看不起,有什麼條件你隻管提,隻要别太過分! 如花搖頭,沒條件。

     宋品幾乎氣炸了,啞音冒着濃煙,沒條件?就是不換? 如花說,毛根射殺的烏鴉是錢玉變的,你如果證明—— 突然炸裂,不是宋品,而是水杯。

     7 如花剛剛出村,宋麗華追上來,揚揚手中的飯盒,中午吃剩的,喂你的烏鴉吧。

    “你的”令如花溫暖,她說讓嫂子費心了。

    宋麗華沒遞給她,說我也沒事,陪你去吧。

    如花驚道,要上垴包山的。

    宋麗華笑了,以為我沒爬過山呀,走吧。

    推如花一把。

    如花雖然不情願,但沒再說什麼。

    除了錢寶,迄今尚沒有第二個人和她喂過烏鴉。

    她不自在,即便是宋麗華。

     宋麗華掃掃如花拎着的桶,問如花做了什麼好吃的。

    碎肉拌麥粒,如花又剁了半棵白菜在裡面。

    宋麗華啧啧兩聲,你自己都舍不得天天吃肉吧,那些烏鴉幾世修來的福分!要是毛根看見,都要氣死了呢。

    如花猜到了宋麗華的來意,沒吱聲。

    宋麗華說,毛小根的胃就像水泥槽子,沒有不敢吃的東西,吃多少也不飽,都說毛根殺生多,毛小根才得了這怪病。

    毛根活着好歹餓不着他,這毛根有一天要是不在了,毛小根可怎麼活?我都替他發愁。

    比起來,烏鴉要幸運得多。

     兩人往上爬時,太陽已經浮在山頂,搖搖晃晃的,像喝醉了。

    刮了一天的風終于消停,不知躲在了什麼地方。

    如花在前,輕松自如,宋麗華在後,氣喘籲籲。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大,宋麗華喊,如花停下等她。

    宋麗華追上來,呼着粗氣說,你不累嗎?頭上沒一點兒汗。

    如花搖搖頭。

    磁石吸着,她怎麼會累呢。

    宋麗華說,我自覺體力夠好了,宋莊的女人沒幾個比得過我,沒想你比我厲害。

    如花說,我爬慣了。

    宋麗華點頭,也是,一天一趟,腳都長鋼了。

     到了半山腰,日已西沉。

    如花把桶裡的食料分散在平整的山坡上。

    宋麗華也把飯盒裡的米飯、吃剩的雞架倒出來,如花的目光在雞架上稍一停留,宋麗華說,噎不住的,别擔心。

    宋麗華真是厲害,一下就刺破她的心事。

     烏鴉在頭頂盤旋,呱叫,黑壓壓一片,甚為壯觀。

    但沒有一隻烏鴉撲下來吃。

    如花與宋麗華撤後幾十米,它們才翩然落下。

    宋麗華不解,烏鴉怎麼還懷着戒心呢?如花說,都嫌烏鴉晦氣,它們是不想連累我。

    宋麗華問,你怎麼知道?如花說,我就知道。

    宋麗華出神地,是啊,隻有你最了解它們。

     下山時,兩人反慢了許多。

    天暗下來,臉變得模糊。

    宋麗華提及東坡的殺人案,問如花聽說沒。

    如花說不知道。

    宋麗華說你和錢寶兩耳不聞窗外事,這麼大的動靜,連省領導都驚動了,你們居然不知。

    東坡的男人外出打工,女人和同村的電工好上了,男人聽到傳言,半夜潛回,将電工一家四口全部捅死。

    電工死得最慘,捅了十九刀。

    男人沒跑,自首了。

    如花打了一個寒戰。

    宋麗華說,聽說那男人平時挺老實的,人緣也不錯,殺起人來跟個瘋子似的,連小孩也殺,他女人怕是後悔透了,毀了兩個家呢。

    如花絆了一下,但沒摔倒。

    宋麗華問,沒崴腳吧?如花說,沒事。

    宋麗華說,開個小賣部,天天亂七八糟的消息,說什麼的都有,男人殺了人,卻沒幾個罵的,倒是那女人,快讓人嚼出骨頭了。

    罵她妨主貨,罵她薄情寡義,比起來,如花你就是稀世珍寶,天下難尋啊。

    突然拐到自己頭上,如花不适,低低叫聲嫂子。

    宋麗華說,上面搞治安整頓,聽說閻有道半月沒回家了。

    如花知道宋麗華在向主題靠近,這個彎子可繞得不小。

     直到進屋,宋麗華也未說正事。

    她的耐心驚人,倒是如花撐不住了,問她是不是為換地的事來的。

    宋麗華呀一聲,我差點忘了,宋品找過你哥了,讓他勸你。

    如花說,我不換的。

    宋麗華問,就為那個證明?就想讓毛根償命?如花搖頭,不是的。

    宋品給開證明,她也不換。

    宋麗華問,那是為什麼?如花說,不為什麼,就是不想換。

    宋麗華說,灘地比坡地好,若不是這個機會,宋品哪會為你調換?而且還有補償。

    如花,這筆賬你算不過來嗎?如花不語,這筆賬好算,可如花心裡還有另一本賬。

    坡上的地長的可不止莊稼,還有錢玉的身影,錢玉的笑聲,錢玉的寡話,别處的地再好,也長不出這些。

    這筆賬在如花心裡更重要,但這重要的賬,她不願意和任何人說,就算是宋麗華,又怎麼能理解? 宋麗華說,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不可以和嫂子說嗎?如花幾乎要哭了,嫂子,你别逼我了。

    宋麗華一笑,我不是惡霸,怎麼會逼你呢?其實這事不由你,宋品和你商量,是有你大哥的面子在。

    如花目露驚恐。

    宋麗華說,你别忘了是誰要占這地,是喬石頭,那可是縣長見了都要端茶倒水的人物,憑你,怎麼能擋得住?如花說,也不能明搶吧?宋麗華說,跟過去的世道不一樣了,當然不會明搶,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會,但有本事的人厲害就厲害在這兒,不搶,你自己乖乖給了人家,還得賠上笑臉。

    如花,你非要到那個時候嗎?撕破臉對咱兩家都不好。

    如花說,我不是故意和他作對,就是不想換,地是我的,我不能做主嗎?宋麗華說,你錯了,地是國家的。

    如花說,現在歸我呀。

    宋麗華說,你擋的不是喬石頭,是整個村莊的路,你和整個村莊作對,那地怎麼可能歸你?如花說,我沒想擋誰的路。

    宋麗華說,你以前不這麼固執,怎麼……越來越像鋼筋呢?如花說,我真不是故意和誰作對。

    宋麗華說,講這個沒用,你這麼做就是作對。

     深夜宋麗華才離開。

    她沒勸通,但不急不惱,讓如花好好想想,她改天再來。

     隔日,登門的卻是錢莊。

    宋莊人在背後少不了議論如花和錢寶,但公開場合沒人敢提,更沒有人當面叫她瘋子,都是錢莊在村裡的威望鎮着。

    如花遇到難題,都是這位大伯子化解的,因而,内心裡,她懷着感激。

    她沒表達過,這麼多年過去,她仍有懼意,和他說話,她總是望着别處。

     如花要倒水,錢莊擺擺手,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如花還是倒了,用的是搪瓷杯,她怕錢莊像宋品一樣摔了。

    錢莊開門見山,說過來和如花打個招呼,換地的事他做主了。

    不是來商量,是告知。

    如花不再躲避,目光如受驚的烏鴉撲到錢莊臉上,不行的,不能換!錢莊說,我已經答應了。

    如花淚水飛濺,我不答應,不答應,哥呀——錢莊皺眉,怎麼,那地裡埋着金子?如花叫,錢玉喜歡那塊地,哥呀,那是錢玉的地。

    錢莊抖了一下,硬着臉說,忘了錢玉吧,好好和錢寶過日子。

    如花悲号,忘不了呀,哥——錢莊似乎被電擊了,劇烈地抖着。

    他别過臉,不看如花,由着如花号。

    我不換,除非我死!錢莊顯然沒料到如花如此倔強,驚愕之下,語氣變得柔軟,我不是霸道的人,這麼做也是為你和錢寶着想,我何嘗不想錢玉,可去的去了,活的還要活呀。

    這麼多年,你對得起錢玉了。

    如花說,那不是對得起對不起的事,他長在我心裡,忘掉他,除非把心挖掉。

     錢莊一陣唏噓,沒有再逼,但也沒贊同如花,說如花心有死彎,給她點兒時間,慢慢掰。

     宋麗華與錢莊輪番上陣,兩人的話不同,方向是一緻的,勸如花答應換地。

    如花從宋麗華嘴裡知道,之所以沒強逼她,是喬石頭不願意這麼做,他要讓每個人都心甘情願。

    喬石頭可以說仁至義盡,但萬一惹怒了他,那後果也是沒法想象的。

    何況喬石頭後面還有宋品、整個村莊。

    掂量掂量,咱有幾斤幾兩,宋麗華說,我不是吓唬你,讓你蛻一層皮是分分鐘的事,現在是你哥在頂着,可他總有頂不住的時候。

     如花不為所動。

    那一步讓她膽寒,但她抱着僥幸,萬一喬石頭改變主意了呢? 長夜漫漫,如花徒瞪着雙眼,越發地荒寒孤寂。

    她盼着錢玉趕緊轉世,轉成燕子轉成蝴蝶,哪怕轉成一隻螞蟻。

    隻要他活過來,哪怕不來見她,隻要與她同在一個世上也可以。

    那時,她可以不想他,徹底忘記他,哪怕把她的心剜割出去。

    自然,他的地,她和他的地,也由他們去吧。

    她可以什麼都不要。

    但,現在,錢玉還在混沌的世界,還在未知的黑暗中,她必須為他守着這些,而她也要靠這些長在時間裡的記憶活下去。

    在黑暗中有所惦記,而塵世裡有人眷戀,他才有可能活過來。

    這些,誰會知?誰會懂? 喬石頭親自登門,如花是沒想到的。

    她尋出小鏟子,想挖些苦苦菜。

    從河灘回來的路上,看見蒲公英已經冒出地面,便知苦苦菜露頭了。

    剛剛清理掉籃子裡的柴火,院門開了。

    喬石頭立在門口,一臉謙卑,我進來坐坐,可以嗎?如花大張着嘴說不出話。

    喬石頭并不等她允準,走至身邊,将滑脫的鏟子撿起。

    如花抓了,慌慌地說,喬總進屋。

     靠近水缸的位置放了一把掉漆的椅子,喬石頭坐上去,笑眯眯地看着慌亂的如花,你也坐呀。

    如花本想擦擦椅子的,但動作太慢了。

    如花在竈坑的矮凳上坐下,忽又站起,倒了杯水。

    喬石頭沒阻攔她,她重新坐了,他才說,我不是來喝水的,别忙了。

    如花知道他不是來喝水的,但借着倒水可以緩解一下緊張。

     如花低着頭,喬石頭叫她名字,她隻得擡起來。

    你别緊張,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

    如花漲紅了臉,沒再勾頭,目光卻是躲閃的,隻用餘光瞥着喬石頭。

    這是第二次近距離地接觸喬石頭,喬石頭個頭不高,還沒錢玉高,頭發卷曲,面皮緊繃,眼睛呈半月形,天生帶着笑意,好像讨好誰似的。

    可這副不起眼的面相卻令如花驚怵,還有他的目光,溫熱而又冰冷。

     如花惴惴的,她聽過他的傳說,而現在,這個人就坐在她面前。

     聽說你特别會養花,喬石頭笑意隆隆,目光掃過那些花盆。

    如花說喜歡養,不是特别會。

    你能聽到花開的聲音?如花吃驚地,你怎麼知道?喬石頭說,這是秘密,不告訴你,不過,你得告訴我,花開是什麼樣的聲音?如花沒那麼緊張了,說那得看什麼樣的花。

    牡丹和月季不同,荷花和海棠不同。

    輪到喬石頭驚訝了,還有差别?如花說,當然有,好比人,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聲音再像,也有差别。

    喬石頭說,有意思,那你告訴我,牡丹開花是什麼樣的聲音。

    如花說是呼呼聲,就像着了火那樣。

    月季呢?如花說,像撐傘似的,嘭的一聲。

    沒等喬石頭再問,如花一一道來,神采飛揚,目如蓮花。

     那花謝的聲音是不是也不同呢?喬石頭又問。

    如花說,當然,個性不同,謝的時候也不一樣,有的傷感有的平靜。

    然後,她又一一形容。

    這是我聽到的,别人聽的可能不一樣,她說。

    喬石頭搖搖頭,不是誰都能聽到的,我就聽不到,你果然不同。

    如花羞澀地低下頭。

     長時間的沉默,氣氛凝滞,如花又不安起來。

    接下來,喬石頭要說正事了。

    喬石頭終于開口,問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你相信來世嗎?如花怔了怔,慌亂地點點頭。

    喬石頭溫和地,你認為錢玉變成了烏鴉?如花淚光頻閃,被毛根射死了,不過,他還能轉成别的,我不知還能不能見到他。

    喬石頭問,你怎麼認定錢玉變成了烏鴉?如花不語。

    喬石頭說,不方便說就算了。

    如花問,我說了,你信嗎?喬石頭嗬嗬一笑,你不說,我如何相信?如花思忖一會兒,講述了那個奇異的夜晚。

    然後,她直直地望着喬石頭。

    喬石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隻是笑了笑,含義複雜,爾後道,你确實很有個性。

    他站起來,别耽誤了你挖野菜。

     如花如墜雲霧,她以為喬石頭是來和她說地的事,其他的不過是鋪墊,可尚未切入正題,他卻要離開了。

    如果說喬石頭的到來令她緊張不安,那麼,喬石頭的離去越發讓她恐慌。

    她感覺被吊在懸崖絕壁,上下空空蕩蕩。

     喬……石……總,如花喊住他,那……地……哪怕威脅她呢,也比沒有任何暗示地懸空強。

     喬石頭似笑非笑,有什麼話,你可以和宋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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