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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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來往,人緣差,沒有哪個會為他求情,你放心吧。

    如花說,我沒得罪他,他為什麼射殺烏鴉?宋麗華說,誰知道呢,或許他不是有意的。

    如花說,他又不是不知道。

    宋麗華說,可能是毛小根想吃肉了。

    如花氣不打一處來,那也不能随便射殺呀。

    宋麗華附和,是啊是啊,這就是他的不對了,活該被公安帶走,隻是可惜了毛小根,那孩子——唉!如花有一點緊張,難以名狀的緊張,嫂子,我不該報警嗎?宋麗華說,當然該!誰讓他……整個一愣貨!如花聲音悲戚,錢玉的命為什麼這麼苦?宋麗華正色道,如花,我也正想說這個呢,那麼多烏鴉,你怎麼認定毛根射死的這隻就是錢玉變的呢?或許它就是一隻普通的烏鴉,與錢玉沒有任何關系。

    如花反問,那怎麼認定它不是錢玉呢?萬一就是呢?宋麗華說,說來說去,你還是猜的。

    如花的腦子敞亮了一些,有可能?宋麗華重重地點頭,所以,你不用自己吓自己,錢玉變成烏鴉,那就是神鳥,貓還有九條命呢,神鳥肯定死不了的。

    如花雙眼枯木逢春,嫂子,真是這樣嗎?宋麗華說,老天不會讓他死兩次的。

    如花雙手捂了臉,老天呀!宋麗華說,那個毛根就饒他一回吧,你是明白人,和他計較什麼?如花說,我聽嫂子的,那怎麼辦?我再去一趟派出所?宋麗華說,隻要你饒過他,其餘的事交給你哥吧。

     宋麗華走後,如花丢下縫了一半的袋子,在地上來來回回地走。

    錢玉沒死!他是神鳥,死不了的!興奮在血管裡奔流,她停不下來。

    忽然想起還沒給錢寶做飯,一天了,他和她都沒吃,她哎呀一聲,系上圍裙,開始忙活。

     如花擀了兩碗白面面條,晾了一會兒,才去喊錢寶。

    雖然她成了錢寶的妻子,但每次進西廂房還是習慣性地敲敲門,那不是禮貌,是怕驚到了他。

    除了吃飯,必要的活兒,或擔心他看壞眼睛,平時她不打攪他。

    連烏鴉被射死這樣的大事,如花也沒有告知他。

    他的腦子已經被書塞得滿滿當當,她怎麼可以再把悲傷塞給他呢? 錢寶睡了,仍是那個姿勢,頭紮在翻開的書頁裡,發絲蓬亂,像從紙張裡長出來的怪異植物,沒完全伸展便遭到冰雹襲擊。

    如花推醒他,說吃飯了,錢寶雙目腫紅,不是吃過了嗎?如花心情大好,就想逗逗他,那你說說吃了什麼?錢寶回想數秒,反正吃過了。

    如花疼惜地,你這個呆子,我一天沒做飯,你吃什麼?錢寶說,我怎麼不餓呢?如花說,你是餓過勁兒了,三天不吃,你也不懂得餓。

    他沒問她為什麼一天沒做飯,不知她這一天經曆了怎樣的大悲大喜。

    當然,那不重要了。

     錢寶吃得稀裡嘩啦,如花不擔心他燙噎住,仍不時提醒他慢點。

    錢寶一邊吃一邊說,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吃飯上。

    如花說,你就是鐵鑄的,也要休息啊。

    錢寶說,時不我待,隻争朝夕。

    如花說,陪我說說話吧。

    錢寶頭也不擡,說什麼?如花說,說什麼都行。

    錢寶看看她,又低下頭,沒什麼可說的。

    如花說,廢話也行。

    錢寶皺眉,為什麼要把時光浪費在廢話上?如花說,罵我也行。

    錢寶更加費解,這就更說不通了,世界是有内在邏輯的,無緣無故,我為什麼要罵你?如花說,怎樣你才罵我?錢寶說,我絕對不罵你,除非我瘋了。

    正好吃完,錢寶站起,風一般消失。

    如花盯着空蕩蕩的門,又氣又好笑,你跑得可夠快的。

     如花簡單收拾一下便拉開被褥,奔波了一天,實在是太累了。

    然而,她并沒像以往那樣酣然入夢,黑暗中,她徒睜着雙眼,沒有任何睡意,好像害怕什麼。

    很快,她明白了。

    從絕望到希望,起伏太大太快,突然的旋轉令她眩暈。

    被興奮包裹着,霞光萬丈,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現在,她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的恐懼。

    錢玉是否變成神鳥,是否不死是可以驗證的。

    她急于入夢,又擔心夢幻碎裂。

    翻了無數次身,幾乎要和褥子磨出火星了。

    老天爺不會讓錢玉死兩回的,她想,宋麗華的勸導水一樣浸漫過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如花睡着了。

    但那是個糟糕的夜晚。

     連着兩夜,仍是如此。

    錢玉沒有來。

    第三日,她将烏鴉葬在了錢玉的衣冠墓邊。

    一個錢玉和另一個錢玉。

    或者說錢玉的同伴和錢玉。

    如花的希望沒有熄滅,第七個夜晚後,如花終于絕望。

    毛根射死的肯定是她的烏鴉丈夫,他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如花本來被抛到天上,又再次被摔墜于深谷。

     如花沒打算再次報警,她到鎮上是為了買肉。

    錢玉不在了,他的同伴還在,她不能丢下他們不管。

    就像答應錢玉照顧錢寶一樣,她也要照顧那些烏鴉。

    錢玉沒叮囑她,他走得太突然了。

    無須囑托,她知道怎麼做。

    到了鎮上,她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扁臉公安已将如花忘了。

    不知一天要處理多少案子呢。

    如花提醒,他方想起,哦了一聲,說已經處理過了。

    毛根早就回到村裡了,這個,如花是清楚的。

    他射死的烏鴉就是我丈夫變的,我有證據。

    扁臉公安斜着她,這使他的眼睛看上去一大一小,什麼證據?如花說,他若沒死,就會和我在夢中相會,我沒說瘋話,千真萬确。

    扁臉公安極不耐煩,沒見我正忙着嗎?别影響我辦公!如花說人命關天。

    扁臉公安呵斥,出去!如花說你不能——扁臉公安大喝,走不走? 如花不怯,她定着,像殘破不堪卻仍然穩紮在大地的木樁。

    正僵持着,閻有道回來了。

    他目光果然毒,立刻認出如花,還叫出如花的名字。

    扁臉公安搶着彙報,閻有道擺擺手,讓如花坐着說話。

    他溫和的語氣令人舒服。

    閻有道說,毛根的獵槍被沒收了,也對他做了相應的處罰,謝謝你提供了線索。

    如花說,我丈夫不能白死。

    閻有道說,那你想讓毛根賠多少呢?如花被問住,她沒想賠的問題。

    閻有道說,毛根可不是煤老闆,他窮得屁股都拿瓦蓋着,什麼都賠不了你。

    如花急了,我不是故意訛他。

    閻有道說,你主觀上或許沒有,可客觀上是有嫌疑的,你的情況我了解一些,若是換了别人,我早就不客氣了。

    這是明目張膽的敲詐。

    如花聲音悲戚,那就是我丈夫啊。

    閻有道超有耐性,這樣吧,你先讓村裡開一張證明,證明被毛根射死的烏鴉就是你丈夫,好啵?你開了證明,我再做處理。

    如花問,村裡不給開呢?閻有道攤攤手,這就沒辦法了,法律以證據為先,明兒你殺了人,沒有證據,是不能判你刑的。

    别在這兒磨蹭了,沒用! 如花轉身離去,她沒看到扁臉公安欽佩的目光。

     宋品比閻有道還難找,如花找了幾個地方才找見。

    宋品與一個個頭不怎麼高的相跟着,兩人剛從野外回來,腳上沾滿泥巴。

    宋品往前一步,極其熱情地握住如花的手,好像早就恭候如花似的。

    如花不習慣,她和宋品沒說過幾句話,更别說握手了。

    宋品給同行的男人介紹了如花,又對如花說,這是大名鼎鼎的喬總,祖奶唯一的孫子。

    喬石頭也和如花握了握,微笑着說你好。

    如花稍顯慌亂,雖然她也聽過喬石頭的傳說,但沒見過。

    如花腦裡出現短暫的空白,突然忘記找宋品的目的。

    兩人走出十多步了,如花才想起來,沒有任何猶豫地叫住宋品。

    宋品和喬石頭說了什麼,然後朝如花走來。

    有什麼事?宋品臉上的溫度散去了許多。

    待如花說了緣由,宋品突然罵出來,狗操的活閻王!然後滿臉嚴肅地說,如花,這證明我不能給你開。

    如花說,毛根射死的烏鴉就是錢玉變的。

    宋品說,我還忙呢,回頭和錢莊說。

    他大步蹿離,沒再給如花說話的機會。

     晚上,宋麗華又上門了,如花黯然地告訴她,錢玉确确實實死了,他不再與她夢裡相會了。

    宋麗華重重歎口氣,如花啊,你别再說這樣的話了,再說就被人當成真瘋子了,你說錢玉變成烏鴉,他就變成烏鴉了?如花問,嫂子不信?宋麗華說,我信可以,可别人不相信啊,你不能強迫人家對不對?如花急出眼淚,就是他變的啊。

    宋麗華說,你自己信不要緊,那是你的事,不能妨礙别人。

    如花問,妨礙誰了?宋麗華說,你都報警了,還說不妨礙?警察會因為毛根射死一隻烏鴉而判他的刑嗎?如花說,隻要村裡給開證明——宋麗華打斷她,宋品把你大哥啰啰了一頓,宋品很惱火呢。

    如花垂了頭,他們這是推诿。

    宋麗華說,你明白這個,腦子還不糊塗。

    如花問,那錢玉就白死了?宋麗華說,那你還準備讓毛根償命啊?如花的眼淚又彈出來。

    宋麗華擺了毛巾遞給如花,待如花停止抽泣,才說,我爺活着的時候常給人算命,他講過人死了就會轉世,錢玉能變成烏鴉,那烏鴉也能變成别的。

    如花的目光突然閃亮。

    宋麗華說,至于變了什麼,我不清楚,沒準哪天他又回到你身邊了,你不要急,慢慢等,總能等到的。

    再也不要和别人講了,更别找宋品了。

    别忘了你還有錢寶,你是願意照顧他的對不對?如花說,我不會讓他餓着。

    宋麗華點頭,錢玉知道了,準會高興的。

     6 如花在兩個錢玉的墓上撒了各式各樣的花籽,月季、菊花、掃帚梅、馬蓮、黃花,等這些花開了,這兒就是五彩缤紛的花包。

    先前種下的柳樹已經長得比她高了,尚未變綠,但枝丫間已頂出鵝黃的苞蕾。

    沒準哪天錢玉又回到她身邊,宋麗華也許在騙她,但也許真的會。

    感傷的如花選擇了相信。

    他會變成麻雀,也許是蝴蝶,也許是蜜蜂,也許是大雁,也許是老鷹,也許是布谷鳥,也許是螢火蟲,也或許,他還會變成烏鴉。

    選擇了相信,如花便看到了希望,雖然非常渺茫,但終究是看到了。

    那就等吧,她不怕等,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她願意等,隻要他來,再晚也值。

     如花坐在兩個墓中間,她累了,想歇一歇。

    最近特别容易累,好像氣力被偷走了。

    切一晌午土豆,感覺腿腰就要斷了。

    風掠過耳側,散亂的頭發蓋住大半個臉,視線阻隔,她突然覺得自己被裝進籠子,不由一慌,猛地甩了甩,又捋了一把。

    就在這時,她聽到咕咕聲。

    輕微,短促,但她聽到了。

    老天啊,難道錢玉……她立刻站起,引頸張望。

    幾十步外有兩排白楊,但枝杈空空蕩蕩,她盯得眼睛都酸澀了,也沒看見一隻鳥。

    她又将目光移到地上,一寸一寸地瞅。

    沒有活物,一隻螞蟻也沒看見。

    難道她聽錯了,還是錢玉在和她捉迷藏?如花重又坐直,豎起雙耳,隻要再咕一聲,她就撲過去。

    一绺風吹過,又一绺風吹過,既無人聲也無鳥語,四周出奇地靜。

    如花困了,頭不住地往前傾。

    她意識到了,猛挺下脖子。

    數日時間,她老了幾歲,臉上的肉也被削薄幾分,腦袋沒什麼重量,一挺就挺起來了。

    但幾分鐘後,腦袋又耷拉下去。

    如是幾次,她終于睡過去。

     風變大了,頭發在臉上抽甩,如花倏然驚醒。

    其實睡了沒幾分鐘,可感覺昏睡了幾天幾夜,好一會兒才辨清方向。

    她瞭瞭發白的太陽,忽然想起錢寶還沒吃飯。

    她責備着自己,匆匆往回走。

     昨天如花就發了面,打算烙糖餅。

    拿起罐子卻傻眼了。

    她明明記得還有糖,怎麼罐子是空的?錢寶不可能偷吃,她不喊他,他絕不會到正屋。

    難道是錢玉?如花又驚又喜,仿佛他在哪個角落藏着,她瞅了又瞅。

    慢騰騰地揭開面盆蓋兒,面盆竟也是空的。

    那就不是錢玉了,他不會把一盆面吞掉。

    如花不明白怎麼回事,發了會兒呆,重新舀了面,隻能烙家常餅了,好在錢寶不挑。

     如花喊錢寶吃飯,錢寶反應不過來似的,不是吃過了嗎?怎麼又吃?太浪費時間了!如花被他的神情逗笑了,你個書呆子,讓你吃飯還不滿意,餓着肚子,你能讀進去?錢寶說,書是最重要的食糧。

    如花說,行啦行啦,别講大道理了,一會兒涼了。

    突然瞥見桌上的瓷盤,還有盤裡的面餅。

    如花幾乎驚倒。

    她挪過去,拿起一張,掰開。

    沒錯,是糖餅。

    如花盯住錢寶,問餅是哪來的,錢寶說是你端進來的呀。

    如花叫,你别胡說,怎麼是我端進來的?錢寶說,除了你,誰端給我?如花驚顫着問,你吃過飯了?錢寶不高興,怎麼老是把吃飯挂在嘴上?你把活着的意義搞反了。

     如花拍了一下腦袋,想起來了,喂烏鴉回來——這可從未忘記,她給錢寶烙了糖餅。

    種花籽前又把剩下的兩張餅端給錢寶,她不确定自己什麼時候回來。

    打了一個盹,這段記憶被切割掉了,若不是錢寶,怕就再也打撈不上來。

    不止這個早上,最近她總是丢三落四,腦裡一段段的空白。

     你說得對,早上才吃過,不過,我又烙了,咋辦?如花和錢寶商量,要不少吃一點點兒?晚上咱就不吃了。

    錢寶說,如果非吃不可,我聽你的。

    如花說,不吃也行,不過,你得好好回答我幾個問題。

    錢寶說,解惑,聖人之智。

    如花說,你讀了這麼多書,不至于白讀吧。

    錢寶說,我與聖人,天壤之别。

    如花惱了,問幾句話就這麼難嗎?錢寶說,好吧,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你哥……如花停頓一下,他還不知道錢玉被毛根射殺了,她不告訴他,旁人絕不會。

    你想沒想過,有一天,你哥可能被射殺。

    錢寶搖頭,沒想過,世界存在各種可能。

    如花說,假如發生那樣的事,他就徹底離開你和我了,還是會變成别的什麼?錢寶說,物質是不可能憑空消失的,消失的隻是存在的形式。

    如花不甚明白,你就說,還會不會變成其他的,比如燕子什麼的。

    錢寶說,當然會。

    如花突然閃出淚花,真的嗎?大嫂也這麼說。

    錢寶說,與誰說無關,除了時間,沒有什麼是永恒的,世界因為變化才成為今天這個樣子。

    如花對他的怪論不感興趣,世界與她無關,她隻惦記她的錢玉。

    錢寶也這麼說,希望的燈花又亮了幾分。

     錢寶啊,我沒白疼你。

    如花長長地舒了口氣。

     嗬,小兩口打情罵俏呢!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品立在門口,臉上滾着大團的笑,天并不怎麼熱,宋品的腦際汗騰騰的,好像跑了遠路。

     如花寡白的臉飛起紅暈。

    記憶中,宋品是第一次到家裡來,錢玉在那會兒也沒有過。

    如花叫聲宋書記,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宋品說,我來得不巧,打擾你倆了。

    如花說沒有呢。

    宋品仍笑眯眯的,就讓我幹站着?怎麼也給碗水喝吧。

    玩笑話,卻沒什麼溫度。

    如花醒悟過來,忙将宋品讓進正屋。

     宋品的目光依次劃過花盆,然後嗅嗅鼻子,果然和别家不同,都說你是花仙轉世,看來說得沒錯啊,改天給村委送兩盆,好活的!如花沒應。

    宋品笑了,你不會舍不得吧?我逗你的,瞧你緊張成什麼了!如花被宋品逼視得低下頭,小聲說,我可以移栽兩盆。

    宋品擺擺手,我不是要花的,别站着,坐啊。

    如花沒坐,雖然在自家,她倒像客人一樣不自在。

     宋品拉長聲調,如花啊,天上掉餡餅了,你猜猜什麼餡餅?如花想到那張證明,難道宋品親自送上門了?想到錢玉,如花的怯意一掃而空。

    懲罰毛根的念頭沒那麼強烈了,但有一張證明總是好的:她沒胡說八道。

    宋品似乎要吊如花的胃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如花驚問,宋書記肯給我開證明了?宋品的笑驟然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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