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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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個頭不高,瓦臉刀唇,她與村裡那些女人最大的不同是從不串門,更不在大街上閑聊,她所有的時間都在幹活,即便冬日也不閑着,要去鎮上的屠宰廠攬一份洗腸肚的零工,而她男人卻是油瓶倒了也不扶。

    裡裡外外她都幹了,犁地都是她,何況别的?他長得白淨,又喜歡梳個大背頭,村民送他個稱号:幹部。

    幹部懶惰成性,一無所長,在搞女人方面卻是天才。

    本村的外村的,甚至路上偶遇的,有個回娘家的和他相跟了五公裡,就和他鑽了莜麥地。

    他還去發廊找小姐,且逢人就講,那東北妹子水靈的,沒碰就出水了。

    都說他隻要看見母的,即使是豬,眼睛都冒賊光。

    可搞女人要花錢,哪怕他的頭梳得再亮。

    他的錢主要來自吉嬸,或哄或騙或偷。

    那年夏天,吉嬸上吊了。

    丈夫偷了錢,與往常小規模的偷不同,丈夫把她埋在深土下的藏錢罐挖走了。

    她徹底絕望,想一死了之。

    結果命不該絕,枝杈折斷,她摔了下來。

    腦袋磕在石頭上,沒吊死,倒差點磕死,在醫院住了十幾天。

    吉嬸死過一回之後,突然大變樣,不再驢馬一樣地受了,舍得買衣也舍得抹粉,也串門也聊天。

    活明白了。

    最大的變化是她突然能言會道,活的說死,死的說活,比早些年的媒婆還厲害。

    誰家有麻麻團團的事,便喊吉嬸去化解。

    繼而,她成為村裡紅白喜事的主管兼主持,丈夫仍梳背頭,釣女人卻困難了許多。

    吉嬸的嘴,馬蜂的尾,哪個女人也怵呢。

     娘帶吉嬸來,如花便猜到用意。

    去年冬天娘就勸過她,讓她趁年輕找個合适的,陰陽兩隔,她不能守着空房過傷心日子。

    如花說錢玉沒死,他變成了烏鴉。

    娘罵她瘋癫,人死如燈滅,燈滅了還可以再點,人死了再無複活的可能,變這變那,全是胡說八道。

    娘說如花再這麼下去,會徹底變成瘋子。

    老天爺呀,成了瘋子,你就是長成一朵花也沒人要了。

    如花說有錢玉,錢玉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

    娘罵,還天呢,那就是個大窟窿,你徹底陷進去了!越罵越來氣,說如花好歹長了顆腦袋,要是白菜幫子,她早就撕爛了。

    如花不再理娘。

    娘沒得到任何回應,扭身走了。

    後來又提,但如花說我誰也不嫁,娘便止住,隻說你再考慮考慮。

    娘管慣了,如花清楚。

     果然,扯了會兒閑話,吉嬸切入正題,如花,吉嬸今兒來和你唠唠,吉嬸死過一回,知道活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

    如花不能攆她,垂下頭,兀自揉着指甲。

    她和錢玉種過指甲花,染過指甲,也染過腳趾甲。

    現在也種,但再沒染過。

    似乎還有痕迹,永遠洗不掉了。

    古代有一對男女,梁山伯和祝英台,好得不行,雙雙殉情,死後化為蝴蝶,很多人相信。

    吉嬸告訴你,那是文人編出來騙人的,就算兩人都變成蝴蝶,一起飛也是不可能的。

    為啥?吉嬸告訴你。

    人死要過奈何橋,要喝守橋孟婆的湯,一旦喝了,前世的所有記憶都會被清除掉,哪怕一同死的夫妻,一同亡的母子,丈夫再認不得妻子,妻子再認不得丈夫,母親不認識兒子,兒子也不認識母親。

    當然,所有的傷心難過跟煙似的,轉眼就沒了。

     如花臉如白紙,打擺子似的抖。

     吉嬸看看娘,問,不要緊吧?我才說了開頭。

    娘滿不在乎地,打針還要疼一下呢,說你的!如花求吉嬸不要說了,娘欲攬如花,被如花甩開。

    娘說,你心裡有魔,讓吉嬸驅驅。

    如花淚珠挂在睫毛,你不就是勸我嫁人嗎?娘啊了一聲,你想通了?如花說想通了。

    娘雙手合十,如花呀,娘沒白疼你,明天我就帶他過來,還是個小夥子呢,娘替你相過了,隻要你點個頭。

    如花說,不用了,我已經有主了。

    娘顯然被驚着,真的假的?如花不看她,錢寶,我要嫁給錢寶! 4 一個漫天飛雪的日子,如花和錢寶領了證。

     當然沒那麼順利,娘不同意,罵如花油蒙了心,就是嫁給聾子瞎子瘸子啞巴,也不能嫁給傻子。

    罵錢莊算計了如花,錢寶分明就是一廢物,自己的親弟弟,他不管,卻甩給如花。

    娘勸不通,讓吉嬸上場,但吉嬸也失敗了。

    如花跟鐵闆似的,化不開擊不透。

    娘找錢莊宋麗華兩口子鬧了一場,砸爛了玻璃砸爛了鍋,還躺在炕上裝死。

    錢莊報了警,閻有道進門,娘才悻悻地離開。

    若不是錢莊求情,娘就被閻有道帶走了。

    這些是宋麗華後來告訴如花的,畢竟是你娘,她過分,咱不能和她計較。

     但娘并未因此善罷甘休,不敢再去錢莊家鬧,隻和如花大跳。

    我不能看你往枯井裡跳!我得救你!娘說一會兒罵一會兒,兩嘴角的白沫變成一個個泡,在空中飄蕩。

    娘還催逼如花報警,讓公安抓了她去,她甯願坐牢。

    哪怕讓她死呢,養一瘋閨女,還不如死。

    如花不與她争辯,能躲就躲,不能躲就任憑她唇槍舌劍。

    多半時候是不能躲的,她擔心娘去找錢寶,要躲,就帶了錢寶一起走。

    娘進村,村裡的孩子便尾随其後,手裡拿着從小賣部買來的塑料管,那是準備吹沫用的。

    肥皂泡遇風就爛,而從娘嘴角飛起的泡極其堅韌,能飛到天上。

     爹也給娘助陣,他不罵如花,專戳如花的心窩,雖然喝得醉醺醺的,卻知道如花疼在哪裡。

    他把一屋子的花盆都摔碎了,尚嫌不夠,把花莖扯斷,把開的沒開的花撕得碎紛紛的。

    如花不讓他們好過,他們也不讓如花好過。

    小五也來了,他到底是心疼如花,拉拉爹拽拽娘,勸他們不要丢人。

    娘斥罵小五是叛徒,讓他滾回去。

    小五勸如花服個軟,先答應他們,把他們打發走。

    但如花不聽,她主意堅定,除非娘和爹把她撕成碎片。

    嫁給錢寶,她其實是猶豫的,爹和娘的威逼,反讓她吃了秤砣。

     娘和爹恨恨地說沒她這個閨女,憤而離去。

     婚後的日子倒是平靜,很少有人打擾她和錢寶。

    而她和錢寶名義上是夫妻,但私下仍如以前一樣相處。

    錢寶仍住西廂房,她仍住正屋。

    不是她不讓錢寶搬過來,而是錢寶不肯。

    他夜以繼日地讀書,願意在一個獨立的,沒人打擾的空間。

    當然,這對她也很方便。

    錢玉又肯和她在夢裡幽會了,雖然不是每個夜晚都來,但三兩天總要來一趟。

    他仍是喜眉笑眼的。

    如花說我嫁給錢寶,你稱心了吧?錢玉仍然是那句話:你猜。

    有錢玉陪伴,如花從不感到寂寞。

    白日幹活,如花常常把錢寶帶在身邊,她怕他讀書累壞。

    如花也帶錢寶喂烏鴉。

    如花染上了錢玉的喜好,動不動就讓他猜。

    猜猜今天做了什麼飯?錢寶說什麼都行,我不是為了吃而活。

    如花罵他呆子,盛了菜給他。

    再吃,仍然讓他猜。

    自然喂烏鴉時,如花也讓錢寶猜哪個是錢玉,錢寶說你說哪個就是哪個。

    如花霸道地,我不說,就讓你猜。

    錢寶說哪個并不重要。

    如花問為什麼不重要,你認識他就可以喊他哥。

    錢寶就說我把它們都叫哥有何不可?難道它們還會反駁我?錢寶常常扔出炸彈一樣的話,炸得如花直發蒙。

     日子就這樣過了。

    錢寶還叫她嫂子,如花糾正了幾次,讓他叫如花。

    錢寶改了,但不徹底,有時叫如花,有時喊嫂子。

    冬閑時,如花和錢寶一起到鎮上賣對聯,錢寶仍抱着書,一切與他無關的樣子,如花喊他,他才起身幫忙。

    這字不賴呀,誰寫的?偶有人問,如花便指着錢寶,我家錢寶。

    每年錢寶都會收到一紙箱書,于他,比寶貝更寶貝,但他從來不問是誰寄的。

    如花很是感動,認為陳靜重情重義,同桌三年,或許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錢寶不聞不問,但日夜啃陳靜的書,何嘗不是對她的報答呢? 如花以為不招惹誰,就不會有麻煩,更料不到災難就潛伏在平靜中,日子如同衣鏡,碰碰就碎。

     四月的某個淩晨,如花拎着裝了谷物的袋子到河灘喂食。

    天地灰蒙,樹影模糊,空氣硬而澀,如花步履匆匆,像被無形的線牽着。

    似乎昨夜不曾喂過,似乎鴉群已經被餓了數日,她晚去片刻它們就會昏倒。

    她無法平抑内心的激動,當然還有同樣難掩的喜悅,每個喂食的日子都如同節日。

    如花知道仍有人叫她瘋女,即便聽見也不屑理會。

    如花在乎的是烏鴉,而不是閑言與嘲笑。

    他們不是如花,怎能知道如花曾經的哀傷?又怎能知道如花此時的渴望與牽挂? 我來了,如花低語。

    她不由自主,仿佛僵硬的空氣裡遍伏她的信使,會先她一步去報信。

     烏鴉常栖的河灘是空的。

    如花稍怔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走得更快了。

    它們有時也換地方,整個河灘都是它們的領地。

    如花的目光探出去,左左右右地掃。

    又走了一程,仍沒看見。

    如花這才慌了。

    天地又亮了幾分,視線基本沒有阻隔,但所及之處,沒有半隻烏鴉的影子。

    如花定了一會兒,目光投向垴包山。

    她已經摸清烏鴉栖息的規律,春夏秋三季常栖在河灘,冬日則躲在垴包山背風處,那些深深淺淺的洞,那些石塊形成的屋檐,是上天造就。

    狂風暴雨的夜晚,它們也喜歡在那裡藏身。

    可春日已至,它們早就遷回河灘,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呢?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如花渾身發麻,差點摔倒。

    不,不會的,她立刻反駁。

    和鴿子喜鵲不一樣,烏鴉是不祥的鳥,除了她和錢寶,人們都躲,沒人會捉的。

    城裡人愛吃炸麻雀,烤鴿子,沒聽說哪個餐館出售烏鴉。

    她曾為之慶幸,她的錢玉不會成為他人餐桌上的美味。

    或許,昨夜刮大風了,烏鴉都躲到了垴包山,睡得香,這會兒還沒醒呢。

    如花突然間被注入力氣,拔腿往垴包山跑。

     薄霧散去,垴包山輪廓清晰,第一縷日光将山尖染紅,一個黑點從山背面躍起,盤旋在空中。

    然後又一隻,繼而,密密麻麻的,如黑雲遮蓋住垴包山。

     如花放慢腳步,大喘着粗氣。

    它們說躲就躲了,她差點被吓死。

    黑雲盤旋幾遭,往河灘方向飛來。

    如花仰着頭,氣哼哼地說,你們這幫家夥,成心氣我呀,看我怎麼罰你們。

     嗵的一聲,突然,一個黑點從雲團栽落,如花懵了,愣了足有一刻,才朝前方奔去。

    然後就看見拎着槍的毛根。

    毛根也看見了呼天搶地的如花,他定住,仿佛被如花吓傻了。

    如花距他十幾步遠時,他才醒悟過來,快步離開。

     如花沒有理會毛根,徑直奔向烏鴉。

    它尚在掙紮,待跪下去的如花捧起,它卻不動了。

    眼睛倒還睜着,又圓又大,竭力要看清她的樣子。

    如花不知怎麼救它,她親了它一口,又把它摟在胸口,暗暗祈禱。

    如果劃開自己的血管可以救它,如花毫不猶豫;如果上天抽打她一頓,它就能醒過來,如花會立即扒掉自己的衣服。

    那一刻,如花什麼都願意,舍棄了腿舍棄了胳膊,甚至舍棄自己的生命,但她什麼都做不了,隻是祈求上天不要讓她的錢玉再死一次。

    如果非要帶他走,那就帶她一起走好了。

     如花聽見他在叫她,很輕,但她聽見了。

    她立刻将他挪離胸口,以為祈禱應驗了。

    可烏鴉沒有站起來,沒有振翅,它的眼睛已經沒有剛才圓了,也失去了光澤,像困得厲害,非閉上不可了。

    别啊!如花大喊,别丢下我啊!如花聲嘶力竭。

    但他已經聽不到了,他的眼睛慢慢閉合。

    哇,嗚哇,如花号啕。

    她仍然捧着他,好像會有奇迹發生。

    快兩年了,她渴盼着撫撫烏鴉的羽毛。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端詳,卻是這樣的方式。

    這時,她看到手腕上的血,紅得令人眩暈。

     又叫了一聲,如花聽得真切。

    是毛根,不知他幾時折回來的,他有些不安,又有幾分不解。

    你沒事吧?毛根問。

    你殺死了他!你殺死了他呀!如花淚水滂沱。

    毛根說,我沒想,這是個意外。

    如花叫,你就是故意的,你這個兇手!毛根皺皺眉,神情硬了幾分,我不是兇手,你别亂說。

    若是娘的性子,如花早撲上去撕他的嘴了。

    如花做不來這些,雖然滿腔仇和怒,渾身顫抖,也隻會叫嚷,你就是!你就是!毛根說,我是看你可憐……你也不要過分,烏鴉又不是你家的。

    如花覺得自己要炸裂了,你射死了錢玉,你射死的是錢玉呀,你必須償命!毛根扭頭就走。

     如花癱軟在地,依然不時抽搐,仿佛她也被毛根射了一槍。

    她仍抱着死去的烏鴉,不,是抱着她的錢玉。

    曠野寂靜,日光灰白。

    偶爾,微風舔舔她還在淌淚的臉頰,拽拽她糟亂的頭發。

    她不動,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後來,她睡着了,非常短暫,突然一聲炸響,她從夢中驚醒。

    她坐起來,駭然地望着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卧于野灘,然後她看到了死去的烏鴉,悲傷的洪水迅疾席卷。

     5 你看清了?确定是毛根?閻有道問。

    他臉長,眼睛不大,睜不開似的。

    隻睜那麼一點兒便寒氣騰騰,若全睜開,沒幾個扛得住。

    都說觀面知心,閻有道卻有射穿骨頭的本事。

    如花性懦,見生人都會臉熱心跳。

    現在,她坐在閻有道對面,被那刀叉般的目光戳着,卻沒有絲毫懼意。

    烏鴉丈夫的死讓她變了一個人。

    如花在祖奶床前哭訴過,求祖奶保佑她的烏鴉丈夫,盼望發生奇迹。

    從祖奶屋裡出來,她便往家裡瘋跑。

    烏鴉丈夫沒活過來,他徹底離開她了,如花這才想到報警。

     如花說,千真萬确。

    她敢用自己的腦袋保證。

     那是什麼樣的槍?閻有道問,大約多長? 如花比劃了一下,有鐵鍁把長短。

     閻有道有些惱火,隆鼻重重地哼了一聲,這個狡猾的家夥,居然把我也騙了。

    坐在另一側的扁臉警察飛快地記錄着。

    不可能是老槍,八成是他買了零件組裝的,别看那小子倔,日能着呢。

    這話是對扁臉警察說的,還好沒出大亂,否則—— 如花早就不滿意了,閻有道并未在乎她的烏鴉丈夫的死,翻來覆去地問那把槍,待他說沒出大亂,如花生氣了,叫,他射死了錢玉! 閻有道像沒有聽見,嘉獎般地點點頭,你來報警,很好! 如花情緒激動,必須治他的罪,不能饒了他! 閻有道再次點頭,那是當然,私藏槍支,那是犯法的。

    我們會管的,你放心。

     如花幾乎要崩潰了,歹人聞聽變色的閻王在意的仍然是毛根的獵槍。

    我丈夫被他射殺了呀,如花悲憤地呼喊,他是兇手!嗚——如花埋下頭,不知是閻有道還是扁臉公安試圖拽她,但沒拽動。

     如花停止哭泣,擡起頭,閻有道已經不在了,隻剩下扁臉公安。

    他正在剪指甲,剪一下,磨一磨,再吹一口。

    如花問閻公安呢,扁臉公安說執行公務。

    如花問,抓毛根去了嗎?扁臉公安嗯哼一聲,說她可以離開了,他都記下了。

    毛根射死的烏鴉是我丈夫錢玉變的,如花說,我不騙你。

    扁臉公安哦了一聲,目光有些同情,又有些厭嫌,我還要忙呢。

    如花問,怎樣你們才相信?扁臉公安說,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怎麼處罰是我們的事,你還認識回村的路嗎?要不要我給你家人打電話?如花站起來,我可沒瘋。

     傍晚,宋麗華過來看望如花,告訴她毛根被公安帶走了。

    那時,如花正用銅色的綢布為死去的烏鴉縫袋子。

    如花心口堵着東西,這個消息并沒有把那東西搬空,反更堵了。

    會判刑嗎?她問。

    宋麗華說,被帶走哪有好果子吃?他不大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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