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鵲

關燈
抹了抹,倒在炕角。

    後來,村人也瞧出羊倌的不對勁,以前他話少,但招呼還是要打的,現在見人就把頭低下,問他也不理,聾了一般。

    和羊倒是話更多了,抱着花林沖或花嶽飛,一說就是多半天。

    那些羊也不像以前那麼親近他,都躲着。

    若被他摟住說話,那一天就得餓着。

     你怎麼了?喜鵲問。

    她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羊倌被冤枉了似的,我沒怎麼呀。

    她說,沒怎麼,你好歹說句話。

    羊倌說,我不想說,你不能逼爹呀。

    喜鵲霸道地,不想說也要說,不然就甭想睡覺。

    羊倌終究是怵喜鵲的,遲疑着,說什麼?喜鵲說,什麼都行,别啞着。

    這就無理了,她故意的。

    她就是要氣他激他,擠出他作為男人的剛硬和兇狠。

    羊倌頓了頓說,我也不知咋的,老想哭。

    喜鵲風雲突變,怒喝,哭哭,你哭塌天又能咋樣?羊倌蒙怔了,是你講的,說什麼都行。

    喜鵲大叫,不準說哭!羊倌便勾了頭,死羊一般。

     獄警來了一趟,白鳳娥提出離婚了,需要羊倌簽字。

    喜鵲沒這方面的常識,以為白鳳娥入獄,羊倌和她再無關系,沒想到她還是他的老婆。

    她以為羊倌也不懂,不然該他先提出來,而不是白鳳娥。

    但羊倌的表現讓她明白,他并非像她一樣不懂。

    羊倌拒不簽字,他大發牢騷,她倒提離婚了,她倒比我有理了?好像白鳳娥沒資格提,她的舉動觸怒了他。

    獄警是不是聽出來,不得而知,喜鵲是聽出來了。

    他不想離,他的怒不過是虛張聲勢,他怯懦,害怕。

    她差點掐死他,他和她該不共戴天,可他竟然還戀着她!還想當她的丈夫!老天,這是人嗎?這是男人嗎?他不是骨賤,而是根本沒有骨頭。

    已經是笑話了,羊倌還要制造更大的更駭人聽聞的笑話。

     獄警未能勸服,但喜鵲有辦法。

    她軟硬兼施,一個小時後,羊倌終于抖索着在潔白的紙張上寫下歪歪扭扭的三個字:花豐收。

    羊倌識字不多,寫字機會更是少得可憐,突然寫這麼一次,傷筋動骨,丢了筆,便徹底癱了。

     羊倌小死一場,似乎比在那個寒冷的夜晚受到的打擊還大,在炕上躺了整整十天。

    喜鵲不得不替他放羊。

    雖然惱恨他的無骨,但想着從此徹底幹淨地斬斷了和白鳳娥的關系,喜鵲還是挺痛快的,不由哼幾段小曲。

    羊倌說是喜鵲救了他,其實真正救他的是栖息樹丫上的喜鵲。

    那場災禍後,她與喜鵲的關系更進了一步,遠不是感激可以形容的。

    她就是它們中的一員,不過它們在樹上,她在屋裡。

    它們救了她,而她也盡自己的努力和可能報答它們。

    也許有一天,她會變成真正的喜鵲,與它們一起飛向天空。

    她常常這樣想,放羊的路上也想。

    頭頂上三三兩兩的喜鵲還在,她哼起曲,忽啦就飛來一大群。

    它們立在羊背上,喳叫,歡躍,為她慶祝。

     羊倌挺過來了,雖然幾乎脫形。

    死也是有好處的,小死才能大活。

    漸漸正常了,話不多,但又和人打招呼了。

    也不再抱着羊脖子說個不休。

    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拿得起放得下的,别的男人可以,羊倌為什麼不可以? 某日,羊倌說想去探望獄中的白鳳娥,喜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讓他再說一遍,他就又說了一遍。

    他的目光雖然躲閃,但沒被她盯得低下頭。

    閃開,又對視住,再閃,再對視。

    她說不行,你甭想!羊倌說,咋說也夫妻一場,咋說也是你們的娘。

    喜鵲怒不可遏,沒臉沒骨氣沒是非,什麼都沒有,偏偏有一顆柔軟的可笑的不記仇的心。

    羊倌被她罵了個夠,卻沒有像往日那樣屈服。

    改天又提出來,喜鵲一口擋回去。

    一百個不行,一千個不行,一萬個不行!她威脅說,他要敢背着她去,就甭回這個家,她和小更從此與他一刀兩斷。

    小更聽她的,這點她有十足的把握。

    但羊倌沒被吓住,他中邪一樣抻着長脖子說,你攔不住我,我去定了!為了增強說話的分量,他還跺了跺腳。

    喜鵲沒有立即反擊,像被羊倌震住了。

    确實,她有些吃驚,繼而,胸腔裡熱浪翻滾,如岩漿噴湧。

    自她記事以來,這是羊倌說的最硬最豪最有男人味道的一句話。

    這稀少的硬感動了她,她做出讓步。

     4 喜鵲沒打算給羊倌帶什麼東西,允許他探望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她與小更還得承受他這一行為帶來的壓力。

    白鳳娥在掐住羊倌脖子那刻便把自己抛棄了,不隻是羊倌,整個宋莊都敵視她。

    現在,羊倌卻要與仇敵站在一起,怎不令人憤怒?又怎能不令人鄙視?而喜鵲,作為家庭的統帥,卻未能阻止羊倌,也讓人想不通。

    喜鵲沒法把退讓的緣由說出來,那是她的秘密。

     羊倌臨行前,喜鵲改了主意,她給羊倌買了一件四個兜的藍色中山服,一條黑色的腈綸褲子,一雙黃色的解放球鞋。

    羊倌有當衆擤鼻涕的習慣,她為他準備了兩塊灰手絹。

    她就是想讓白鳳娥瞧瞧,離開白鳳娥,羊倌過的是什麼日子。

    羊倌的手也不能空着。

    她買了一塊香皂,想來白鳳娥用得上;二斤蜜棗,獄中哪能吃上這個,聽說天天喝糊糊。

    臨行的前一晚,喜鵲又給羊倌烙一撂糖餅,她長進很大,再也不是連嘴三層了。

     這時喜鵲已經退學,她的任務是照顧這個家。

    她的角色是多重的,既是姐姐又是母親,既是女兒又是家長,家裡家外什麼都需要她操心。

    羊倌探監,她就變成了羊倌,還要回答他人的疑問。

    她不回避,因為不可能回避。

    她大大方方的,我打發他去的。

    為……什麼?總有人想尋根究底,她漫不經心的,她是我和小更的娘啊,還能為什麼?她擋得巧妙,理直氣壯。

     喜鵲其實還有另一個擔心,羊倌會在白鳳娥那兒碰灰。

    白鳳娥的狠,喜鵲是清楚的,怕是不肯與羊倌見面。

    那樣倒也沒壞處,羊倌受挫,也就死心了。

    但這樣等于白鳳娥獲勝了。

    羊倌敗了不要緊,他後面可是站着喜鵲呀。

    喜鵲容不得白鳳娥氣焰嚣張,容不得白鳳娥盛氣蒸騰。

    白鳳娥沒這個資格了。

     那幾天,喜鵲并不好受,羊倌進門,喜氣滋漫地宣告見到了白鳳娥,喜鵲懸着的心終于落地。

    她沒有問,絕不問。

    而羊倌也并不等她詢問,仿佛他是她派去的使者,他有義務報告。

    白鳳娥并非天天喝糊糊吃窩頭,也能吃上饅頭,吃上豆腐粉條。

    她也不是手铐腳鐐地戴着,一周至少有五天,被拉到監獄的針織廠織襪子。

    還有,她的頭發剃光了。

    她沒要蜜棗,羊倌硬給她留下了。

    喜鵲心裡一動,白鳳娥終究還是有骨氣的。

    羊倌講得沒有條理,這無關緊要,喜鵲也沒想聽出條理,她隻想聽出白鳳娥的現狀。

    行了,别再說了,喜鵲打着哈欠阻止羊倌。

    羊倌沒說夠,賣了個大關子,她坐了牢,有一樣倒是沒變,你猜猜?!喜鵲好奇,冷然地盯住羊倌。

    羊倌說,她的臉還是那麼白!喜鵲氣得差點吐血。

    羊倌還有下文,被她喝止。

     心願了卻,羊倌便踏實放羊了。

    他對喜鵲讨好巴結,喜鵲的話猶如律令,讓他朝東他不會朝西。

    乖順了,自然有衣穿有飯吃。

    喜鵲是他和小更的天,有喜鵲這個半大的娃在,沒人敢欺侮他們。

     但半年後,羊倌又出現異常,吃完飯,倒頭便睡,但又睡不着,來回翻滾。

    終于睡着了,冷不丁地坐起來,羊呢?我的羊呢?喜鵲知道羊倌的病犯了。

    她不知這叫什麼病,但知道是病無疑。

    而羊倌的病十有八九與白鳳娥有關。

    她嘴上斥責,心裡卻不無擔憂。

    又過了幾日,羊倌便提出去探望白鳳娥。

    喜鵲并不意外,在他發病時她便有了預感,隻是感到失望,極度失望。

    死狗扶不上牆,宋莊這句罵人的話好像專門給羊倌定制的。

    她挖空心思,羊倌怎麼就沒一點兒長進呢?她沒有冷嘲熱諷,假裝聽不見。

    我夢到她了,她胳膊被軋斷了。

    喜鵲心想,脖子軋斷與你也毫無關系。

    羊倌說,她不仁,我不能不義。

    喜鵲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你有資格說義?羊倌說,她也有她的好,那糊塗事……喜鵲再忍不住,她沒糊塗,是你糊塗了,大糊塗!羊倌承認自己糊塗,可就是放不下她。

    然後就哭了,哽哽咽咽的,她為什麼不掐死我?她那會兒掐死我就好了,我就不這麼難受了!愚蠢,頑固,無可救藥,喜鵲不無痛心地想,自己這是遭的什麼罪啊。

    她往旁邊挪挪,生怕羊倌的鼻涕眼淚蹭到她身上。

    她厭惡地瞅着抱着頭的羊倌,就像瞅一顆腐爛變質卻丢棄不掉的西瓜。

    她是那麼想踹他一腳,把他從人間徹底踹走。

    她差點就那麼做了,是喜鵲的叽喳聲阻止了她。

    她丢下他,忙别的去了。

     羊倌一旦動了念頭,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又一次央求無效後,他突然豁出去了,老子就要去,你把老子劈成兩半,老子蹦着也要去!這個時刻,羊倌就是另一個人,令喜鵲刮目相看。

    他雖是她的老子,可何曾給她當過老子?他隻會軟唧唧地說我是你爹啊,她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喜鵲威脅,但更多的更像試探,你若邁出這個門檻……羊倌打斷她,你愛咋就咋。

    老天,他竟然敢打斷她了!大有和她一刀兩斷的氣勢。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這不就是她錘煉的結果嗎?她當然不贊成他探監,可沖他這個猛勁兒,雖然還夠不上她心中的骁勇,但已值得嘉獎。

    她再次讓步。

     探監成為羊倌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内容,他一年兩次,春夏之交一次,年根一次。

    每次探監,羊倌都要和喜鵲較量一番。

    自然都是他赢。

    喜鵲不怕羊倌,羊倌也不怵喜鵲。

    喜鵲不擔心羊倌奪了她家庭統帥的地位,而且暗裡還縱容他,他若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硬氣如鋼,她就拱手相讓。

    她并不貪戀這個大權,既要操心柴米油鹽,又要施行大政方針,沒一日閑着,而與她同齡的女孩隻操心自己的臉坯子白不白。

    她嘴上不羨慕,心裡是癢的。

    她要強,其實是身後沒靠,不強不行。

    隻是羊倌除了在探監的事上與她對着幹,别的還不曾違拗她。

    一口吃不成胖子,隻要他長進,就是好兆。

     扶羊倌的同時,喜鵲也在改變着小更。

    小更是花家的未來,自然更加重要。

    嚼舌根的人說小更不像羊倌,長相确實不像,但窩囊性子緊随了羊倌。

    打不過男娃也就是了,女娃也打不過。

    争起來,女娃兩下就将他推倒了。

    他嗚嗚哭着回來向喜鵲告狀。

    喜鵲刁,卻并不混,問清原委,會找女娃的家長說道,而不是找與小更打架的娃算賬。

    護短也不能随便護,得講理,她敢推翻别人的桌子,并不是她多麼厲害,而是她握着理。

    當然,娃們彼此争吵是沒理的,就看誰先下手,誰下手重。

    喜鵲認為這是最好的護佑,至于理,是成人的事,因此,她從來都是慫恿小更,怎奈小更天生怯懦,或是在她的羽翼下待慣了,無論她怎麼教,小更仍是被欺負的對象。

     白鳳娥坐牢後,喜鵲把小更的名字也改了。

    花志鋼,聽着就硬氣。

    小更不習慣,好像那是别人的帽子,硬扣在他頭上。

    喜鵲喊他花志鋼,他翻翻眼皮,便又垂下頭。

    喊小更他應得極其幹脆。

    喜鵲的飯可不是給小更預備的,是給花志鋼的。

    她知道什麼法子最能讓他長記性,連同羊倌。

    羊倌更是喊順了嘴的。

    小更哭鬧,但喜鵲咬了牙,不讓自己心軟。

    直到小更徹底變成花志鋼。

     某天,學校的老師喊住喜鵲,說小更的字寫得潦草。

    喜鵲發蒙的樣子,小更?誰是小更?老師突然笑了,你不是剛睡醒吧?小更是誰,你倒來問我……對了,他改成花志鋼了,我總是記不住。

    喜鵲哦了一聲,你說的是花志鋼啊,讓你操心了,我說說他。

    晚上,喜鵲牽着花志鋼,端着碗登門謝老師。

    碗裡有五顆雞蛋。

    老師不肯要,喜鵲說不多,但也是一點心意,你對花志鋼好,我很感激。

    老師感歎,你年紀不大,倒比大人想得多。

    喜鵲笑笑,說還有一事,煩請老師幫忙。

    老師擺擺手說别客氣,隻要我能做到。

    喜鵲說,這世上沒有小更了,他是花志鋼,聽說還有的同學喊他小更,你能不能和他們說說?他們聽你的。

    老師怔了怔,再看看喜鵲,喜鵲啊,我不知說什麼好,你可
0.08173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