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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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似的,樹枝的眼睛多長!不可能的。

    你這麼肯定,莫非……哎呀,與你真有幾分像呢。

    叽嘎亂笑,猛又刹住。

    她早就站到身後了,他們沒注意到她。

    非懂時她沉默不語,似懂時她就唇槍舌劍了。

    她并不是開始就刁,是被那些閑言碎語淬刁的。

    她從未質問過白鳳娥。

    小更曾傻乎乎地問過,白鳳娥氣歪了臉,老娘生了你,自然像老娘!再胡說,我扇爛你的嘴!小更吓得不敢吱聲,她卻把目光迎上去。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帶了幾分冷地望着白鳳娥。

    白鳳娥話沒錯,可又不完全對,能吓住小更,未必能吓住她。

    也沒理由吓她,因為她什麼都沒說。

    白鳳娥與她對視數秒,扭開。

    白鳳娥慌了,她能看出來。

    慌,就是有鬼。

     她開始跟蹤白鳳娥。

    大中午的,白鳳娥要去采蘑菇。

    她遮頭蒙臉,拎上羊倌編的柳條筐,一閃就不見了。

    她叮囑樹枝洗碗,樹枝磨磨蹭蹭地系圍裙,估摸差不多了,把原本也沒有系上去的圍裙丢開,一溜小跑。

    有房屋和牆院作掩護,她輕易地成為白鳳娥的尾巴。

    白鳳娥也沒想到被盯梢,出村才回了回頭。

    沒有遮擋,樹枝不敢再跟,直到白鳳娥沒入林帶。

    林帶過去是麥地,麥地過去又是林帶,再往前就是老林。

    樹枝再次逮見白鳳娥的身影,白鳳娥确實在采蘑菇,目光尋尋探探。

    她沒沉住氣,閃了出去。

    白鳳娥吓了一跳,問她幾時跟來的。

    她說剛剛。

    白鳳娥往四下裡瞅,她也跟着瞅。

    然後白鳳娥便頭暈了,想必中了暑。

    她拎了筐,扶着白鳳娥往回走。

     又一日,白鳳娥去供銷社買胰子,走了一段發現樹枝在身後,問她跟來做什麼,樹枝說買橡皮,白鳳娥問她買什麼樣的,她順便買了。

    她說還沒想好。

    白鳳娥瞪她,但沒有發作。

    樹枝也不害怕,她又沒做錯什麼。

    買了橡皮,樹枝磨蹭着不走,直到白鳳娥離開。

     前番是暗跟,後番是明跟。

    有時本來是暗跟,但被白鳳娥發覺了,索性就變成明跟。

    她不怕白鳳娥,且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白鳳娥雖然羞惱,也斥責過她,卻一次也沒動過手。

     近一年時間,她跟蹤了數十次,并未發現白鳳娥的問題。

    她疑惑不解,白鳳娥像是被冤枉的,可那些人為什麼偏偏嚼她呢? 樹枝放棄跟蹤是在有了喜鵲這個伴兒之後。

    她不再,準确地說不是特别地在意白鳳娥的問題了。

    還有,她幾戰揚威,沒有哪個人敢當她的面洗涮白鳳娥和羊倌了,當小更的面也不敢!那無異于一條血路,她殺出來了,沒動一刀一槍。

    而鵲鳴的歡悅漸漸把她帶入另一個世界,她走路如雲飄,雙目放祥光。

     然後就到了那一天。

    白鳳娥買回了新香皂,還買了一斤紅糖。

    晚飯是烙糖餅,炒土豆片。

    别人家烙糖餅,糖裡要摻面粉,既節省糖也不至于流出來。

    白鳳娥在吃這方面從不吝啬,不攙一點兒面,所以她烙出的糖餅常有破損,但咬下去滿口香甜。

    白鳳娥不愛吃甜的,自個兒烙了兩張油餅。

    還不到宰羊的時候,羊倌不用往羊圈躲,一家四口團團圓圓。

    吃撐了,都不想動。

    不想動,就犯困。

    小更要在樹枝的腿上趴一會兒,趴下去便睡着了,衣服都是樹枝給他脫的。

    她不停地打哈欠,給小更蓋好被子,也挨着小更睡了。

    矇眬中,她聽到白鳳娥跟羊倌說了什麼,聲音不高,她沒聽清。

    腦裡煙霧彌漫,她沒有任何抵擋地陷入其中,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她在煙霧裡奔跑,沖撞,想尋一條路出來。

    然煙霧濃濃烈烈,沒邊沒際,她撕不開也扯不爛。

    她口幹舌燥,呼吸急促。

    喜鵲呢?她的那些喜鵲哪裡去了?她呼喊起來,有喳叫回應。

    她欣喜萬分,連連呼叫,一隻,兩隻……成群的喜鵲飛過來。

    濃霧被驅散,她發現自己站在河岸。

    好險!她暗自心驚。

    喜鵲頭尾相銜,在湍急的水面上搭建了一座鵲橋。

    她明白是為她搭建的,沒有任何遲疑,款步踏上。

    走到中間,鵲橋突然斷裂。

     她從睡夢中驚醒,便看到了在無數個暗夜中瘋狂啃咬的那一幕:一男一女摁在羊倌身上,一個掐羊倌的脖子,一個掐羊倌的下體。

    女的是白鳳娥,披頭散發,男的戴了頂帽子,她沒看清。

    羊倌奮力掙紮,像綿羊一樣發出含糊、凄慘的叫聲。

    兩年後宋莊才通電的,那時還是煤油燈。

    牆上有個碗大的洞,專用來放燈的。

    沒有風,燈火卻胡亂搖曳,好像和樹枝一樣吓壞了。

     确實,她吓壞了。

    雖然膽大,但限于白日,暗夜裡的這一幕讓她恐懼。

    但她沒有吓呆,很快反應過來,掀開被子跳落到地上。

    一男一女沒防住她醒來,更沒防住她奪門跑出去。

    她赤着雙腳,隻穿着褲頭和背心。

    寒氣如針,幾乎将她刺透。

    她聽到說快追,聽到身後門開合的聲響。

    她射出院子,但并沒有往街裡跑。

    她知道自己的弱勢,跑不過那一對男女。

    折到西牆外,她躍牆跳回院裡。

    她聽到街上急慌的腳步,就像她的心跳。

    與此同時,鵲聲突起。

    不隻是她家樹上的喜鵲,整個村莊的喜鵲都在叫。

    夜空中黑影像箭一樣射來射去,聲音不是歡喜的,凄厲、驚恐、憤怒,如石頭一樣砸落,乒乒乓乓,噼裡啪啦。

    整個宋莊被驚醒,窗戶次第亮起。

    車倌後來說,還以為誰在拆他的屋頂,拎了鐵鍁砍他個狗日的,沒料拉開門,赤條條的羊倌撞進來。

     公安到來前,白鳳娥與供銷員,宋莊稱為站藍櫃的,已經被綁在禮堂的柱子上。

    羊倌的西屋吊了一個繩套,先掐死羊倌,再僞造羊倌自殺,兩人蓄謀已久了。

    白鳳娥沒想毒死樹枝和小更,糖裡隻是攙了安眠藥,她的目标,或者說,她和那個人的目标隻是羊倌。

    但這并不能減輕樹枝對白鳳娥的仇恨。

    樹枝去了一趟禮堂。

    去唾她?不是。

    罵她?不是。

    抽她?不是。

    她不想看見白鳳娥,但還是去了。

    她不說話,隻是望着已經變了相的白鳳娥。

    白鳳娥顫抖着叫她名字,她說你不配叫我。

    白鳳娥說,事做下了,我不後悔,照顧好你弟弟。

    垂下頭不再看她。

    她轉身離開,走出禮堂好遠才意識到,她是有一個問題,想問問白鳳娥。

    但她沒再折返。

     3 從那以後,她抛棄了樹枝這個名字,改名喜鵲。

     羊倌仍然是羊倌,稱呼沒變化,話卻多了。

    以前他隻喜歡和花李逵、花武松們聊天,和人基本沒什麼交流。

    大難不死,訴說的欲望突然噴射。

    他脖子本來就長,絲瓜一樣,經白鳳娥掐過,又長了幾分,被掐的印痕極其醒目,像套了數個紫環。

    閨女救了我呢,他逢人就說。

    問他怎麼救的,他說得極其詳細。

    因為聽的人多,他來回扭着脖子,紫環似乎也跟着叮當作響。

    紫環一個個隐沒,羊倌講不出更新鮮的東西,聽衆的興趣也淡了,不再追問。

    但羊倌仍會湊上前,像俠客非要展示自己的寶劍,閨女救了我呢。

     你别叨叨個沒完,喜鵲說,該講的講,不該講的别亂講。

    公安要問,下鄉的幹部也問,喜鵲不能讓他閉嘴。

    可沒人願意聽了,還說個沒夠,這令喜鵲惱火,警告他不許再講。

    羊倌凄惶地,要是有人問呢?喜鵲厲聲道,問也不講! 但羊倌沒把喜鵲的話當真,放羊歸來,看到了大頭。

    大頭在青島當兵,請假回來相親。

    可得擦亮眼睛,别學了我呀。

    大頭已經聽說了,還是停住。

    閨女救了我呀,然後就講。

    喜鵲做好了飯,不見羊倌,料定在哪兒絆住了,出門便帶着火氣。

    她笑盈盈地和大頭打招呼,轉過臉就火星迸濺,她沒罵羊倌,隻說一個字,回!羊倌沒說夠,試圖和她商量,她又是一個字,回!火焰噴到臉上,羊倌燙得縮了嘴巴。

     你要再抖落那些爛事,别怪我翻臉,喜鵲警告。

    羊倌說,我要讓人知道——喜鵲厲聲喝止,若是擀杖在旁邊,她沒準會杵到他嘴巴裡。

     作為懲罰,喜鵲把羊倌的晚飯倒了。

    不給他點顔色,他不會長記性。

    羊倌萬分驚愕,因為欲把他掐死的白鳳娥也沒這麼幹過。

    爹餓了整整一天,腰都要餓斷了呀,羊倌可憐巴巴的。

    喜鵲冷着臉說,餓一夜,死不了。

    她最見不得羊倌眼淚吧嗒的樣子,倒掉那一刹,她是動了恻隐之心的,暗問自己是不是過了。

    羊倌哭,她直想踹他一腳。

    羊倌蜷縮着睡了,淩晨醒來,喜鵲已經攪了半鍋純莜面傀儡(諧音,本地一種飯食的名稱)。

    她摸黑就起來了,比竈台沒高多少的她忙活了兩小時,終于大功告成。

    她會推莜面窩,會搓莜面魚,會烙白面餅,攪傀儡卻是第一次。

    純面耐餓,羊倌要放一整天羊呢。

    羊倌看看香氣彌漫的傀儡,再瞅瞅被煙熏花了臉的喜鵲,眼圈便紅了。

    還是閨女——喜鵲冷冷地打斷他,昨天的話記住了?羊倌遲疑地,昨天……突然想起來,賽跑似的說,記住了。

     那是标志性的一晚,喜鵲成為一家當之無愧無人能撼的統帥。

    村裡開會或商議什麼事情,喜鵲坐在一堆吞雲吐霧的男人中間,雖不聲不響,卻沒人敢輕視她。

    羊倌曾參加過一次,被攆回,去,叫喜鵲來。

    那晚喜鵲傷風,還是掙紮着去了。

     統帥不好當,并不是發号施令就可以,而是确立家庭的大政方針。

    吃喝方面,喜鵲不看重,有稠吃稠有稀喝稀,多計算着,不喝西北風就是。

    縫衣拆線,也沒那麼當緊,喜鵲不會,可以慢慢學,而且一樣一樣都學會了。

    喜鵲心目中的大政是羊倌。

    準确地說,她要改變羊倌,讓羊倌硬氣地活出個人樣,而不是撮不成團的豆腐渣。

     不唠叨破事隻是第一步,也是關鍵性的一步,被喜鵲警告并懲罰後,羊倌終于不再提了。

    差點被老婆和奸夫謀殺,不但不裝啞巴,反多麼光鮮似的到處亂講,實在令喜鵲臉紅。

    羊倌自然想博取他人同情,這更令喜鵲反感和厭惡。

    羞布蓋在身上,不如不蓋,喜鵲給羊倌撕扯掉了。

    沒有遮擋,那就裸着。

    豁出去,赤裸了,那又如何? 第二步呢?喜鵲要抹掉白鳳娥的所有痕迹。

    既是為了羊倌,也是為了小更。

    羊倌雖然怨恨白鳳娥,但還記得白鳳娥的好,比如白鳳娥烙出的餅是一窩絲,喜鵲基本是連嘴三層,他沒明說,但話裡露出來。

    這令喜鵲大為震驚和惱怒。

    白鳳娥有再多的好,有什麼用呢?她要謀殺他。

    前者為次,後者為主,男人連主次都分不清楚,那還叫什麼男人?他該徹底、決絕地把白鳳娥從心裡剜出去。

    而小更就更不像話了,有一天竟然對她說想娘了。

    她當即給了小更一巴掌。

    白鳳娥安眠藥放得再多些,他的命就沒了。

    她哪裡配當娘?這兩個骨賤肉輕的人,居然還記着她。

    喜鵲對羊倌總歸還留了些面子,對小更沒有任何客氣,直奔核心。

    她讓他忘了那個爛貨,若再讓她聽到,非揪青他的臉。

    小更如羊倌一樣做了保證,但喜鵲不放心。

    她把白鳳娥的鞋帽、頭巾、面紗、襪子、被褥,連同白鳳娥用過的香皂和香皂盒,統統扔掉了。

    羊倌想把白鳳娥的被褥抱到羊圈去,她沒允許。

    她不許他再住羊圈。

    相框裡有四張照片,白鳳娥獨照、全家照、白鳳娥與她和小更、她和小更。

    都是黑白照,白鳳娥把自己那張染了彩。

    喜鵲把白鳳娥剪成了碎屑,另兩張照片,她把白鳳娥剪掉了。

    至于其他器物,喜鵲雖沒有馬上換,但列入了計劃。

    如有可能,她還想把房子拆了,另建一處。

     喜鵲雖然隻有十三歲,但心深似海。

     一切按照喜鵲的心願和計劃推進。

    但半年後,出故障了。

    那時白鳳娥和供銷員已經被判刑,一個十二年一個十三年。

    喜鵲仔細回想,羊倌是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出現反常的。

    本該人心大快,喜鵲炒了兩個菜,并讓小更打了半斤酒,雖沒明示慶祝,但用意一目了然。

    可羊倌竟然沒有絲毫的喜悅,反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他酒量稀松,平時推推讓讓的。

    這也就是個儀式,意思意思也就夠了,他倒好,一口一杯。

    喜鵲勸他少喝,他竟然說煩。

    他煩,或也嫌喜鵲煩。

    喜鵲奪過酒瓶,像喝水一樣倒進嘴裡。

    羊倌看傻了,許久才帶着哭腔說,倒是給我留點兒啊。

    把你的貓尿擦幹吧,不哭鼻子你會死?喜鵲異常惱怒。

    羊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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