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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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時,她還不叫喜鵲。

    她叫樹枝。

     大人們一般都喜歡逗男孩,極少戲弄女娃。

    她是個例外。

    樹枝,羊倌挨誰睡的?你說實話我就給你糖吃。

    樹枝反應極快,挨你娘睡。

    圍觀者哄地一笑。

    那個男人舉手佯打,樹枝卻不躲,仰起粉嫩的臉,你打一下試試?男人讪笑兩聲,摸摸自己的臉,誰說要打你?我癢,還不興摸摸?聲音雖然高,卻是認輸的架勢。

    除非腦袋昏了,誰敢無端扇一個女娃巴掌?有些問題,她未能識辨是否有陷阱,比如,某漢子用撿到的野雞羽毛作誘餌,問白鳳娥半夜叫得響還是不響。

    她的黑眼珠迅速轉着,沒有馬上回答。

    漢子進一步引誘,問白鳳娥叫得像雞還是像羊,她不明白,直到漢子露出壞笑。

    你娘叫得才響,像驢!漢子并不惱,哈哈一樂,仍将羽毛獎給她。

    她猛踩兩腳,掉頭離去。

     她的刁打小就出了名。

    不但刁,還護犢。

    雖然隻長弟弟小更兩歲,卻是小更的天。

    小更和一個男孩吵架,各有抓傷。

    這也沒什麼,今天幹了架,明天還一起玩。

    但那男孩的母親參與了,推了小更一把,小更跌倒了。

    帶着淚痕的小更回到家,她問清原委,扯了小更就走。

    小更有些害怕,不停地往後撤,她越發扯得緊。

    那家人正在吃飯,白面饅頭,熬大菜。

    她一蹦,從敞開的窗戶跳進屋,把桌子掀翻。

     宋莊人感慨,羊倌窩窩囊囊,竟然生出這麼厲害的閨女。

    就有好事者質疑,你看樹枝那眉眼,哪一點像羊倌?七嘴八舌的聲音,那像誰?你倒是說說呀!回應也帶着惡意,像誰?像你呀!然後是嘻哈、叫罵。

    茶餘飯後,羊倌就是村人的樂子。

     羊倌當然有名字的,叫花豐收。

    但沒人叫他名字,花豐收便漸漸被人遺忘,連送信的放電影的都叫他羊倌。

    有一天,花豐收的名字從喇叭裡出來,好多人反應不過來,殺人的是羊倌,關花豐收什麼事? 羊倌十三歲便開始放羊,隊裡換過隊長、出納、保管、記工員、馬倌、牛倌,唯獨沒換過羊倌。

    羊倌在宋莊穩坐交椅。

    實行承包制後,羊分到了各家各戶,但誰家也沒有人手專去放羊,都雇羊倌。

    羊交給羊倌,就像把琴交給琴師,再合适不過,也再放心不過。

     不要小觑,放羊絕對是有技術含量的。

    同樣的草灘,羊倌放的羊膘總要比别的羊群好,連羊毛也能多剪一斤半斤。

    他不藏奸耍滑,走得早回得遲,晴日有晴日的放法,雨天有雨天的放法。

    然而羊倌最讓人稀奇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能叫出每隻羊的名字。

    名字是他取的,均是他的姓氏,花大爺、花镢頭、花細腿、花洋馬……不是随便起的,名字契合羊的特點,也關聯他的閱曆。

    聽了評書《嶽飛傳》,羊的名字多半來自評書:花嶽飛、花牛臯、花兀術、花長槍。

    越往後名字越現代:花火車、花萬元、花改革、花飛機、花美國、花日本。

    那有幾百隻羊呢,問他如何做到的,他就一句話,都是我的孩子。

    這不假,若遇見狼,羊倌甯可讓狼把自己吃了,也不讓狼傷了羊。

     問題也就來了,狼很少見,喜歡吃羊的人卻到處都是。

    每年六月六、八月十五、春節,隊裡都要殺幾隻羊。

    平素都是苦日子,男男女女早盼着這一天,還沒聞到肉味,目光已經被油浸過,濃腥、鮮亮。

    羊倌阻攔不住拽羊的殺手,就發脾氣。

    他發脾氣也是無力的,你們幹脆把我宰了吧,吃我,吃我總行吧。

    誰願意吃他的肉?不耐煩地将他推開。

    有時,他也蠻橫無理,抱着花嶽飛或花牛嗥不放,這可是忠臣呢,你們不能殺!依然被拖拽開。

    若被宰殺的羊沖他叫一聲,他就眼淚吧嗒的。

    他不敢看宰殺場景,求他們等他走遠再動手。

    這個要求不過分,幾個人便先抽支煙,但也有性急的,嘴上應着刀卻捅下去。

    他的腿就如發糕,一步一跤。

     羊倌不吃羊肉,而且聞不得羊肉的氣味。

    可是,不光家裡,整個村莊都是濃烈的腥膻氣。

    他盡量離遠一點兒,在野外遊蕩或獨坐羊圈。

    年節日,白鳳娥都是打發樹枝給他送飯,自然飯裡不會有羊肉。

     她無法描述自己的心情,那實在太複雜太幽深了,她那個年齡還不能完全揣摩。

    走在路上,她腳步急切,擔心羊倌餓得癱倒,被羊群像糞球一樣踩在腳下。

    但走到羊圈門口,她卻是遲疑的,拖延一會兒才推開門。

    腥臭撲臉,她退後一步,緊接着又堵在門口,防止羊跑出來。

    她不說話,就那麼站着。

    眼睛習慣了黑暗,她幾乎能判斷出羊倌在哪個角落,但仍不開口,都是羊倌先喊她。

    樹枝,是你嗎?給爹送飯了?還是你疼爹!羊倌慢慢挪過來。

    不知是他挾帶着臭,還是他稀軟的聲音,她心底突然湧上不可阻擋的惱怒。

    他要抓到她時,她的手先松了。

    饅頭摔到地上,溫熱的土豆也掉到地上。

    你這孩子,我還沒拿住。

    羊倌責備着,蹲下去,摩挲一陣,撿起來,掰成小塊往嘴巴塞。

    那時,歉疚、不安如枝丫彎彎曲曲從身體裡生長,她會說,慢點,别噎着。

    他們把花宋江殺了,閨女,我難過呢。

    枝丫頓時被狂風折斷,随之湧來的是羞惱、鄙視,有去他臉上抓一把的沖動,甚至希望幹馍片卡在他喉嚨裡。

    一旦離開羊圈,她又被傷感裹挾,眉毛、耳朵、頭發挂滿了冰淩,随着她的腳步嘩啦亂響。

    她的刁與羊倌也有關系,若他拎得起,她就不會變成鬥雞。

     一個秋雨淅瀝的傍晚,羊倌抱回一隻喜鵲。

    喜鵲是羊倌在羊圈角落發現的,左翅不知被什麼咬傷了,如殘扇耷拉着,而右腿比左腿短,隻有兩個爪鈎,不但飛不起來,還是個瘸子。

    羽毛本就雜亂,又淋了雨,醜陋而可憐。

    白鳳娥不喜歡養貓貓狗狗,雞和豬也不養,嫌髒。

    羊倌怕白鳳娥嫌棄,說是給小更的,白鳳娥沒反對,對小更說别讓它拉在炕上。

    夥伴養了一隻鴿子,這讓小更很羨慕。

    他吃飯都把喜鵲抱在懷裡,像抱着絕世寶貝。

    令他沮喪的是,無論他怎麼逗,喜鵲都耷拉着腦袋,垂死的樣子。

    喂麥粒也不吃。

    他試圖親親它,它突然拉了,小更的前襟頓時臭烘烘的。

    也就一晚的工夫,小更就失去了興趣,将它丢到竈坑。

     第二日羊倌起早去了羊圈,他或許是忘記了那隻喜鵲。

    它仍縮在竈坑。

    白鳳娥讓樹枝弄一邊去,她就抓了喜鵲的背,放到院牆上。

    它突然啼鳴了一聲,相貌醜,叫聲卻響。

    她便回轉頭。

    它撲棱了一下,差點從牆頭栽落。

    似乎想讨好她,但适得其反,它的滑稽和可憐令她厭惡。

    本是喜慶的鳥,窗花裡有,繡花裡有,而且總是立在最高的枝丫上,招人喜歡。

    但牆頭上的喜鵲說不出的晦氣,哪裡有喜鵲的樣子? 隔天,樹枝放學回家,進院便驚呆了:喜鵲立在晾衣服的鐵絲上,一隻黃色野貓蹲在木杆頂端,虎視眈眈的,喜鵲狼狽而又驚恐。

    地上丢散着殘羽,想必是剛剛有過一番厮殺。

    她不知翅傷腿瘸的鳥是如何立到鐵絲上的,能判斷的是,它的動作比野貓快。

    野貓等了一會兒,躍到鐵絲上,但鐵絲太細,野貓站立不穩,摔下去了。

    雖然沒撲着,但鐵絲來回晃蕩,喜鵲歪歪趔趔,連連驚叫,這讓野貓悟出妙招。

    野貓蹿杆而上,擊撲鐵絲,一次又一次。

    喜鵲重心終于不穩,歪栽了一下。

    樹枝以為它會掉落,沒料它竟然用雙爪鈎住鐵絲,倒懸了身子。

    野貓又一次撲擊之後,喜鵲脫離了鐵絲。

    但仍沒乖乖就擒,撲奓着翅膀,企圖吓退野貓。

    但兩個回合便被野貓摁在身下。

    樹枝驚醒過來,喊着撲上去,将奄奄一息的喜鵲救出來。

     她一度以為喜鵲要死了,它的眼睛都閉上了。

    她在園子一角,把墓穴都挖好了,坑底墊了一團胡麻柴。

    震撼、驚愕、興奮、敬重,她難以形容彼時的心情。

    一粒模糊的種子在她心裡紮了根,從此不分晝夜,不計寒暑,頑強生長。

    就算死,也要有骨氣地死,所以她不為它感到哀傷。

    孰料一夜之後,閉合的眼睛又睜圓了。

    她欣喜若狂。

     她買了消炎藥,包紮住它的傷口。

    專門給它建了一個家,不費什麼事,一個筐,幾把柴火。

    她在家裡的地位比羊倌高,白鳳娥默認了她的友伴兒。

     它的傷勢愈合很快,初冬時節便會飛了。

    飛起來,精神氣就來了,忽而牆頭,忽而煙囪,忽而枝丫,日暮時分便飛回到巢窩。

    叫聲也響亮、歡喜,沒有夾帶任何的不幸和悲戚。

    她喜歡聽它叫,它叽叽喳喳,她的心便枝搖花顫。

    小更後悔了,向她要,她沒給。

    它不是玩物,不能轉手。

    哪怕是小更。

     其實,它完全可以離開她的,她沒拴沒捆,它是自由之身。

    但它沒有遠離,隻要她在家,總能聽到它在叽喳。

    她明白這是它感念她的好。

    它越這樣,她越不能霸着它不放。

    星期天,她将它抱到村外,親了親它冰涼的雙翅,猛地一揚。

    它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落到她肩上。

    她說,去吧去吧,想去哪裡去哪裡。

    它飛向空中,但沒幾分鐘便落下來,如此反複三次,它大抵明白了她的用意,飛走了。

    她有些失落,特别是傍晚,她盯着那個墊着胡麻柴的空筐,心裡空如曠野。

    睡前,她特意開門瞅了瞅,寒風凜冽,看不到黑影,聽不到聲音。

     清早,叽叽喳喳的叫聲将她吵醒。

    她一個激靈,穿了衣服就往外跑。

    她驚呆了。

    門前兩棵楊樹的枝丫上落了有三四十隻喜鵲,密密麻麻,而西南方向車倌家屋後的榆樹上,也是一隻又一隻。

    樹枝垂彎,不時有喜鵲掉落,略一盤旋,又擠占到另一根枝丫上。

    無論是登在枝頭的還是飛上飛下的,均叽喳歡叫。

    她明白它回來了,帶來了它的隊伍。

    在向她緻謝呢,想來它是喜鵲之王。

    它是配當王的。

     在那個早上,被驚呆的不止她,還有白鳳娥、小更、正要去羊圈卻被焊住腳的羊倌,還有聞聲而來的宋莊男女。

    看風水的二陰陽也來了,搖頭晃腦地慨歎,若不是大福,哪有這般吉相! 那一冬宋莊的喜鵲格外多,村裡村外的樹杈上,喜鵲窩一個挨一個,堪比蜂巢。

    那隻被樹枝救過的喜鵲雖然不是相伴左右,喜悅的叽喳卻始終不離不棄。

    上學時,它們在頭頂,直到學校門口。

    放學歸來,它們亦在頭頂。

    它們是它派來的,輪流值守,輪流護送。

    那是宋莊的一大奇觀,而她則是奇觀的主角。

     就在她沉浸在鵲聲的海洋時,兇險突至。

     2 在宋莊,白鳳娥也算一景。

    她并不漂亮,方臉,重眉,有幾分男相。

    她出勝在于她的白,好像她的臉也随她姓了。

    塞外風大,二寸厚的油脂也經不住吹,女人過了三十歲,臉色就往褐黑轉了,白鳳娥卻是例外。

    她能保持白潔,是因為她有耐心防護。

    隻要出門,她必定罩上頭巾,蒙上面紗,還有手臂,再熱的天也不穿短袖。

    看白鳳娥的臉,隻能在屋裡,戶外是看不到的。

    她的另一個特别是愛幹淨,她往供銷社跑得勤,因為她費胰子。

    别人一年用一塊,她一月用兩塊三塊。

    日子苦,不養豬,至少養幾隻雞吧,她居然雞都不養。

    别的女人歇息時,随便往地頭一坐,吃蘿蔔用手一捋便嘎嘣脆響;白鳳娥不,哪怕是坐車,她先要把手絹鋪開,“才把金貴的屁股穩上去”。

    這是車倌的調侃,确也如此。

    吃蘿蔔非水洗了不可。

    就算城裡人,怕也沒她講究。

    她的第三個特别是酒量大,喜鵲嗜酒,或許是随她了。

    最多的一次,她喝了四斤,辦婚宴的人家被喝惱了。

    她送了兩個暖壺,卻喝了四斤酒,吃不消啊。

    她也因此成為宋莊人吹牛的資本。

     當然,最特别最矚目的還是白鳳娥與羊倌的婚姻。

    白鳳娥算不上鮮花,羊倌也非牛糞,但兩人站在一起,卻是天與地的差距。

    白鳳娥為何嫁給羊倌,衆說紛纭,八成是臆想、猜測,沒有定論。

    但樹枝與小更是實實在在的,沒有一個像羊倌,這很說明問題。

    自然,樹枝與小更像誰,就需要想象與推斷了。

     樹枝就是從閑漢懶婆肆無忌憚的戲弄中揣摩出白鳳娥有問題的,她似懂非懂。

    你說樹枝像不像?菖?菖?不像,我看更像?菖?菖?菖。

    他那對眼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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