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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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 從此,小更就消失了。

     名字好改,其他的可沒那麼容易。

    雖然成了花志鋼,可還是愛哭鼻子,膽子小得像芝麻粒。

    宋莊哪個男娃怕蟲子?偏偏花志鋼就怕。

    喜鵲讓他幫着把撿來的白菜葉剁碎,他一碰就叫起來,仿佛他自己被剁了。

    喜鵲攬住他,他握住刀,她抓住他的手,半是裹挾半是逼迫地讓他剁。

    花志鋼咧嘴大哭,卻未能掙脫。

    那一刻,喜鵲是殘忍的。

    她怕花志鋼變成第二個羊倌。

     她非這麼做不可。

     5 喜鵲的年齡是以羊倌探監計算的。

    他去兩趟,她長一歲。

    在她二十三歲那年,白鳳娥出獄了。

    比原刑期提早兩年。

    她沒回宋莊,恰監獄所在的小城針織廠招工,她順利應召。

    牢沒白坐,長了吃飯的本事,據說監獄方面還給她寫了推薦信。

     喜鵲沒探過監,也不許花志鋼去。

    她其實是想見見白鳳娥的,并非對她渴念,而是有一句話想問她。

    白鳳娥被綁在禮堂柱子那會兒就想問的。

    她沒委托羊倌問,雖然羊倌每次都問她要不要捎什麼話。

    那隻能她自己去問。

    羊倌能捎去她的問題,能捎去她的口氣與神情嗎?絕對不能!而沒了與之相配的口吻,那就不叫問題了。

    如果問就要到監獄去,可她不想在那個地方和白鳳娥見面。

    有的是機會,她以為,除了監獄,哪裡還容留她?沒料白鳳娥當了工人,徹底割斷了和宋莊的關系。

    她自然也無見喜鵲和花志鋼的意思。

    據羊倌陳述,白鳳娥倒是問過兩次。

    喜鵲對白鳳娥的憎恨又深了一層。

    而與此同時,對白鳳娥的絕狠,她倒有幾分敬賞。

    比羊倌強多了,他有一壺沒一壺呢。

     十年時間,羊倌仍然是羊倌,沒變成另一個人。

    雖然在探監這件事上像個勇士,甚至像個鬥士,手握寶劍或有血光飛濺,但除此,他仍然是扶不起的阿鬥,喜鵲費耗心血和青春,換來的不過是羊倌對探監之路的熟稔。

     白鳳娥提前釋放,對羊倌打擊最大。

    羊倌有如輪胎,一年兩次的探視更像是充氣,胎癟下去便萎靡不振,于是就去充。

    充過氣果然就好了,吃得飽睡得香。

    突然沒地方充氣,羊倌魂就散了。

    他翻着瀕死的白眼,苦唧唧地說,爹想不通呢,她——喜鵲立刻打斷他,想不通就甭想!有什麼可想的?羊倌怯怯的,目光滿是悲傷和乞求,然後就垂縮了頭。

    喜鵲可以阻止他說,卻不能跳進他腦袋築一道圍欄。

    她恨恨地想,活該你難受,誰讓你惦記她。

    心不在焉,難免出問題。

    羊倌放羊進了麥地,主家嘶喊,他反而摸不着頭腦,咦,怪了,怎麼跑到麥地了呢?又一日,丢了一隻羊。

    那家男人不找羊倌,直接找喜鵲。

    喜鵲沒說别的,讓男人從羊圈挑了一隻。

    牛馬驢羊早分給各家各戶,喜鵲家分了四隻羊。

    三隻母羊,一隻公羊。

    喜鵲用公羊換了一大一小兩隻母羊。

    母羊下母,三年下五。

    那幾隻羊特别争氣,幾年下來,家裡已有二十多隻,最多的時候三十一隻,在村裡算是中等規模了。

    羊倌一趟趟探視,又不空手,這些羊是立了功勞的。

    現在又因羊倌,整隻整隻地折損,喜鵲又惱火又心疼。

    她斥責羊倌,羊倌不頂嘴也不辯解,一副死豬樣兒。

     喜鵲想照這麼下去,羊倌不瘋,她自己非瘋了不可。

    但她無計可施。

    把白鳳娥接回來?那是天大的笑話。

    況且白鳳娥不會回來的。

    思來想去,唯一可行的還是替羊倌說合個女人。

    在這十年間,她其實多次張羅過。

    給自個兒父親娶女人,宋莊找不出第二個。

    村裡能托的都托遍了,所托付的人,她一律是兩盒大鏡門煙,兩瓶張家口老窖。

    媒人不要,讓她先拿回去,事情辦成了怎麼謝都可,無功不受祿。

    但她清楚,人家拿了謝禮,才會把事情放在心上。

    空口無憑,這憑就是煙和酒。

    對人心斤兩的掂量揣摩,沒人教過她,說不清楚是怎麼悟透的,一日一日就會了。

    幾十塊錢呢,于她可不是小數目。

    她心疼,卻不吝啬。

    一粒谷子哪能套住鳥?該撒就撒。

    她既拿得起,又放得下。

     第一次相親,喜鵲陪羊倌去的。

    喜鵲挖空心思,除了上下衣服,還給羊倌買了頂新的鴨舌帽。

    羊倌的頭發向來亂糟糟的,怎麼梳都不行,我行我素的樣子。

    他身上唯一有倔勁的就是頭發。

    草屑、柴梗又愛往頭發裡鑽,加之又生出白發,無形中增添幾分老相。

    深藍的呢帽戴上去,陡然精神了,也年輕了許多。

    女方是東坡的,男人病逝,有兩個孩子,與花志鋼年齡相仿。

    兩個男孩,喜鵲相信自己與他們相處得來,而且還能讓他倆聽她的話。

    對女人,喜鵲更有信心。

    她患有白癜風,胳膊臉上全是。

    介紹人在描述時,喜鵲記起,在集市上見過這個女人。

    她不像白鳳娥,沒遮沒蓋。

    一個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無論男女,都容易相處。

    另外,怎麼說呢,這白癜風也是她的一個短,羊倌配得上她。

    羊倌上門,她過來,都可以。

    相親過程還算順利,至少前半段是順的。

    兩村相隔不遠,女人對羊倌和喜鵲也有了解,言語無忌而不失禮貌。

    她挺好奇,問羊倌幾百隻羊,他怎麼能記住那些名字。

    說到羊,羊倌的眼睛頓時亮了,幾乎手舞足蹈,喜鵲眼色制止,他根本看不見。

    不是裝的,确實是看不見。

    喜鵲不能捂他嘴巴,還好,他的話也不出格。

    結果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忘形,将箍扣已久的呢帽摘下。

    女人的孩子就在旁邊立着,他欲拿帽子玩,羊倌就給了他。

    喜鵲隻顧監督羊倌,沒注意那孩子出了屋。

    我好脾氣,從不對羊發火,哪怕拉到我頭上呢。

    女人微微笑了。

    羊倌似乎怕女人不信,強調,真的拉過,那是花李逵腿上起了癬,我給抹藥膏,花李逵就拉我頭上了。

    然後指指腦袋,花李逵那陣兒正鬧肚子,不是糞球,是稀的。

    喜鵲插話,将羊倌打斷。

    可羊倌沒刹住。

    這世上有幾個人願意聽他講羊呢,他們隻願意吃羊肉。

    他揮舞着胳膊,我還沒講完呢。

    喜鵲笑着對女人說,碰上對脾氣的,話就多了。

    女人說,你爹蠻有意思的。

    這時女人的兒子進了屋,他用羊倌的帽子裝了一兜水,哈了一聲,呢子不露水。

    羊倌本來在炕沿上跨着,猛地蹿跳過去,劈手奪出。

    動作過猛,水淋了男孩半身。

    男孩受了驚,直往後躲。

    喜鵲欲阻止,但已經來不及。

    羊倌抓了帽子,眼淚吧嗒,這可是新帽呀!那一刻,喜鵲撞牆的心都有了。

     第二次相親,還沒到女方村莊,半道被捎話的人攔住。

    女方是個啞巴,就在半日前,人家相中了另外一個。

    第三個,比羊倌大了十歲。

    臉上的褶皺如蜘蛛網,橫七豎八的。

    她嫌羊倌一身膻氣,這要是睡在羊倌身邊,把她也熏膻了。

    第四個呢,倒是沒嫌棄羊倌,與羊倌各方面也相當,但開價高,比黃花閨女還高。

    喜鵲就是把所有家産都變賣了也不夠。

    後來又相了許多,一輪又一輪,羊倌均被淘汰。

     為羊倌這個竹籃打水,喜鵲連自己的婚事都耽擱了。

    她差點就要放棄了。

    現在,羊倌又一蹶不振,她沒有别的選擇,隻能用女人治療、拯救他。

    但讓她意外的是,羊倌不再像以前那麼積極、那麼配合了。

    仿佛他相親是為白鳳娥,白鳳娥出來,他就沒理由相親了。

    喜鵲問他為什麼,他垂頭盯着地,一言不發。

    問急了,喜鵲甚至杵了他一下,他才負氣地說,我的腿都快相斷了,還相什麼相?你有本事,給我娶回來呀!喜鵲心裡一動,倒不是羊倌兩三個月來第一次說硬氣話。

    她動心,是羊倌提醒了她。

    聽說有人從四川那邊買媳婦,何不給羊倌買一個?據說價并不高,比當地娶便宜多了。

     下了決心,喜鵲便開始行動。

    正是在給羊倌買媳婦的過程中,她遭遇了另一場巨大的災難。

     6 深秋的黎明,太陽尚未從雲層後探出頭,天地灰蒙,零星的鵲鳴從光秃的枝丫墜落,在乍起的陰風中,孤寒,凄惶,蕭瑟。

    喜鵲打着哈欠推開門,冷風趁勢而入,她打了個冷戰。

    吱呀的門響,喜鵲的身影和哈欠并無特别,但對栖于樹上昏睡和醒着的那些喜鵲,卻是非比尋常的訊号,它們振翅而起,飛落于喜鵲周圍。

    有的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在她身上撲撞;有的則站在她的肩膀上,仰着脖子,想說悄悄話;還有的将叼着的麥芽撒在頭頂,要給她戴上頭環。

    在肅殺的秋日,麥芽可是稀世的寶貝,不知它在哪個溫暖的角落尋見,作為給喜鵲的告别禮物。

     喜鵲将拎着的袋子倒過來,金黃的麥粒灑落到地上,灑落到喜鵲們的背上。

    有四五斤呢,平時她不撒這麼多。

    冬日,尤其是下了大雪後才這樣。

    秋天本不用的,它們餓不着。

    但今天特殊,她就要離開宋莊了,這是它們最後的晚宴,自然要豐盛一些。

    其實,她昨天就要離開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她什麼都沒說,但它們猜到了,是從她的遭遇猜到的,還是從她落寞的神情裡嗅見的?抑或她對它們夢語了?當然,也可能,完全有可能是她用泥坯封住窗戶時,它們便明白了一切。

    它們撲她的腿,啄她的衣襟和袖口,未能阻止她,便一隻挨一隻地擠在她面前,叽叽喳喳亂叫,仿佛說,你走了,不管我們了嗎?喜鵲不輕易掉淚,對動不動就落淚的行為更是深惡痛絕。

    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潤濕了。

    她蹲下去,一一撫過它們的頭背和長尾,哽咽着說,我不走了,再陪你們一日。

    喜鵲們聽懂了,從她身邊飛離。

     喜鵲說話算話,又留了一日。

    她舍不得它們,就如它們舍不得她。

    十多年了,什麼都在變,唯一沒變的是她和喜鵲的情誼。

    許多外村人不信,特意跑來驗證。

    喜鵲不招搖,不嘩衆取寵,從不為那些俗輩表演。

    除非他們偶然撞到喜鵲喂食的場景或它們栖落肩頭的樣子。

     喜鵲們不啄麥粒,隻是圍着她喳叫,但不像昨日像被炒爆的豆子一樣互不相讓,它們叫得有序而悲情。

    喜鵲頓時明白,它們在向她告别。

    喜鵲不像外界傳得那麼邪乎,通曉鵲語什麼的,那語她完全不懂,但她知道它們在表達什麼意思。

    那是模糊卻靈犀相通的交流。

     告别結束,短暫的沉默。

    然後,它們飛起來,栖落于牆頭、房頂、樹杈。

    喜鵲鎖了屋門,又拴捆了院栅,穿越街道時,它們才再次歡叫起來。

    沒錯,已經沒有一絲悲情,每一聲都透着喜悅。

    永遠喜氣充盈,這是喜鵲喜歡它們的另一個緣由。

     日頭刺破雲層,滿目金燦。

    喜鵲沖頭頂的喜鵲們揮一揮手,一些遠去了,另一些仍跟着她。

    直到喜鵲趕到營盤鎮汽車站,仍有五六隻栖落于站前的楊樹枝上叽喳。

     鎮上并沒有通往張家口的班車,都是過往車。

    一間空屋,兩排老舊的長椅,所謂的車站不過是個象征,一個等候的地點。

    沒有賣票的,也沒有專門的管理人員。

    有的在屋裡等着,也有性急的,立于公路邊。

    有個秃頂後生,臂長如猿,等得無聊,四處張望,發現了那幾隻歡叫的喜鵲。

    他撿起一粒石子,甩臂欲投。

    喜鵲适時制止。

    他張望那陣兒,她便注意到了。

    她有預感,慢慢靠近,距他三步距離。

    所以,沒容他投射,她便摁住他的胳膊。

    楊樹高大,他未必投中。

    但即便是這樣的動作,她看見了就要制止。

    後生極其意外,怎麼就不能打?是你養的?喜鵲沉靜地,你說對了,是我養的。

    後生不相信,笑裡帶邪,你把我當三歲小孩了,我就要打呢?喜鵲說,我說不能打,就不能打。

    它們又沒招惹你,為什麼要打?後生說,我不痛快,出出氣。

    喜鵲說,出氣也不行。

    後生再次打量喜鵲一番,流裡流氣的,我就是要打呢?喜鵲始終沒松開他的胳膊,這時她用了些力,你打一個試試?後生惱了,大叫,放開!喜鵲說,你先扔了石頭!喜鵲不懼,她并非好鬥,但為了喜鵲們,她是可以豁出性命的。

    旁邊有人勸解,後生或是從喜鵲的眼神裡讀出硬狠,丢掉了石頭。

    喜鵲松開。

    後生悻悻而不甘,好男不和女鬥,别以為我怕你,說喜鵲是你養的,你憑什麼?喜鵲沒理他,仰頭揮了揮手。

    那幾隻喜鵲飛離樹枝,往宋莊方向去了。

    不隻後生,圍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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