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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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喊了什麼,隻見産婦的丈夫拎了兩股叉跑出去,慌裡慌張的。

    我本來要讓他遞筷子,無奈隻得跳下地自己去取。

    産婦的婆婆耳背,指望不上。

    咬了筷子,尖音仍從牙縫往外跳,聽起來像哭。

    我說就要當娘了,你該笑的。

     兩個時辰後,産婦生下一個男嬰,我洗淨,包裹好,遞給産婦。

    産婦的丈夫仍沒回來,我将餘下要做的事一一告訴産婦的婆婆,幾乎咬着老太太的耳朵。

    産婦的婆婆将早已準備好的八顆雞蛋給我,我拎了便往回走。

    寂靜無聲,似乎鳥都絕迹了。

    除了腳步,再無其他。

    因而當雜亂的聲響突然傳入耳朵,我有些驚愕,好像不留神掉進另一個世界。

    然後,便看到對面的人,單個的,兩人結伴的,也有四五人一夥的。

    手裡都拎着東西,鐵鍁、火鏟、鐮刀、籮筐、面袋、米罐、水桶。

    那對占據窯洞的夫妻,妻子抱了幾個碗,丈夫夾着一棵白菜。

    臉被什麼塗抹了,五顔六色的。

    産婦的丈夫我也碰到了,左手握着兩股叉,右胳膊夾一個簸箕,手也沒空着,那袋子東西足有二三十斤。

    他興奮地和我打招呼,我說生了個男嬰,他的嘴便合不攏了,額際的汗幾乎濺到我臉上。

     事後我才知道,他們把錢家哄搶了,不止東坡,周邊許多村莊的人都去了。

    宋莊參與的人反而不多,這或許是宋莊的人多多少少都欠着錢家的錢物。

    我還知道,錢家的兩個兵丁做了内應,因而沖入的近百号人沒被亂槍射殺,錢廣萬蒙神了,直到被捆住才反應過來。

     我回到家,李春、李桃、李夏正大嚼牛肉幹,旁邊還放了些,三個人比賽似的圍坐在一起,互相監督着。

    我突然進屋,李桃和李夏吓了一跳,大張着嘴,緊張地看着我。

    隻有李春怕我搶奪似的,又往嘴裡塞了一條。

    我問哪來的?李桃和李夏都看李春,李春說,撿的。

    我撲過去,捏住李春的嘴巴,把他剛塞進的肉條摳出來。

    我生氣地說,老實說,哪裡來的?雖然我猜到了,但還是想聽李春怎麼說。

    我尚欠着錢廣萬的錢,若錢廣萬知道我的兒子也參與其中,突然逼我還賬,我該怎麼辦? 我還要審問,院裡有人喊我。

    是錢家的總管。

    我的心瞬間沉下去,暗想錢家這麼快就來算賬了。

    當時有揪李春耳朵的沖動。

    沒料總管是請我去看三姨太的,我才松口氣。

     8 螞蟻在竄。

     9 窗戶是他封的?封住就再沒回來? 我向老天爺保證。

     警察沒從屋裡搜出什麼,不大甘心,貓腰盯着炕闆與炕闆間的縫隙,似乎懷疑李貴變成螞蟻,躲進去了。

    然後用槍托戳戳,才大搖大擺地離去。

    這是他們第二次來。

    逮起幾個帶頭哄搶錢家的,據說有人供出了李貴。

    李貴是主謀。

    我不大相信,他若回來,怎麼也該到家裡坐坐。

    可若說與他一點關系沒有,應該不會有人供出他。

    難道他上次回來不是為公爹上墳?或者,不單是為這個?我忙着接生,并不知那些日子他幹了什麼。

     錢廣萬倒沒找我麻煩,可能認為與我扯不上關系吧。

    還有,畢竟是我給三姨太接生的,她也是命該如此,就在那天夜裡生下第二個兒子,即後來的錢拜辰。

    仍然不足月,但能活下來,我立了頭功。

    錢廣萬拿不出像樣的喜賞,提出從我的借貸中扣除一個銀圓。

    我講了李春的牛肉幹,該是他混進人群搶的,說喜賞我不要了,權當是代兒子賠不是。

    錢廣萬什麼也沒說,一陣猛咳。

    我明白,他認可了我的方案。

     宋莊沒什麼變化,村前的子母柳照樣濃蔭蔽日,村東的蝴蝶河仍如銀鏡閃亮。

    但隐隐約約的,我又覺出一些不同,隻是感覺,若要描述,又說不上來。

     而我,一如既往地披星戴月,任何人上門,我都會立刻起身。

    隻是沒了大旺和公爹,把三個孩子留在家裡,我的心拴了鈴铛,一路都在亂響。

     最放心不下的當然是李春。

    寡言少語,仍是不斷闖禍。

    還有,他越長臉相與李桃、李夏差别越大,我擔心多嘴的人往他耳裡亂灌。

    若心性長成也就罷了,他還沒完全長成,如細枝嫩芽,最易折斷。

    李桃雖是女孩,也不省心,個子長高許多,但仍愛告狀,尤其告李春的狀。

    我不搭理她,她會委屈一整天。

    而且她生氣就不停地打嗝,開始我沒在意,以為是偶發,待意識到不是小事,忙着找郎中醫治。

    郎中束手無策,說他行醫二十年,未見過這樣的怪病,勸我别放在心上,反正也不是大病。

    雖不是要命的病,隻能算毛病,但也讓人揪心。

    我是母親,怎麼能忽視呢。

    我好歹也通些醫術,常給婦女開方配藥,對李桃的小毛病,我一籌莫展。

    有人建議,在李桃打嗝時猛拍後頸,我嘗試了,不料不但沒有根治,她嗝得更頻了。

    我再不敢輕易治療,盡量不讓她受委屈。

    想來是我害了她,人生在世,哪能不受委屈? 好在李夏省心,他年紀雖小,卻有大人的樣,什麼都讓着李桃。

    他心性淳厚,李春帶他玩,他便樂颠颠的;李春不領他,他也不哭天抹淚,安心玩自己的石子。

    他從不告狀,不告李春也不告李桃。

    但李夏再懂事,也不能讓他照看李春和李桃。

     七月的一個中午,李桃在後灘玩,被馬踢掉兩顆門牙。

    馬不過是捎帶着擡起腿,若再重一些,就要命了。

    李桃滿嘴血沫,哭得背過氣去,幸好劉轉運路過,又掐又捶的,将李桃喚醒。

    李春和李夏當時都在場,兩個人的叙述包括後來李桃的講述都沒有太大的出入。

    李春并不想帶她,是她非要去的。

    靠近那匹馬,也是她自己要靠近的。

    當然李桃沒放過李春,說那匹馬本來安安靜靜的,是李春的口哨讓馬受了驚。

    李春說他是打口哨了,但一直在打,并不是故意吓唬那匹馬。

    李夏也是這麼說的,我相信李夏不會說謊。

    我還是數落了李春,他沒照看好妹妹。

    李桃嘴臉都腫着,我不想讓她再不停地打嗝。

    李春如以往那樣沉默,目光冷着,不作辯解。

    不知為什麼,那天我的心突然有些抖。

     兩日後,李二妮突然來了,拎了幾個包子,一包白糖。

    她吃胖了,腰粗了有半圈。

    臉也闊了幾分,隻是肉多了卻沒有光澤,像硬貼上去的,與她無關,挽起的發髻灰不溜秋的。

    不變的是她的眼角,隻要說話,眼線便斜挑上去。

    她聽說李桃被馬踢了,特意來看看。

    我很意外,公爹的“頭七”之後,我第一次見她。

    據說人亡後,魂靈要在塵世飄蕩四十九天才過奈何橋,或投胎轉世,或是下地獄。

    在那四十九天裡,家人逢七要隆重祭奠。

    李二妮祭是孝,不祭我也沒資格說她什麼。

     李二妮摸摸李桃尚未消腫的臉,眼圈便紅了,桃兒啊,你這罪遭的,若你爹和你爺爺在,不知要心疼成什麼樣兒呢。

    她這麼煽,李桃的淚便下來了。

    我說,桃兒命大,不礙事的。

    李二妮斜着我,你還是不是親娘?我想,這是興師問罪來了,說你這話就沒道理了,我掉下的肉,我能不心疼?李二妮逼問,有你這樣當娘的嗎?丢下孩子不管,自己瘋跑?我可以忍可以讓,卻容不得她當着孩子的面教訓我,污辱接生是瘋跑,我更加不能接受。

    我沉了臉,二妮啊,這話你不該說,你自己也有孩子呢。

    我讓李桃去外屋玩,待她離開,我說,我還以為你是看李桃的,沒想……拿着你的東西離開吧,我不想和你吵。

    李二妮說,我不是來吵架的。

    我冷笑,那你這是幹什麼?當着桃兒的面!李二妮笑笑,雖然很假,但神情沒那麼冷了。

    我這不是心疼桃兒,着急嗎?哎呀,好吧好吧,算我不會說話。

    我說,這是個意外。

    二妮問,要是再讓踢了呢?我提高聲音,二妮,你别亂咒。

    二妮說,我不是咒,可你還要離開家的對不?你不在,難免……我冷着臉不理她。

    二妮改口,我不是故意的,可你常不在家,沒人照看孩子,誰知道會出什麼事?我從二妮的話裡嗅出别的,二妮,你想說什麼?二妮又笑笑,我想你三個孩子照看不過來,不如讓一個給我。

    我問,你帶?二妮很鄭重,不是帶,過繼,過繼一個給我。

    我是親姑,絕對不會讓孩子受屈。

    原來這才是她的目的。

     我沉默。

    當然不是她的話讓我動心,而是她說得突然,我有些蒙。

    二妮繼續說,兩個,你少些牽挂,你我親上加親,就更親了。

    半晌,我問,你想過繼哪個?二妮眼底突然閃現出火苗,我有兩個閨女,女兒不缺了,李春……你心裡清楚,我和他生分,李夏,就李夏!二妮因為興奮,聲音突然高了幾度,好像剛剛發現李夏是唯一人選,她的目光爆炸一樣騰起兩團大火。

    我咬着嘴唇,出血了。

    我冷聲道,你别想,李夏不行,李桃不行,李春也不行。

    你可以生啊,為什麼不自己生?李二妮的火焰熄滅,連生兩個丫頭片子,趙家嫌棄我了,再生個丫頭片子,我在趙家就待不住了,我找算命的算過,除了頭胎,我再沒有生男孩的命,再生一百個也是丫頭。

    我說,你别瞎算。

    李二妮忽然間有些傷感,萬一算得準呢?大梅,不,大嫂,親嫂子,隻有你能幫我了。

    李二妮态度轉變太快,我有些不适。

    确實,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幫她。

    但是我不會把李夏給她。

    李二妮以為我搖擺了,繼續遊說,哥那麼年輕就去世了,爹也不在了,大梅,你的命太硬,李夏跟了我絕對好!你當娘的,不想讓他好嗎?就是這句話徹底惹惱了我。

    我壓制着憤怒,聲音還是有些高,李二妮,你給我聽好,現在,馬上,你給我滾出去,滾得遠遠的。

    李二妮顯然沒想到我發怒,不是我說的,是……我暴喝,滾!李二妮說,我頭一個孩子是你害死的,你不應該負責嗎?我大叫,再不滾,信不信撕爛你的嘴?我跳起來,李二妮兔子樣逃了。

     日子艱難,但不是過不下去。

    三個都是我的娃,誰也别想奪走。

     就在那年秋天,我遇到白禮成。

     10 喜鵲和宋品先後離開。

    麥香在我耳側陳列了一堆羅包的罪狀。

    傾倒完她的不幸,便到外屋睡了。

    當然,她沒忘了在我臉側腳底放置香囊。

    那隻螞蟻又竄出來,肆無忌憚。

    喜鵲加盟,也未能揪出來。

     這一天真夠折騰的。

    每個人都沒閑着,糾纏過往,忙碌來日。

    隻有我閑着,躺在喬石頭精心建造的房舍内,一動不動。

    但我的腦子卻沒一刻悠閑,那麼多人要傾訴,那麼多人要祈禱,我不能将哪個人的話,哪怕是閑言碎語堵在耳朵之外。

    我收容、接納着他們的嫉妒、苦痛、不幸、秘密和哀傷,卻沒有任何能力化解,隻有在心裡默默祝福。

    我不累,疲和累已經對我無可奈何。

    已是深夜,我的思緒仍然紛雜。

    暗夜裡,我的思緒常常如鳥飛翔。

    我的腦子在飛,靈魂在飛。

    或是因為香氣喂養,我輕盈如羽。

    許多事我沒有親曆,我不知道、也無法判斷。

    我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與我沒有隔膜,猶如我始終在現場。

    漫漫長夜,這些事一樁一件,如繁星閃爍。

     窗外有異響,我聽見了,心中發怔,這麼晚了,誰在窗外?肯定不是那些繁星中的一個,他們不懼怕我,不會這般猶疑。

    那麼是宋品?他又擔心什麼,返回來了?可大門已經上鎖,他須跳牆才可以進來。

    我該聽到的。

    不,不是他。

    那會是誰呢?突然,靈光閃過,我知道是誰了。

    我冷笑,别躲着了,出來吧,讓我見識見識你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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