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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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揮揮手。

    災荒年,六個饅頭已經很不錯了。

     我是撞進門的,支門的棍子被我撞斷了。

    李春李桃李夏還有公爹都在,四個人在方桌上玩什麼遊戲,心掉進肚裡,我突然就軟了,棉花一樣縮下去,大喘着。

    公爹問我怎麼了,我說不要緊,天冷,跑了一程。

    然後,我四下瞅瞅,大旺呢?還沒回來?公爹說快了吧,該回來了。

    我掏出饅頭,讓公爹熱熱。

    我洗了把臉,李夏蹲在我腿側,用鐵鈎敲我鞋上的雪塊。

     饅頭熱好,大旺仍沒回來。

    我說到村口瞅瞅,讓他們先吃。

    公爹要和我一塊去,我說,去也行,還是先吃了。

    我把饅頭分開,一人一個,分餐制已經很久了。

    我在産婦家吃了,給大旺留了兩個。

    三個娃都盯着,我說,記住了,誰也别争。

     我和公爹在村口站了一會兒,往北走了一程,邊走邊喊。

    聲音在冬日傳不遠。

    我還想走的,被公爹拽住。

    他說不等找見大旺,咱們就凍硬了。

    公爹說得有理,可就這麼返回去我于心不忍。

    大旺皮實,你放心好了,公爹安慰我,聲音卻是抖的。

    我清楚,他比我更着急。

    我望着漆黑的凝固的暮色,故作輕松,您說得對,大旺不會有事的。

     我和公爹等了整整一夜,他不動我也不動,如兩個木樁。

    黎明時分,我和他灰暗的目光撞在一起,幾乎同時站起來。

    我喊醒李春,讓他照看李桃和李夏,他要跟着去,我沒多想,應了。

    出了村莊,三個人一路向北,邊走邊喊,期望大旺能聽到喊聲,期待大旺能回應。

     太陽偏西,終于找見大旺。

    是我先看見的,他躺在一叢被雪掩埋隻露了半截的芨芨草旁,雙腿分叉,胳膊卻半舉着,仿佛在思考什麼問題被打擾了,他要把來人撥開。

    胸衣被撕爛了,腹部的血窟窿格外顯眼。

    他的半個臉被啃掉,白骨森森。

    而在他四周,是雜亂的雪和鮮紅的血,刺眼,炫目。

    我晃了晃,隻覺紅色的雪粒漫天飛舞,将我緊緊裹在中心。

    我奮力掙紮,不讓自己眩暈。

    這時,我看見大旺坐起來,憨憨地叫聲大梅。

    我緊縮的喉嚨突然發出聲,大旺,大旺呀! 6 我“吃”過晚飯不久,便聽到宋品高高低低輕輕重重的腳步。

    這一天,他跑五六趟了,自然是因為喬石頭要回來,放心不下。

     怎麼又……來了?麥香很是意外。

     宋品說,想你了。

    宋品說不了情話,或是聲音嘶啞的緣故,聽上去怪怪的。

     麥香哼了一聲,我才不信呢。

    怎麼,你老婆沒喂你呀? 我說了,你别提她!宋品惱火地,不提她,你會死嗎? 麥香酸溜溜的,你那麼疼她…… 宋品聲音冰冷,閉上你的臭嘴! 警告奏效,麥香立馬不吱聲了。

     螞蟻在竄。

     檢查了嗎?沒發現什麼吧?停了停,宋品加重語氣,我問你話呢? 麥香幽怨地,你不是讓我閉嘴嗎? 宋品氣笑了,叫我說你什麼好! 麥香罵,哪個豬一大早就抱住我的臭嘴不停地啃。

    宋品口氣軟了,麥香自是不放過損他的機會。

     宋品略顯無奈,别扯遠了,說正事! 麥香說,以為真想我了,沒料你是來檢查我的。

    我說了,沒有!怎麼?你還讓我捉隻螞蟻放在祖奶身上? 宋品說,沒有就好,别這麼氣呼呼的。

    我剛才碰見喜鵲了,和她講了,她一會兒過來。

     麥香嫉妒而又警惕,你找她了?她來幹什麼? 宋品說,一會兒不是要給祖奶洗澡嗎?讓她幫你,兩個人看,總歸要比一個人保險些。

     麥香極其堅決,不行,祖奶洗浴,不能有第三人在場! 宋品的啞音透着惱怒和冰冷,祖奶是你的?你還想獨占? 麥香和宋品總是處在拉弓狀态,他硬,她就軟了,我一個人也行的。

     宋品說,萬一你看不到呢?喬石頭不回來也就罷了,他回來了,絕不能掉以輕心,要讓他看見祖奶身上有螞蟻……麥香呀,那後果你想過沒有? 麥香也怯了,就算找人幫忙,我也能找的,為什麼非找喜鵲?就不能找個名聲好的? 宋品說,喜鵲名聲怎麼就不好了? 麥香說,你别裝傻!想來你也不是偶然碰見她的,你專程找她了對不對? 宋品說,你别胡說,小心喜鵲聽見。

     麥香嘟哝,我還怕她聽見啊? 宋品說,怕不怕,你自個兒知道。

     麥香沒有深入下去,轉了話題,問喬石頭不時不節地回來,究竟幹什麼。

     宋品說,我也納悶呢,也許他要把祖奶帶到城裡,城裡條件好…… 麥香顯然被驚着,聲音都走調了,帶走祖奶,我怎麼辦? 宋品不無譏諷,你怎麼辦?到時候你問喬石頭吧。

     麥香幾乎要哭了,不止我,還有那麼多祖奶保佑的人……他們也離不了啊,你得想個法子阻止他,絕不能讓他把祖奶帶到城裡,不能! 宋品自嘲,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能阻止他?縣長他也不放在眼裡。

     麥香聲音低下去,那怎麼辦呢?他帶走祖奶,我就不活了! 宋品說,你活不活的,我管不了,現在,你打起精神,等喜鵲來了,認認真真地給祖奶洗浴。

     麥香嗯了一聲。

     螞蟻在竄。

     7 天寒地凍,挖墓艱難,隻得點燃牛糞烘烤,烤一會兒挖一層,四天才将墓穴挖好。

    我幹不了這樣的活兒,雖然我很想親自給大旺挖。

    公爹悲痛欲絕,自擡回大旺他就如殘牆一般倒塌了。

    所以,墓是雇人挖的。

    我隻管做飯燒水,給大旺縫内髒和被撕爛的臉。

    我不能讓他殘缺着身子到那邊去。

    就這樣,埋葬了大旺,一家人都癱倒了。

    然而,比累更錐心的是痛。

    累并不是壞事,讓人遲鈍,麻木,甚至什麼都不想。

    待疲憊遠離,悲痛便變成鋒利的屠刀,肆無忌憚地拉割。

    那個冬天,遭遇狼禍的不隻大旺,别的村莊也有,可這不能給我任何“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慰藉,相反,聽到傳聞,我尚未愈合的傷頓時崩裂。

    我以為我是主心骨,也是頂梁柱,大旺離去我才明白,有他在,我才頂得牢固。

    他走了,柱子開始搖晃。

    當然,我不允許自己持續地搖晃,我倒了,身後就全倒了。

    還有,那些産婦需要我。

    請我接生的上門,我沒有推诿,沒有任何遲疑。

    我走出哀傷和陰影,與我時常聽到新生嬰兒的啼哭大有關系。

    人世輪回,說不定我接生的哪個嬰孩就是大旺投胎的。

    因為這些亂糟糟的想法,我漸漸釋然、平靜。

     臨近年根,公爹也離開了我們。

    大旺離世後,我便讓李春陪他睡,公爹啞了一般,有時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他的目光直直的,想把什麼射穿似的。

    我給二妮捎話,她來接了一次,但公爹不肯去。

    除了發呆,公爹并無其他異常,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唯一成年的兒子先他而去,這個打擊确實難以承受。

    我想轉過年,開春有了活幹,他就會慢慢好起來,沒料……我反複問過李春,沒有任何征兆,一鍋煙尚未抽完,他便不動了。

     那個年注定是凄慘、傷悲、黯淡的,不貼對聯不剪窗花不放鞭炮,聲音和色彩遠離了大梅和她的三個孩子。

    也就是一年而已,雖然難熬,但一覺醒來,長夜就過去了。

     三月中旬,李貴突然回來了。

    他總是神出鬼沒,如同影子。

    那一夜,我外出接生,天明心急火燎地往回趕,看到坐在竈邊灰塌塌的身影,不由愣住。

     李貴顯然什麼都知道了。

    他沒有問,我也沒有傾倒不幸。

    人已亡逝,怨天怨地又有什麼用? 李貴将公爹的房打開,掃院,劈柴,要長久居住的樣子。

    如果他留下來,那倒不是壞事。

    我常年往外跑,三個孩子正缺個人照料。

    隻是公爹那麼費心都沒把他攔住,現在他肯留下?某天下午,我給他送去半斤煙葉,試探着說垴包山腰的地,二叔願意種幾畝就種幾畝。

    他猛吸兩口,然後将煙灰磕在炕沿上,說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給哥上個墳,過了清明我就走。

    我說不出的失落,但沒有在臉上顯露出來,問他營生可好。

    李貴遲疑一下,說天無公理,什麼都不好幹,除非世道變了。

    我說,公爹和大旺不在了,我仍是李家的媳婦,二叔願意什麼時候回來都可。

    李貴說,這麼重的擔子,落你一個人身上,我幫不上忙,你别怪我。

    我笑笑,二叔哪裡話?你能惦記這個家就好。

    李貴感慨,哥在世時常誇你,能幹明理,他沒看錯人。

    我說,公爹總是護着我,惹得二妮都不高興了。

    李貴皺皺眉,二妮這丫不知跟誰,一點不像李家人,聽說她常刁難你,改天我說說她。

    我忙說,二叔好意我領了,說就不必了,她以為我背後說她什麼壞話呢。

    李貴說,這你放心,不會扯到你的。

    再說,我是長輩,有資格開導她。

    我沒再說什麼。

     李貴去了幾趟鎮上,和李二妮談得是否融洽,他沒說,我也沒問。

    那一陣子我跑了兩趟遠路,一趟是去後草地,來回三天,一趟是到崇禮太子城,那姚姓人家同胞兄弟同年迎娶了大境門外屈家同胞姐妹,兩兄弟的妻子生産相隔兩日,竟也是雙胞胎。

    哥哥家生的是雙胞胎兒子,弟弟家生的是雙胞胎女兒。

    不要說太子城,連崇禮、張家口,整個察哈爾也找不出幾對。

    姚家本是富戶,又逢如此大喜,出手大方,給了我四塊銀圓。

    每塊銀圓都用紅綢包着,喻四喜的意思。

    雖然來回五天,但一趟揣四塊銀圓,以前沒有過,後來也沒有過。

    想着又能還錢廣萬了,我心裡便輕松許多。

     清明第二天,李貴離開宋莊。

    走前,用泥坯将公爹房屋的窗戶封住,還給我挑滿水缸。

    我問他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朝垴包山方向望了望,說也許很快,也許猴年馬月。

    我以為他要說明年清明呢。

     四月末,我去東坡接生。

    黃師傅歸西,東坡人就請我了。

    每次到東坡,我都要去黃師傅的窯洞轉轉,順便清掃一番。

    黃師傅愛幹淨,若知她曾經的窩兒被灰塵侵占,必會傷心。

    半年後,一對乞讨的花姓夫婦占據了窯洞。

    我想這也好,黃師傅不會介意的。

    通常我在窯洞外坐坐,與那對夫妻拉拉家常。

    他們和善,卑微,即便笑着,也是小心翼翼,仿佛頭上頂着易碎的器皿。

    可是那天,夫妻兩人的神色充滿敵意和戒備,似乎懷疑我要和他們搶奪窯洞。

    往常還象征性地問問,要不要進去坐坐,那天不但沒問,妻子還守在門口,丈夫與她相隔兩米,不動聲色地築起防線。

    我心中不快,鸠占鵲巢,還理直氣壯。

    不過,我沒說什麼,搶也輪不着我。

    後來我突然想,也許黃師傅兒子回來過,我能想到他都幹了什麼,這對夫妻如此敵意緊張或與此有關。

     産婦的丈夫仍在坡下等我,不停地捋汗。

    我笑笑,你急也沒用,還不到生的時候。

    我問他近日是否見過黃師傅兒子,他搖搖頭,說聽人講黃師傅兒子在張北北門外的馬橋當馬牙。

    馬牙是買賣雙方的中介人,須能說會道,老實人幹不了這個。

    我很是奇怪,難道黃師傅兒子改邪歸正了?若真是這樣,那十塊銀圓的借貸也算值當。

    隻是……我又想到占據窯洞那對夫妻,為何目光裡突然長滿尖刺? 臨近中午,産婦疼痛加劇,她柔柔弱弱的,叫起來卻很響。

    就在那時,院外傳來吆喝聲,我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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