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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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錢了。

    冷風吹拂,她還是打了兩個呵欠,第三個及時捂住了,顯然困得厲害。

    想必她一夜在折磨中。

    氈帽背對着我和黃師傅坐在車轅上,他沒看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入定似的盯着曠野,目光飄忽,忽而滑過氈帽,忽而移到我臉上。

    我覺得她有什麼話要說,但始終沒有開口。

     你能不能快點兒?還沒個老牛車快。

    黃師傅突然道。

    氈帽猛然刹住嘴,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栗紅色的馬由快走變成慢跑。

    車轱辘碾壓着深深淺淺的車轍,颠簸起伏,黃師傅搖擺了幾個來回。

    我一手抓着車欄,一手扶住黃師傅。

    氈帽回過頭,說抓牢了哦。

    我以為他會安心駕車,幾分鐘後,他又扯上了。

    不用急的,黃師傅,肯定來得及,我妹子還沒怎麼疼呢,我是為了保險,早一點将你們接過去,沒準你們得住個三五日呢,肉割了,酒買了,還有一隻公雞,沒宰,給你們預備着呢。

    你哪來這麼多廢話?黃師傅極不客氣。

    沒錯,她煩亂呢,而且毫不掩飾。

    氈帽倒不覺得難堪,我一高興就像喝了酒,話稠。

    黃師傅冷聲道,别把我倆甩到溝裡。

    氈帽自負道,你盡管放心,趕車我是老把式了。

    話音未落,右轱辘陷進深坑,車突然傾斜,我慌亂一抓,總算抓住車欄,而黃師傅像稻草飄落到車外。

     車未停穩我就跳下去。

    黃師傅半身着地,大張着嘴。

    我欲扶她,被她制止。

    然後,她慢慢坐起,臉頰蹭了土,青灰青灰的。

    氈帽慌張地,你沒事吧?黃師傅沒理他,站起來走了幾步。

    氈帽跟在後面,都怪我,不該吹牛的。

    黃師傅走到車前,我扶她上去。

    氈帽小心地,抓好,這次抓好吧。

    這就是個意外,黃師傅,這就是個意外。

    氈帽又開始聒噪。

    黃師傅說,你再像個娘們兒這麼叨叨,我就跳下去。

    警告奏效,氈帽終于合上嘴巴。

     并不像氈帽說的那樣,還未進院便聽到呼喊。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孔,二十幾歲的樣子,身體嬌小偏瘦,面色如紙,頭發散亂。

    黃師傅依以往的順序,噴灑符水,念叨咒語。

    對産婦說,有觀音保佑,她不會那麼疼了。

    但這次沒那麼靈驗,産婦的疼痛不但沒有減輕,似乎更疼了,大喊大叫的。

    黃師傅倦容消逝,恢複了我熟悉的模樣,鎮定,安詳,成竹在胸。

    她說,娃,你要相信觀音。

    産婦自然是相信的,雖然她沒點頭,但眼神不會錯。

    怎奈疼痛沒有離開她,忍了不到一分鐘便又呼喊起來。

    我把筷子橫在她嘴裡,将她家人逐到外屋。

    現場不留家屬,除非需要幫手,這也是黃師傅的規矩。

     那次接生異常艱難。

    雖然從羊水破裂到嬰孩離開母體隻有兩個時辰,但中間産婦昏過去三次。

    自然是黃師傅親自接生的,我摁着産婦的臂膀,并在她昏暈時努力施救。

     嬰兒落地,黃師傅飛快地瞟瞟我。

    我立刻明白是悶地生。

    孩子沒哭,沒有任何聲響。

    溫水已經換了三次,若正常生産,接下來該是開天門,即洗雙眼;點龍鼻,即洗鼻子;開龍口,即洗口腔。

    然後從頭部洗至胸口手足,把嬰兒身上的污血洗得幹幹淨淨。

    嬰兒會啼哭,這是來到世界的宣告,沒有比這更悅耳的哭聲了。

    可這個嬰兒無聲無息。

     隻見黃師傅迅速換手,拎住嬰兒的雙腳,讓嬰兒的腦袋朝下,在他粉嫩的屁股上猛拍三掌。

    嬰兒仍未出聲。

    黃師傅将嬰兒平卧,嘴對嘴吸了幾口,吐掉,再吸。

    那一刻,我又看到黃師傅腦頂的光,不是紅的,是七彩的,非常神奇。

    那光逐漸下移,将黃師傅和嬰孩團團罩住。

    兩人離我這樣近,不過咫尺,可距我又那麼遙遠,我努力,但不能近前。

     啼哭響起,光團消去。

    我立刻醒過來。

    黃師傅在嘔吐,不知是她的還是孩子的。

    我迅速抱起嬰孩。

     回去的路上,黃師傅竟然在颠簸中睡着了。

    産婦的家人要留我和黃師傅住一天,但黃師傅執意要走。

    我仍然沒要喜費,産婦的家人執意讓我把那隻公雞抱走。

    氈帽仍喋喋不休,說他這闆是拍對了,黃師傅還真有兩把刷子。

    意識到黃師傅睡着了,他直接奉承我,有這樣的師傅,你将來肯定錯不了的,等我兒媳生孩子我就請你。

    我樂了,沒接他的話。

    沒想到氈帽竟然預言成真,他的三個孫子一個孫女都是我接生的,而我和氈帽還成了拐彎抹角的親戚。

    氈帽并未因為我沒搭理他而掃興,而是講起他的老婆和孩子。

    那隻公雞耐不住寂寞,偶爾啼鳴一聲,像在替我回應。

     我抱回一隻公雞,大旺問我是養是殺。

    我說咱有公雞,再養一隻,兩隻公雞不得天天掐架啊。

    大旺問,那就殺?正好給你補補。

    我說給爹送過去吧,我年輕輕的補什麼?大旺小聲說,你奶孩子。

    我說,不吃雞我照樣奶,聽話!大旺便抱走了。

    公爹站到了我這邊,但終究有閑話傳到他耳裡,所以我不隻是孝敬公爹,也有别的意思。

    沒一會兒李二妮就過來了,酸溜溜地四下掃掃,我以為牽回一頭豬呢,原來就一隻雞呀。

    我回敬,等我給你接生,你送我一頭豬。

    李二妮哼一聲,你就是倒貼,我也不用你,以為我不知道,不過是沾黃師傅的光。

    李二妮提醒了我,雖然産婦的家人硬塞給我,但沖的是黃師傅,我不該帶的。

    我讓大旺過去要,大旺抹不下臉,我就和公公說了。

    公公自是明白事理,二妮趁機說風涼話,我懶得搭理她。

     次日吃過早飯,我抱着公雞走進黃師傅的窯洞。

    黃師傅仍是滿臉倦容,恹恹的。

    我不養,更不殺,你還是抱回去吧。

    黃師傅的聲音也透着疲憊。

    我向她緻歉,說心貪了。

    黃師傅搖頭,說沒有我這個幫手,昨日她沒準會失手,我理應得的。

    黃師傅說她的心一直懸着。

    産婦瘦小,骨盆窄,不利于生産,加上頭胎夭折,産婦驚恐過度,心力不濟,無疑加大了悶生的可能。

    還真料中了。

    可孩子沒事,大人也沒事,我發自内心地說。

    黃師傅淡淡一笑,若有意外,還能送你公雞嗎?這喜費我還能拿到?跟我這麼久,你還沒挨過打吧?我驚愕道,難道師傅真的……黃師傅說,以為我哄你?我經見的多了,不是每一次都能平安無事,總有預測不到想象不到的。

    我說,咱盡心盡力了,問心無愧。

    黃師傅搖頭,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大愧沒有,小愧不斷,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兇手。

    我愕然,你為什麼這樣說?黃師傅說,現在你也許不明白,以後你會明白的。

    她的雙目越發深了,我一半也望不透。

     良久,黃師傅說,有種情況是最危險的,我還沒對你講,若不及時處理,會危及大人的生命。

     我瞪圓眼睛,還有比悶地生更……? 黃師傅說,當然有,比如死胎。

    她轉身拿起土黃色的接生包,解開。

    除了銅碗、蠟燭、剪子、黃表紙,還有個魚狀的皮袋。

    那幾樣東西我已經很熟悉,事實上魚狀的皮袋我也見過,黃師傅從不讓我碰。

    捆皮袋的繩子是活扣,一拽便開。

    黃師傅從袋裡抽出一把手指長的刀片,說遇上死胎必須用這個。

     那天烏雲沒有壓頂,沒有雨雪甚至沒有一絲風。

    日頭明晃晃的,進窯洞時我下意識地擋了一下,防止陽光刺傷我的眼。

    然而我的心壓了幾百塊石頭,明晃晃的太陽照不進窯洞,昏暗、窒息,隻有黃師傅的刀片閃爍着冰冷的光澤。

    出奇地安靜,因而黃師傅的聲音毫無阻礙,箭一般射入耳朵,每一支都那麼準确。

     若碰上死胎,一個方法是從下體伸手進去,将胎盤端正調順,用中指和食指摳住死嬰的上颌,輕緩拉出。

    但有時難以調順,一旦卡住,産婦十有八九是保不住命的,所以必須用刀片清宮,難度雖大,卻是保全大人最好的方法。

    刀片須放在手心,以大拇指壓住刀片,然後從下體伸進,慢慢将死胎劃成幾塊。

    多了容易遺留腹中,然後一一取出。

     黃師傅反複演示,然後将刀片交給我,像是第一次發現我的柳葉手,端詳了好一會兒。

    我的手指又細又長,手掌也特别窄。

    千裡挑一,你錯不了的。

    這是黃師傅第二次稱贊我,仍然沒什麼溫度。

    面前空無一物,黃師傅的引導卻非常具體。

    必須讓家屬按住産婦,别讓她亂踢!你瞅瞅她那兩條腿,蹬你一下哪受得了?别碰着蠟燭,别慌,掰開,好,就這樣,慢點伸,摸到了嗎?我說摸到了。

    黃師傅問頭向上向下?我說好像向下。

    黃師傅大聲道,别好像,說清楚!我說朝上。

    黃師傅說開始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猶豫,慢慢劃割着。

    你不是在殺人,你是在救人,穩住!黃師傅耳語。

    我的手不再抖,嬰兒被一刀刀劃開,血從産婦的下體流溢。

    拿出來,對,就這樣!我把肉團取完,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難以相信完成了一次清宮手術。

     雖然是模拟,我卻耗竭了力氣,癱下去半天不能動彈。

    黃師傅倒杯水給我,說你是太緊張,實戰兩次就好了。

    我第一次清宮把嘴都咬破了,她說,你該比我強。

    我忙說,徒弟永遠超不過師傅。

    黃師傅突然變得嚴肅,這不是争比的問題,你記住,做得越好,救的人越多,歇夠了吧,起來! 那天,黃師傅還傳授給我一些藥方。

    産婦難免有婦科病,生産可能加重,若不及時治療,病會跟随一輩子。

    俗語講産一時病一世,指的就是這個。

    有的本來沒有婦科病,純粹是生産時留下的,如下紅崩漏,更要診治。

    她說藥方是她的師傅傳給她的,個别的藥她做了調整。

    要活用,不要死用,她這樣叮囑我。

     臨走,黃師傅将魚狀的皮袋送給我,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她說,我還有一把,跟我一場,這算是送你的禮物吧。

    我瞬間明白了,叫聲黃師傅。

    黃師傅難得地笑笑,你可以單獨接生了。

    我惴惴不安,我還差得遠呢,黃師傅,我做錯了什麼嗎?黃師傅說,該教的我都教了,若有人請你,你大可放膽去接。

    我仍然虛虛的,恐怕沒人請我。

    黃師傅說,沒有一,永遠不會有二,這樣吧,我再帶你三個月,跟我太久并沒有好處。

     三個月接生了十四個,其中一例花地生,一例是死胎。

    我現場目睹了黃師傅的手術,她從容鎮定,旁若無人,處理完畢才和我對視,仿佛說,就這樣,不是劊子手,是救人。

     我出徒了。

    如黃師傅所言,什麼意外都可能碰到。

    從業七十載,接生萬餘人,意外并不稀奇。

    我并不怕,接生是我的職業,也是我的生命,難道我會懼怕自己的生命?令我發怵的是隐藏在人生旅途中的不測和兇險,難以躲避難以逃離。

     10 麥香怎麼還不回來?宋品問,這該死的女人,竟把祖奶丢下,連招呼也不打,她腦裡準是進了泔水!宋品的火已經消下去,說到麥香,聲音又提高了。

     宋慧辯解,她沒丢下祖奶不管,讓我照看來着。

     宋品冷笑,照看?你跟謀殺差不多! 宋慧說,祖奶慈悲,她會饒恕我的。

     宋品的聲音依然冷硬,别用祖奶壓我,她饒你我不饒你! 宋慧不安地,宋書記,我都打自個兒幾個嘴巴了,你還要怎樣? 宋品很無奈的樣子,是啊,該拿你怎麼辦呢? 宋慧說,你怎麼都行。

     宋品突然笑了,宋慧啊,什麼叫怎麼都行? 宋慧小聲,似帶扭捏,就是你想怎麼……都行。

     宋品聲調拉長,态度嘛還說得過去,嗯,怎麼都行……語氣突然轉變,還能怎麼樣呢?你以為我宋品是什麼人?聞聞你身上的味兒,一年也不洗一回澡吧? 宋慧說,咱可是沒出五服呢。

     宋品再次冷笑,又來了,别扯這些,就是我親妹子又能怎樣?就可以對祖奶不敬嗎? 宋慧叫,我确實不是故意的,宋書記,你饒了我吧。

     宋品停頓片刻,問,麥香到底去哪兒了?說實話! 宋慧猶豫着,大概……可能…… 宋品厲聲道,你連句痛快話也不會說嗎? 宋慧立即道,羅包!她去鎮上找羅包了。

     宋品顯然預料到了,我就知道!爾後自語,我怎麼就沒碰到呢? 宋慧說,她走得比你晚。

     宋品沒好氣,哪天不能找?偏偏今天。

    她腦子不是進了泔水,是灌漿糊了。

     宋慧叫聲宋書記。

     宋品說,你不是直腸子嗎?怎麼開始拐彎了? 宋慧求宋品不要把燒煳鍋的事告訴麥香。

     宋品問,怎麼?她還能剝了你的皮? 宋慧說,我怕她以後不用我幫忙照看祖奶。

     宋品爆笑,還想以後?你以為還有以後? 宋慧說,麥香不能寸步不離,總得有人替她。

     宋品嘲諷,腦子蠻好使嘛。

     宋慧說,我可是什麼都說了。

     這時宋品的手機響了,二人台《挂紅燈》的調子,喜氣洋洋的。

    但内容顯然沒那麼喜慶。

    挂掉,宋品罵,媽的,這才歇了一會兒,沒完沒了的事! 宋慧問,你要走嗎? 宋品說,如花報警了,毛根射殺了她的烏鴉。

     宋慧啊了一聲。

     宋品聲音冰冷,這跟你有什麼關系?好生照看祖奶,等麥香回來。

    發什麼呆?聽見沒有? 宋慧應道,聽見了。

    聲音打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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