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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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月中旬的某個清早,羅世成正把豆腐從架屜捧移進盆,突然一陣眩暈。

    像有人往他腦裡塞了幾片樹葉,他晃了幾下,拇指戳進豆腐裡。

    羅世成看着那兩個不規則的洞,心疼得直吸溜。

    趙瘸子太挑剔,羅世成不敢馬虎,重新換了兩塊,抱着盆出了門。

     街上冷冷清清,多數店鋪都關了門,在洋鬼子打到北京城前就變賣了東西,逃往他鄉。

    僅有四家勉強支撐着,除了羅世成的豆腐鋪,還有王喜的雜貨鋪,吳女的裁縫鋪和趙瘸子的飯館。

    趙瘸子的飯館稍好一些,顧客多是過路客。

    羅世成以往每天要做三鍋豆腐,半個月前減了一鍋,三天前改成一鍋,而其中一半是供給趙瘸子的。

     除了一條遊蕩的瘦狗、瘋子牛三和照樣下田的馬福兩口子,羅世成沒碰到任何人。

    或許是馬福兩口子的滿不在乎減輕了羅世成的沉重,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但尚未走到趙瘸子的飯館,羅世成的心又抽緊了。

    門閉窗合,全無生氣。

    但願趙瘸子隻是在睡懶覺。

    打烊晚,趙瘸子有理由睡懶覺。

    可走至近前,羅世成眼前再次發黑。

    門不是沖裡插着,而是吊了一把生鏽的大鎖。

    羅世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黑絲蕩去,又瞅了瞅,揮拳擂門。

    好像趙瘸子仍在屋中。

    羅世成感覺被捉弄了,憤怒得失了态,瘋狂地踢踹着。

     直到羅世成氣喘籲籲,那門仍是冷冰的表情,不曾拉開半絲縫隙。

    昨日,羅世成給趙瘸子送豆腐,趙瘸子還信誓旦旦地說絕不會逃。

    洋鬼子見東西就搶,見女人就奸,而雞鳴驿距北京城不過三百多裡,說來就來。

    羅世成再次問他,他就不害怕?趙瘸子說不怕是假的,但絕不離開雞鳴驿。

    生死由命,逃能逃到哪裡?趙瘸子滿臉的不屑。

    正是趙瘸子的口氣讓羅世成相信了他。

    沒料一夜之間,趙瘸子便躲得無影無蹤。

    還有,趙瘸子還欠他半年的豆腐錢呢。

    或許趙瘸子想賴,所以對他撒了謊。

    依羅世成的規矩,賒欠不過月,可他有意和趙瘸子結親,對趙瘸子便放寬了期限。

    哪想趙瘸子會坑他呢? 雖然惱怒讓他發狂,但羅世成沒有失去理智。

    起早磨了豆腐,那可是錢呢,不能馊在手裡。

    所以發洩了一會兒,他就轉回店鋪,把豆腐分裝在水桶裡,挑在肩上沿村叫賣。

     傍晚,羅世成回到雞鳴驿,桶裡尚剩三塊。

    這算不錯了。

    家人吃了一塊,另外兩塊,即被他拇指戳出洞那兩塊,被他吊到了井裡。

    賣不了的豆腐,他都是這麼保鮮的。

    女人問他還磨不磨了,他沒好氣,人都走了,賣給誰去?女人試探着問他準備留下還是像别人一樣逃走?羅世成沒有馬上回答。

    他心細,腦子活,但向來謹慎,特别是遇到重大問題,那一步邁得極其艱難。

    在逃與不逃的問題上,他盤算多日,反複權衡,卻下不了決心。

    過兩天再看看,稍後他這樣回答女人。

    也許三兩日,趙瘸子就回來了,他這樣想。

    仿佛趙瘸子是他的救命稻草。

     熄燈睡覺之際,急促的拍門聲響起。

    顯然不是一隻手,是幾隻手在拍。

    女人吓壞了,臉色灰白。

    羅世成的驚恐不亞于女人,難道洋鬼子這麼快就打到了雞鳴驿?終究是男人,羅世成沒有縮成一團,躲是躲不掉的,不管門外是什麼人,這門都得打開。

    若是被砸開,就沒有商量和回旋的餘地了。

     門外立着三人,均非深目白皮高鼻,也非官兵,更不是土匪,但也不像普通過路人,雖然穿着尋常衣服,那眼神那架勢,可不是普通百姓有的。

    其中一人問,你可是做豆腐的?沒等羅世成回答便追問,可有現成的豆腐?有多少?都拿出來!刀沒架在脖子上,可口氣是命令式的。

    羅世成倒松了口氣,領着三人到院子中央,從井裡拎出水桶,說就剩這兩塊了。

    那人又問家裡有現成的肉沒有,雞鴨豬均可。

    羅世成看出來,這幾個人是餓壞了,說有一隻雞。

    另外一人已經把窩裡的蘆花雞捉出來。

    雞顯然嗅到了兇險,叫聲格外凄厲。

    那人把雞遞給羅世成,冷聲道,殺掉!羅世成小心地問,現在嗎?那人的話極簡短,馬上! 羅世成利落地殺雞煺毛,将雞塊和豆腐一塊炖了。

    那三人催促羅世成麻利些,但又讓他做好點兒。

    雞鳴驿及周邊村落,說起羅家豆腐,都贊不絕口,精、嫩、香,尤其适合炖肉。

    熬炖之後,豆腐猶如蜂窩,所以羅家豆腐又叫蜂窩豆腐。

    但須是慢火炖,火急蜂窩就小,湯汁進入不充分,味道會差許多。

    羅世成愛惜豆腐的口碑,盡管是給幾個不明身份的人炖,仍不緊不慢。

    樣子急,卻不讓鍋底的火燃旺。

    午夜時分,雞塊終于炖爛。

    滿屋生香,連羅世成的饞蟲都被勾出來了。

     羅世成盼着三人吃完連夜離開。

    但沒想到的是,他将雞肉和豆腐盛在盆裡,兩人端着離開了,另一人則守在門口,顯然是看守着,不讓羅世成出屋。

    羅世成猜他們還有同夥,雞肉和豆腐想必是端給頭兒了,若羅世成做了什麼手腳,他們不會饒過他。

     羅世成和女人不知兇吉,一夜未眠。

    日上三竿,看守喝令羅世成跟他走。

    沒多遠,是已經關門數日的悅來客棧。

    進門前,那人令他低頭進低頭出,而且進門須跪在地上。

    羅世成心跳如擂鼓,雙腿發飄,邁進門檻便跪倒了。

    問他話的是個女人,聲音蒼老威嚴。

    不過數分鐘,短暫而又漫長,退出時羅世成的後背幾乎濕透了。

    問了兩個問題,是關于豆腐的,後來羅世成給女人回憶,怎麼也想不起女人問了些什麼。

    除了自己的黑瓷盆,羅世成還帶回一個白瓷藍紋的盤子,另有一錠銀子。

     過了幾日,羅世成才知道那幫人的身份,是西逃的慈禧太後和随從官員。

    難怪盤上有龍的圖案,那可是皇家用品啊。

    這次奇遇讓羅世成下了決心,慈禧都逃了,他還猶豫什麼? 百年後,羅包躺在柔軟的床上,想起的并不是曾祖的傳奇和那隻不知所終的皇家瓷盤,也不是父親一度挂在嘴上的話“我爺爺那會兒”——謹小慎微的父親離世前幾年染上吹噓的毛病,而是黑暗、逼仄、充斥着生豆氣的屋子。

    吊架看不出顔色,石磨的花紋仔細摸才能感覺到,地上有一道圓形的凹槽,那是父親和他踩出來的。

    母親身骨軟,極少推磨,但她也不閑着,比如舉着如豆的燈,防止呵欠連天的羅包碰倒。

     磨豆腐的夜晚,常常不到三點鐘,羅包就被父親搖醒。

    偶爾,他翻個身重新入睡。

    父親不是暴躁的人,白日裡笑眯眯的,可一到夜晚,父親便像換了個人,嚴厲冷酷,若羅包不小心睡着了,他會扯着羅包的耳朵,讓羅包清醒。

    在一個冬日,他把冰濕的毛巾蓋到羅包臉上,作為懲罰。

    母親護他,總搶在父親動手前把羅包從夢裡搖醒。

    頭懸梁,錐刺骨,父親讀了幾年書,常令他向古人學習。

    彼時羅包隻有五六歲,在磨豆腐方面其實幫不了父親什麼,但父親的用意也不是讓他出力,而是用心,工序、水溫、火候、豆腐的老嫩等,用心記,用心學,當然,還讓他動手。

    似乎挺簡單的,但越學需要掌握的東西越多。

    動手就更難了。

    沒有最好,隻有更好,父親說。

    這不是做豆腐,是活命的本錢,父親還說。

    那時,羅包并不能領悟,但這些話牢牢刻在他腦子裡。

     天亮前,父親便離開村莊。

    摸黑起,摸黑回,做賊一般。

    那是一九七〇年代中期,父親被割過一次尾巴,割怕了。

    他不到營盤鎮,總是到更遠一些、盤查少一些的村鎮,有時會到内蒙古地界。

    多數時候父親一個人做賊,來去方便,但一年中總有幾次,父親會帶着他。

    父親挑着擔子,一頭是裝豆腐的水桶,一頭是窩在筐裡的羅包。

    再後來,父親做了輛獨輪車,仍然一邊是豆腐一邊是羅包。

     上了路,羅包被困意襲卷,很快跌入夢中。

    若是陰雨天,父親便用塑料布将筐包住,斜裡插一支竹筒,即使是細雨,打在雨布上也如炒豆子般噼裡啪啦的,而急雨猶如鞭炮。

    但什麼樣的聲音都喚不醒羅包,甚至成為他的催眠曲。

    泥濘讓父親皺眉,而羅包暗生歡喜。

    那樣,父親就不會每到一個地方便叫醒他,雖然也曾讓他頂着細雨從桶裡撈出豆腐,但更多時候,父親任由他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在自己的洞穴裡獨享美夢。

    雨一停,羅包就沒這樣的待遇了。

    似乎沒有羅包,豆腐就賣不出去,抑或豆腐是羅包心愛的寶物,父親不讓羅包錯過接盆碗或數錢的每一個與豆腐有關的環節。

    父親數過的錢,總是讓羅包再數一遍,準确地說,那叫摸,似乎隻有羅包摸過那錢才真正屬于父子倆。

    那時沒有假币,父親不是讓羅包驗證真僞,而是讓他品嘗拿到錢的感覺。

    好吧?父親眼裡燃着燈火,羅成被那光亮映照着,那幾乎是暗示,羅包立即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賣豆腐的日子很難熬,枯燥無味,但也有意外和驚喜。

    有幾個地方,如學校食堂、供銷社、獸醫站,父親每月都要去一趟,多數情況都不會白跑。

    馬站也是父親常去的,這裡遠離村莊,沒有像樣的路,幾間土房,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圈馬場。

    露天的,不是馬廄,就是一個圈馬的地兒。

    圍牆用土堆疊成的,場地距圍頂有三四米,地面靠近圍頂的一側有兩米寬、一米深的壕溝,壕溝既為排水也可阻擋烈馬飛躍圍牆。

    外圍牆是斜坡的,羅包無須父親夾抱,自己就可以爬到牆頂。

     馬有二百匹,也可能三百匹,沒有在草原上馳騁的氣勢,個個閑庭信步,偶爾那些暴烈的不好惹的會踢打撕咬同伴,三兩個回合同伴就躲開了,不給暴烈耍威風的機會。

    所以,馬場雖有波瀾,但大體是平靜的,沒什麼意思。

    但配種的日子就不一樣了,那也是羅包最喜歡看的,後來他發現父親比他還癡迷。

     公馬有八匹,在另一個地方,所有的母馬都要這八匹公馬配種,自然享有特殊待遇,隻在配種的日子,母馬才可以見到公馬。

    公馬尚未入場,母馬便嗅到氣息,躁動不安。

    而公馬更是狂躁,嘶鳴,揚蹄,甩尾。

    那個總是買豆腐的馬倌利索地松開繩套,公馬便沖入馬群。

    沒經驗的母馬,即小骒馬被裹挾着前行,而有經驗的母馬,即已經當過母親的骒馬,邊跑邊尋找貼近公馬的機會。

    公馬沒有選擇,太多的母馬令其眼花缭亂,所以總是撲到距離最近的母馬身上。

    健壯的公馬可連配兩三匹母馬,配第二匹時,公馬就沒那麼急躁了,總是選擇那些小骒馬。

    小骒馬不懂得配合,這時馬倌就很關鍵了,要确保公馬的生殖器插入骒馬體内,不然躁怒的公馬可能把小骒馬的腰壓折。

    每年都有被壓折腰的小骒馬,并不是每一次馬倌都能及時靠近。

    有些人老遠趕來觀看,那些有經驗的邊看邊對身邊的人講解,年齡尚小的羅包能看出門道,全憑這些經驗的灌輸。

    糞臭、尿腥、響鼻、嘶鳴,所有的聲音和氣息在那一刻突然消失,隻剩下眼球和畫面。

    某一個夜晚,羅包和麥香提起那段經曆,麥香說根兒就不正。

    羅包便啞口。

    他沒再講,卻時常想起,就像凋零的樹葉,秋天一到,任你怎樣都不可能忽視。

     一般情況下,羅包和父親摸黑就能回到村莊,不管豆腐是否賣完。

    當然亦有例外,走得太遠而天氣突變,隻能就近找村戶借住。

    羅包迷迷糊糊的,沒有太深的印象。

    有一戶,羅包卻是記得的,那個女人和父親沾了點親,父親讓羅包叫姑。

    姑的丈夫是趕大車的,常年在外。

    父親常到姑家歇腳,每次姑都給他們烙餅。

    父親的水桶裡若剩一塊兩塊豆腐,定是留給姑的。

     深秋的傍晚,冷雨橫飛。

    吃飯時,姑拿出半瓶酒和父親對飲。

    兩杯下肚,父親的臉便成了雞冠,倒是姑越喝越白淨。

    雨沒有歇停的意思,姑勸父親住一夜,父親尚嚼着飯,聲音和飯一樣模糊:等等看。

    羅包的眼皮像挂了毯子,重得拉不開,姑抽出枕頭,說這罪受的。

    父親應了什麼,宛如遠處的煙霧,稀薄,輕淡,羅包沒聽清。

     羅包醒來,已是次日清早,父親和羅包匆匆上路。

    父親臉色灰白,邊走邊吸溜嘴,像是凍感冒了。

    父親從未和羅包商量過什麼,那天卻征詢羅包的意見,問他想不想去營盤鎮。

    那可是個大鎮,父親誘惑他。

    羅包并不知父親去營盤鎮的用意,結果是曉得的:賣豆腐的錢丢了。

    兩人空手而歸,什麼都沒有買。

     父親再沒去姑家歇腳,也再沒有提起姑。

    後來,父親作為宋莊第一個萬元戶參加縣裡的表彰會,還戴了紅花。

    紅花碗口大小,紙抽做的,四片樹葉卻是布料。

    父親将紅花挂在豆腐坊的牆上。

    堵窗戶的泥皮拆掉後,整個屋敞亮許多,角落的漬痕都異常清晰。

    兩天後,姑突然上門。

    數年未見,姑還是老樣子,圓臉,彎眉,似乎總是在偷笑。

    姑和母親是第一次見,父親介紹的時候挂着笑,極不自然,遠不如紙折的紅花。

    姑是來借錢的,她遇到了大難。

    丈夫患了什麼病,不治命就保不住了。

    姑邊抹淚邊說,幸好有這麼一門親,要不她和丈夫隻有上吊了。

     母親臉如封冰,一言不發。

    父親賠着笑,一半賠給母親一半賠給姑。

    解釋萬元戶是虛的,錢是掙了些,但都用來買豆子和設備了。

    父親說自己的難,姑講自己的苦,你一言我一語,像兩個不同的頻道,互不幹涉互不影響。

    姑的眼裡像住了龍王,越抹淚越多,前胸盡濕。

    父親拿毛巾給姑,手臂被母親擋住,父親愣怔半天才讀懂母親的意思,趕緊換了一塊。

    這是父親用的,磨出了毛邊。

    父親沒沾水,就那樣把發硬的毛巾塞給姑。

     母親給姑準備了飯,但姑說自己吃不下。

    終于停止抽泣,姑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父親拿出三百塊錢,姑才離去。

    怒氣沖沖的母親将牆上挂了三天的紅花鈎下來塞進竈膛。

     2 羅包是豆腐性,膽小,懦弱,誰都可以欺負他。

     三歲時,他撮了幾粒米喂毛茸茸的小雞,被發怒的老母雞撲倒。

    那是隻純黑的母雞,金眼紅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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