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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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爪。

    黑母雞孵化了二十五隻小雞,其中一隻被貓吃掉了,當着母雞的面。

    母雞欲與貓争奪,貓蹿到樹杈上,母雞圍着樹咯咯狂叫,卻沒有辦法。

    母雞把羅包當成貓的同謀,一通亂啄。

    羅包的臉和手背被啄破七八處,若不是母親阻止,羅包就成麻臉了。

    四歲時,一隻公雞跳到羅包肩上,啄他啃了半拉的冷饅頭,他沒有任何抵抗地丢棄掉,脖子仍被公雞抓傷。

    五歲時,他從某戶人家門前經過,下崽不久的母豬沖出院子。

    母豬比羅包高出許多,鬃毛倒豎,目透兇光,羅包立時就癱了。

    母豬叼住羅包的腿,将哇哇哭叫的羅包拖到院子裡。

    主家抽了幾棍,母豬才松開。

    至于被同齡甚至比他年紀小的孩子的欺侮打罵,那就更多了。

    他的腦門上有個豆粒大小的坑疤,是被石頭鑿的。

     每次遭遇之後,羅包及父母會得到道歉或賠償,糖塊杏幹什麼的,養母豬那家賠了二十顆雞蛋,是最多的。

    但賠償緻歉并沒有改變什麼,反給他貼上窩囊的标簽。

    幾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宋莊的羅包見了母豬雙腿就會抽筋。

     母親常唉聲歎氣,眉頭常結着疙瘩,若可以把羅包吸進肚子重生一遍,受天大的罪她也肯的。

    而父親在教羅包磨豆腐的同時,也訓練他的膽子,如讓他獨自待在漆黑的磨房,或用鞭子抽打他等。

    他還打算養一頭母豬,這個想法被母親否決了。

     父親是蜂窩豆腐的傳人,但在羅包心裡,父親更像個模具,時時刻刻琢磨着把羅包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狀。

    某些方面父親是成功的。

    如羅包原來是左撇子,在父親一次次猝不及防的抽打中終于改過來。

    但打算盤父親卻讓羅包用左右手,那簡直是魔鬼訓練。

    彼時的父親比魔鬼還魔鬼,羅包戰戰兢兢,覺得自己立在蛋殼上,稍有不慎便碎裂了。

    羅包對數字和運算有着非凡的能力,這在一定程度是給吓出來的。

    羅包愛舔嘴唇,不是故意的,他的生活裡沒有故意。

    他不由自主,特别是餓了的時候,仿佛那裡粘了米粒或糖稀,可以充饑。

    父親發現一次擰他一次,他的臉上總有青痕,直到改掉舔唇的毛病。

     但父親未能讓羅包膽壯,未能改變羅包的懦弱。

    一次次受挫和窩火後,父親相信或接受了羅包就是豆腐命。

    還有一樣,父親未能把羅包改造過來,那就是羅包的慢。

     父母吃過飯,每人又喝碗蒸飯水,羅包才吃掉碗裡的一半。

    不管是米飯饅頭還是面條稀粥,羅包嚼過來又嚼過去。

    吃莜面更是如此,仿佛面裡長了刺,他咬得那麼小心,生怕被刺傷。

    你就不能痛快點?有毒還是咋的?父親總是這樣訓斥。

    羅包不但沒有加快,反而停止咀嚼,等待父親的巴掌落下。

    父親本來沒有生多大氣,可羅包如此不識相,巴掌就飛過來。

    或者直接奪過碗倒掉。

    父親認為羅包像他一樣經曆過饑荒,就不會這麼慢吞吞的。

    餓極的人,吃樹皮都是香的。

    你吃得慢,樹葉也吃不上。

    就像父親搶奪的是别人的碗,與他沒有任何關系,羅包既不急也不鬧,甚至沒有一絲憤怒或委屈。

    若他央求,父親也許會改變主意,可是他不。

    他像一個面團,怎麼捏都可以。

    但沒有人知道,那面團中間藏着堅硬的骨片。

    那骨片小極了,小到可以忽略,但是存在。

    羅包餓了半天或一整天,吃下頓飯的時候仍沒有父親期待中的利落,更不要說狼吞虎咽了。

    看來沒餓夠,那就再餓。

    但是越餓羅包吃得越慢,似乎拿筷子的力氣都沒了。

    父親氣歪了臉。

    怎麼也比傻子強吧,若他是傻子,你要把他的腦漿挖出來嗎?或是母親的話起了作用,父親沒再摔他的碗。

    但每隔兩三個月,父親總要因為他的慢懲罰他。

     當然如果僅僅是吃飯慢也就罷了,羅包幹什麼都慢吞吞的,總比别人差一兩個節拍。

    撿麥穗,别的孩子早到地頭了,他的身影還在半道上搖。

    羅包放驢,總是被驢牽着,有時驢掙脫,獨自去了。

    驢不去草灘,專啃綠油油的麥苗。

    麥田的主人找上門,父母少不了一堆好話,另加兩塊豆腐。

     你是不是成心的?有一次父親這樣問。

    父親懷疑了,雖然羅包臉上沒有任何倔強的、故意與他作對的神情。

    算賬時,父親念數,羅包打算盤,噼裡啪啦,手指神速,但算完賬羅包就遲滞了,似乎凝固了。

    讓他報結果,他非得先撓兩下耳根。

    父親以為他打錯了,自己打一遍,确認羅包準确無誤。

    你不敢說還是咋的?父親問,羅包說敢。

    父親再問那為什麼不痛快點?羅包就無話了。

     父親和母親帶着羅包找祖奶,他們懷疑羅包被下咒了。

    那是春日,祖奶正坐在小闆凳上洗苦菜。

    母親要幫忙,祖奶說不用,我自己來。

    祖奶将洗淨的苦菜晾在篩子裡,待發蔫後,才可以腌制。

    羅包給祖奶送過豆腐,見過祖奶腌菜的過程。

    祖奶不像娘那樣,把菜扔進缸裡,抓幾把鹹鹽,用石頭壓住就完事了。

    祖奶把苦菜一根一根地擺放,比苦菜長在地裡還整齊。

    祖奶放鹽用小勺,勺子是木制的,暗紅色,勺把有一道裂紋。

    那勺子令羅包癡迷,他說不上為什麼。

     父母遲遲未開口,怕影響祖奶或者覺得難為情,直到祖奶抓過羅包的手,問怎麼了。

    父親便講了那幾年帶羅包賣豆腐的事,講了他的猜疑。

    我和他娘都快急死了,父親強調,臉幾乎扭成麻花。

    祖奶摸摸羅包的頭,撿起腳底的一片羽毛讓羅包用力吹。

    羅包仰起頭,羽毛順着他的氣流飛到空中,向院外飄去。

    父母掩飾不住地興奮,仿佛羅包身上的咒附在羽毛上飛走了。

    祖奶讓羅包撿起一個石子往空中丢。

    石子落到地上。

    祖奶擡起頭,看見了吧,石子朝下落,羽毛往天上飄,各有各的性,為什麼非要拗着來?娃是好娃,你們呀……若說有咒,也是你們下的。

     從那之後,父親不再動不動斥責羅包,當然也并不欣賞羅包的蝸牛做派,他的神情羅包是讀得懂的。

     羅包念完小學便回家做豆腐了。

    他自己提出來的,父母沒有反對。

    羅包腦子活,學習并不差,特别是數學。

    什麼雞兔同籠什麼牛鴨共圈,沒有一個孩子比得過他。

    但每次考試羅包都不及格。

    他寫字慢,而且總是從頭至尾在心裡算一遍才往卷上寫。

    考試是在紙面上的,可不管你是會還是不會。

    老師覺得可惜,羅包的父母倒松了口氣,終于不用再和别的孩子比了。

    羅包更适合做豆腐。

     雖然羅包已經可以獨自做豆腐,父親還是給羅包上了一課。

    曾祖的傳奇、銀錠、皇家瓷盤、雞鳴驿、蜂窩豆腐的來曆,等等。

    父親雙目放光,像嵌了銀子。

    父親的目光幾乎沒離開羅包的臉,似乎要把那銀光鍍到羅包身上。

     記住沒?父親一再問。

     記住了!羅包聲音很重,雖然應答得沒那麼快。

     父親拍拍羅包的肩,這是他表示贊許的方式。

    那年羅包十四歲。

     包括父親在内,沒有誰知道羅包與豆腐之間的關系。

    既非繼承祖業的必須,也非隻适合幹這行的無奈,更不是他的秉性如豆腐。

    那是他的秘密。

    豆香撲來,他的身體便會長出無數的鼻孔和嘴巴。

     3 冬日的傍晚,羅包買了塊香皂,走出小賣部,拐過街角,忽然嗅到一絲奇異的香氣。

    不同于豆味的濃烈,那香清淡柔細,卻有穿透胸腔的魔力。

    羅包本來已經拐過去,卻又折回來,試圖嗅出味道的來源。

    凜冽的風剃過臉頰,亦剃過日漸隆起的喉結。

    他聞到牛馬糞的煙塵及炒菜(肯定是豬油)的辣腥,卻沒嗅到穿胸的香。

    這天底下哪有比豆子更香的味道?何況是冬天,萬物皆休,大地冷硬,羅包想,或許是鼻子和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宋莊的街道不長,卻都七拐八扭,似乎是通着的,卻是死胡同,本來到盡頭了,但一個小小的豁口卻是另一條街的起點。

    近年又蓋起許多房子,有的在原來的地基上,有的靠近蝴蝶河,村莊腫了許多闊了許多。

    若是外鄉人,不要說夜晚,白天也常常迷失方向。

     羅包當然不會,哪條街與哪條街相連,哪戶與哪戶相靠,他清清楚楚。

    父親帶他私賣豆腐,不是直着出村,要拐好幾道街,從小他對宋莊的街就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紋。

    經過碾盤(碾房已經坍塌),羅包又嗅到那奇怪的香。

    羅包突然立住,往四下裡猛瞅,除了黑黢黢的房屋樹木,沒有任何特别的東西。

    香味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沒有一點痕迹。

    香味是有根兒的,不會無緣無故在夜空飄蕩。

    根兒在哪裡呢?羅包收回目光,盯着裸露的碾盤發了會兒呆。

    走出幾十米後,那香氣又出來了,捉迷藏般。

     羅包淩晨三點即起,不用父親揪耳朵也不用設鬧鐘,他腦裡有根自動發條,所以平時睡得極早。

    還有,他的膽子并沒有随着喉結和胡須一起生長,他不怕黑,卻擔心粗心的主人沒關好圈門,母豬竄至街上。

    暗夜裡,母豬更加猖狂,他可不想被活吃。

    他很少在夜晚閑逛,就算有事,也是辦完立即回家。

    可在那個夜晚,羅包在街上轉來轉去,沒有絲毫緊張和擔心,難以名狀的興奮在血管裡湧動,他追逐,聞嗅。

    香氣忽現忽斷,如黑暗裡的線,可以感覺到,卻怎麼也抓不住。

     若不是父親呼喊,羅包還會繼續追逐。

    父親說我以為你迷路了,話裡有擔心也有那麼一點譏諷。

    羅包現在和父親有明确的分工。

    羅包承攬了磨豆腐的全部工序,父親則專職賣豆腐,工具也由獨輪車換成自行車。

    作為家庭的主力,羅包已經擁有不把父親放在眼裡的資本。

    幾年後他才開始和父親公然對抗。

    彼時,他對抗父親的方式多半是沉默。

    你幹什麼去了?父親問。

    羅包不能再沉默,話語卻沒有溫度,不幹什麼,随便走走。

    父親說,你娘擔心死了。

    羅包說,我不是三歲的娃。

    父親說,她頭疼病又犯了。

    羅包問,你給她買藥了?父親說,買了。

    兩人就沒話了。

    再沒嗅到那奇特的穿心入肺的香。

    羅包心有不甘,又轉了一遭,仍未捕到。

    他呆呆地在寒風中凍了一會兒,怅然返回。

     之後羅包有意無意地走過夜晚的街道,卻再也沒有被那香味撞擊。

    羅包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那是他的,絕不與人分享。

    當然他也沒有分享對象。

    他沒有玩伴,沒有親近的可以訴說的朋友。

    曾經有個妹妹,三歲時夭折了,他連妹妹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

    而父母,他隻願意與他們交流豆腐的事情。

     春天的上午,羅包正在淘洗黃豆,麥香拎着搪瓷盆進來。

    宋莊人吃豆腐都直接上門,羅包每天要留一鍋,父親的意思是留半鍋,即便買的人少也不會剩下。

    但羅包執意留一鍋,他不和父親硬頂,若父親把豆腐馱走,羅包就現做。

    軟招也管用,父親妥協了。

    羅包沒有告訴父親真正的理由,并不是怕宋莊人吃不到豆腐,而是他們失望的神情令他不安。

     平日都是麥香娘來買豆腐,别人買一塊,她都是兩塊,因為她家的麥香愛吃豆腐,尤其喜歡生吃。

    出去掰一塊進來掰一塊,麥香娘這樣說。

    羅包,你做的豆腐比你爸做的好吃,我家麥香生生讓你喂饞了。

    麥香娘舌頭長,每次買豆腐都要說與麥香有關的話。

    羅包沒有男伴,和女孩接觸就更少,對女孩的了解幾乎是空白。

    唯一了解多的就是麥香,而所有的了解都是從麥香娘嘴裡。

    他當然見過麥香,隔着老遠的距離,沒說過一句話。

     羅包驚愕地瞪着麥香,雙目如銅鈴,好像她突然從天而降。

    他甚至懷疑麥香的娘戴了面具,故意和他開玩笑。

    那搪瓷盆他再熟悉不過,白色的盆壁上有兩條紅色的鯉魚,其中一條尾巴起了釉,還有拿盆的人,體形與鯉魚很像。

    可現在,站到他面前的卻是另一個他熟悉又陌生的人,圓臉紅唇,彎彎的眉像掰過似的。

     麥香回頭瞅瞅,确信身後沒人,羅包盯的是她,半是羞澀半是愠怒。

    其中一半是裝出來的,羞澀還是愠怒她自己也識别不清。

    都說你像個大閨女,沒想還是個傻閨女!麥香說。

    羅包突然漲紅了臉,手足無措。

    麥香說:豆腐,兩塊!從麥香手裡接搪瓷盆的瞬間,一針奇香刺過來,突然,迅猛。

    羅包毫無防備,哆嗦了一下,搪瓷盆摔在地上。

    麥香呀一聲:你看你!羅包撿起來,感覺頭都脹大了。

    麥香說,磕壞了吧,賠吧。

    羅包轉了轉,說沒壞。

    麥香說,沒壞也要賠。

    羅包第一次與姑娘打交道,雖說是他“熟悉”的麥香,可他沒有任何經驗,不知她是在開玩笑,反而認真地問她多少錢。

    麥香說,怎麼也得三塊豆腐。

    羅包沒有任何異議,反倒踏實了。

    他把搪瓷盆洗了兩遍,裝了三塊豆腐給她。

    麥香這才說,我是說着玩的。

    羅包往前杵杵。

    麥香說,訛你三塊豆腐,傳出去,要被笑話死的。

    羅包說,該賠,我不說。

    麥香無語。

    羅包乞求,拿上吧。

    麥香頭往左偏了偏,又往右歪了歪,像羅包是什麼怪物,研究了好大一會兒,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說清了啊,我可沒訛你,你死乞白賴給我的。

    羅包大大地松了口氣。

    麥香沒有馬上走,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如她娘描述的那樣。

    我就愛吃你做的豆腐,麥香扮個鬼臉,可不許告人哦。

    羅包說保證不會。

    麥香說:你是老實人,我相信你。

     麥香離開好一會兒,羅包仍在回想她吃豆腐的神情和動作,還有那一針針穿心入肺的奇香。

    原來那香的根兒在麥香身上。

    她的頭發?眼睛?嘴巴?還是毛孔?羅包想問問,可惜沒那個膽量。

    但終于尋見了,意外而又幸運。

     三日後,麥香又來買豆腐了。

    羅包正猜測是麥香來還是她娘來。

    沒有任何根據,他盼望是麥香,并暗暗祈禱。

    沒想到,麥香真被他盼來了,當然是他的祈禱生效了。

    像中了彩票,羅包滿面生光。

    麥香仍如上次那樣,掰掉豆腐的一角放進嘴巴,毫不在意羅包的直視。

    别笑話我,誰讓你做得這麼好吃!麥香驕蠻的語氣令羅包激動,羅包說,不會的。

    麥香哼了一聲,諒你也不敢。

    她是輕慢的,但羅包沒有絲毫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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