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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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了。

    如果說之前隻是猜想,此時我有難以阻擋的預感。

     剛剛把頭發梳順,便聽到急切而不失禮貌的呼喊。

    我對大旺說,你照顧孩子,别睡得太死。

    大旺問,你去哪兒?我說有人要生了,我得趕緊走。

    大旺似乎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如果李春的魂白叫了,明天再叫一次便是。

    我不想失去學藝的機會。

     那個夜晚接黃師傅的是一輛牛車。

    黃師傅是小腳,走不了遠路。

    外村人請黃師傅,要麼趕牛馬車,要麼騎驢馬。

    西營子在宋莊西南,十裡左右。

    不知是夜晚看不清路,還是因為饑餓疲累,反正那牛走得還沒有人快,盡管趕車的漢子不停地抽打。

    我看不清漢子的面容,顯然是個急性子,邊抽邊罵。

    黃師傅突然道,别急,誤不了事。

    聲音有些冷。

    漢子顯然聽出黃師傅不高興,有些怯,下午就開始疼了,我是怕……黃師傅說,天亮前不會生的,怎麼也得上午了。

    漢子說,她疼得很厲害。

    黃師傅說,你家老大是我接生的,我心裡有數,到了也是等。

    漢子不言聲了,也不再抽打牛。

     我敬服黃師傅的笃定,更驚訝于她的判斷。

    她不是信口說說,絕對有根據。

    已經跟了她三次,我清楚的。

    可是,她的根據究竟是什麼?我很想問,但不敢。

    收徒那日,她就告訴我了,隻教可以教我的,而有些東西要靠自己悟。

     到達時已是午夜。

    産婦四十歲上下,腹隆如鼓,面容浮腫,隔幾分鐘便大呼小叫的。

    黃師傅把産婦的母親和姨攆到外屋,隻留我在身邊。

    與前幾次一樣,她剪了幾個8字形符号,點燃後将灰燼與清水攪拌,含在口中沖産婦噴了三次,并念念有詞。

    産婦的叫聲立即低下去。

    然後,黃師傅将手放到産婦隆起的腹部,閉上眼睛,輕輕移動。

    黃師傅腦頂有隐隐的光,不知産婦看到沒有,我是看到了。

    黃師傅睜開眼睛,聲音平淡,順産,你不要怕。

    産婦問,我要生了吧,快疼死了。

    黃師傅說,孩子剛剛睡着,醒了他才出來,現在不疼了吧,你也睡一會兒,閉上眼!産婦聽話地合上眼睛。

     黃師傅給我使眼色,我照她的樣子将手掌擱在産婦的肚子上,緩慢移動。

    黃師傅說這叫摸身,需要用心感覺。

    孩子在母親肚裡,眼睛看不到,但心可以,嬰孩的頭腳,甚至嬰孩的五官都是可以感覺到的。

    腿是否彎曲,胳膊是否張開,這樣就可知道生産的難易。

    前三次我都沒摸到,準确地說,是沒摸對。

    黃師傅說摸身不要想任何事情,包括産婦在内,隻想胎衣裡的嬰孩。

    雜念是可以排除的,可忘記産婦忘記黃師傅,我難以做到。

    黃師傅就在身邊,而手就在産婦肚子上,怎麼能夠忽略忘記呢? 這已經是第四次跟随黃師傅摸身,再摸不到,黃師傅該将我逐出師門了。

    這麼想着,腦頂隐隐發熱。

    你不要緊張,不要急,黃師傅耳語,他就是你的孩子,在黑暗中等你,你慢慢靠近,别吓着他。

    對,就這樣,你得喚着他。

     濃重的霧包裹着我和嬰孩,我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我。

    但我感覺他就在對面。

    我屏神靜氣,緩緩前行,輕輕呼喚着他。

    終于,嬰孩回應我了。

    我看到濃霧裡晃動的光影,又往前邁了一步。

    霧淡了許多,我看到嬰孩的輪廓,光影是從身底發出來的。

    孩子,我的孩子,來,靠近我!霧徹底消散,我看到嬰孩在河水裡,身卧粉色的蓮花。

    我站在岸邊,沖他招招手,蓮花靠近岸邊。

    我将手放在嬰孩柔軟的腦頂,然後由上至下撫摸着他粉嫩的胳膊和腳丫。

     摸到了吧,黃師傅的聲音把我從河岸喚回。

     我睜開眼睛,激動得有些失控,真想抱抱黃師傅。

    黃師傅的神情卻沒我想象的熱絡,甚至有些冷。

    她讓我說嬰孩頭腳的位置,驚喜讓我結巴,但我說對了。

    不用黃師傅評判,我就知道說對了。

    因為那是我“看”到的。

    這一手,我學了很多年,你四次就會了。

    我不知她幾分是誇獎,幾分是感慨。

    我不敢有一絲得意,奉承道,全是托您老人家的福。

    黃師傅說,我沒那麼大的福給你,是你自己的造化,她睡了,咱們也該歇歇了。

     産婦的母親和姨已經準備好飯菜,炒雞蛋、炒黃花,主食是面條。

    吃過,我和黃師傅到西屋歇息。

    産婦的母親惴惴不安地問幾時叫醒我們。

    黃師傅說,她累了,這一覺要睡到天亮,一個人守着就行。

    産婦的母親仍不踏實,要是她生……黃師傅笃定地:天亮前不會生的。

     躺下不久,黃師傅就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依然沉浸在興奮中,沒有絲毫困意,甚至想守在産婦身邊。

    那感覺實在太美妙了,我一次又一次回味,濃霧、河水、蓮花、光影和輕輕的呼喚。

    清早,黃師傅問我,沒睡?我說,睡了一會兒。

    黃師傅問,還記得規矩吧?我說記得,立刻意識到自己過于躁了。

    黃師傅說,照你這樣,幾次就累趴了。

    我說,以後不會了。

     如黃師傅預測的那樣,臨近中午,産婦疼痛加劇,嘴裡咬了筷子,并未大呼小叫,隻是額頭不時滲出汗滴。

    黃師傅手握毛巾,過一會兒替她擦拭一下,教她怎麼用勁。

    而我站在炕邊,捉着産婦的兩隻腳,抵住木質的炕沿。

    蠟燭已經點燃,隔一陣,我拿出包裹裡的剪子在燭火上烤一烤。

    黃師傅讓我接生,而她充當助手。

    順序已經了然于胸,但我生怕有誤,一遍遍地默念。

    黃師傅當然會提醒,可那樣就顯出我的笨拙。

    因此,盡管胸有成竹,我還是有些緊張。

    好在産婦的家人在外屋。

    黃師傅不讓她們進來,也是不想給我增加壓力吧。

     羊水破裂,嬰孩露出。

    那是我摸過的,心裡突然一熱。

    我指揮産婦何時用實勁,何時用虛勁,偶爾瞟瞟黃師傅,她沒有任何指示,甚至不與我對視。

    我不再看她。

    她不糾正,那就是最好的肯定與鼓勵。

    緊張退卻,我也沒工夫緊張,孩子的頭臂已經出來,我雙手托住,讓産婦憋氣,把所有的力氣使出來。

    這是關鍵時刻,容不得遲緩停頓。

     午後三刻,孩子出生,男嬰,七斤八兩。

    我把孩子包好,喚進産婦家人。

    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後背盡濕,像與嬰孩一道從河裡上岸的。

     産婦的丈夫,就是那位躁急的漢子送我們返回。

    産婦的母親把一大一小兩個紅紙包遞過來,那是給我和黃師傅的喜費。

    飯桌上黃師傅告知孩子是我接生的,而她隻不過替産婦擦了擦汗。

    産婦看得清清楚楚,黃師傅本沒必要強調。

    看到那兩個紅包,我腦裡閃了一下。

    我沒要,一再說雖然是我接生的,但功勞是師傅的。

    産婦的母親便要把小一點的紅包也給黃師傅,黃師傅接過來杵我懷裡。

    我知道黃師傅的脾氣,沒再說什麼。

     上車後,我忽然覺得被繩子拽了一把。

    我急切地說稍等片刻,跳下車,沒看任何人,飛奔進屋。

    産婦正把孩子抱起來,我說,給我。

    産婦沒反應過來,虛腫的臉甚是茫然。

    我笑笑,解釋,我得和小家夥道個别。

    我不敢耽擱,抱了抱,在孩子額頭和腦頂各親一口,便交給産婦。

     我抱了抱孩子。

    我大聲對黃師傅解釋。

    黃師傅沒有回應,說走吧。

    黃師傅盤腿坐着,即便在颠簸的車上,身姿也極為端正。

    她側着臉,凝望着田野和草地。

    她從不多話,除了教導,多是沉默的。

    可那天我被喜悅沖撞着,很想和她說說話。

    我盯着她,等待機會。

    但她始終沒有扭頭,似乎我不存在。

    陽光給她的臉頰、眼角還有眼角的皺紋塗上蜂蜜般金黃的顔色,一絲風吹過,發絲蕩了蕩。

    接生和不接生,黃師傅俨然是兩個反差極大的人,我更喜歡接生的黃師傅。

    目透祥光,神采飛揚,動作麻利,言辭笃定。

    此時黃師傅則是一具雕像。

     别這麼看着我,黃師傅仍未回頭。

    有什麼話非說不可嗎?我瞟瞟與牛并排的漢子,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坐。

    他不再犯急,不再抽打,任牛慢吞吞的。

    然後,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黃師傅黃色的臉頰上,抛出心中的疑團。

    你料得這麼準,根據是什麼?經驗和感覺,黃師傅回答。

    我并不明白,可黃師傅卻沒了下文。

    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我幾乎以為她睡着了,她終于回過頭。

    我說過,隻教能教給你的,更多的是教不來的,有造化自然會悟出來。

    數年後,我終于品出黃師傅話裡的含義。

    那個叫陳小磊的記者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如黃師傅一樣回答她。

    陳小磊難以理解,讓我講具體點,我說感覺就是感覺,講不來的。

    她本來是詢問李貴的故事,中途卻突然對我産生了興趣,先後采訪過我九次,在我的炕上睡了半個月。

    那時,我腿腳健朗,尚能下地幹活,這個城裡的女娃不離我左右,我拾柴她随我拾柴,我挖菜她随我挖菜,窮追猛打的架勢。

    我并不是要對她隐瞞,實在是難以描述。

    當然,她還是有收獲的。

     在那輛慢騰騰的牛車上,在六月的下午,我也曾懷疑黃師傅。

    黃師傅目光犀利,一下就把我看穿了。

    你不用懷疑我,心短我就不收你了,黃師傅冷冷地說。

    我頓時漲紅了臉,結巴着解釋。

    黃師傅已經扭轉臉。

    在她的前方,一隻鷹在空中飛翔。

    其實,我還有很多疑問,比如8字形符号,比如咒語,至今她未向我透露半點,但不敢再問。

     興奮和喜悅平息,像凋零的花瓣飄落塵土。

    我努力讓自己變成雕塑,但做不到。

    我想起丢魂的李春。

    這時,内疚才如蒿草在身體裡生長。

    不過,我并不後悔撇下他。

    這一趟比以往的收獲更豐。

     中途,牛車停了一刻鐘。

    漢子跑向草野深處,采了一束藍鈴铛。

    我以為是給黃師傅或我的,可他隻是沖我和黃師傅搖了搖。

    他說家裡的最愛鈴铛花了。

    黃師傅沒有催促,耐心地點點頭。

    我心裡急得冒火,可黃師傅不說什麼,我也隻好忍着。

    距宋莊有二三裡,我跳下車,讓漢子直接送黃師傅回東坡,然後小跑着往家趕。

     8 我不是神仙,老朽的身軀終究敵不過時間的剝蝕,某一天會化作塵埃。

    我不知那一天是春夏還是秋冬,是正午還是黃昏,但我知道遲早要來。

    如果讓我選擇,我會選擇秋天。

    日暮時分,霞光滿天,霧霭升騰,黃葉墜落,鳥兒歸巢。

    彼時靈魂在空中舞蕩,該是何等祥和自在? 我沒有選擇的可能,靜等上天的旨意。

    我早已清澄明淨,如陽光下的湖水,我以為再也不會起波瀾了。

    可從早上開始,從那隻螞蟻竄行到臉上,我便感到不安。

    此時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如繩索一樣絞住我。

    這是怎麼了?我大聲問,并不知道問誰。

     9 确實,我高興得早了點兒。

    并不是所有的孕婦都是順産,意外時有發生,生遠比死艱難。

    有幾種生法令接生婆發怵,也是最考驗接生技藝和技術的。

    比如踩地生,即嬰兒一腳先下來,另一隻腳可能窩着;比如撒地生,即一隻胳膊先出來,像是試探冷暖;比如坐地生,屁股先出,故意鬧着玩似的;比如花地生,出來一手一腳,像個魔術師;比如橫地生,橫在腹中,耍賴一般;比如悶地生,出來就沒有呼吸,須及時處理。

     黃師傅講述難産的種種情況,總是選擇陰雨天或風雪呼嘯的日子,加上她陰郁的面容,我格外沉重,有喘不上氣的感覺。

    她或是故意的,讓我提前體驗壓抑,也是為了讓我記憶深刻吧。

    如她所言,接生是積德,但稍有不慎便會犯下罪孽,本來可以救活的,因為接生婆慌張錯誤,失去救治時機。

    每種狀況都有相應的措施,比如悶地生,需要推拿、按摩、倒垂、拍背、接氣等方法。

    比如産婦沒有羊水或羊水不足,需要揉腹、調正、理順,以減輕産婦的痛苦。

     黃師傅說現場她來不及講,必須提前記住。

    她讓我躺在床上,演示推拿、按摩、調正等種種手法,然後她躺下,令我在她腹上演練,告知何時輕何時重何時緩何時急。

    我仍一趟趟往東坡跑,隻要大旺在家,我便把李春丢給他。

    若大旺忙不過來,我就抱着李春。

     冬天快結束時,我随黃師傅到另一家接生,那人駕的是馬車,比老牛車快多了。

    積雪已經消融,裸露的車轍七股八叉的,但都硬實。

    趕車人戴了頂黑色的圓形氈帽,帽子略小,與闊臉極不相稱。

    他是産婦的哥哥,上來就報了家門。

    他是個話痨,恨不得将妹子家的筷籠在哪個位置都講出來。

    由此,我知道這是妹妹的第二胎,第一個孩子出生時就夭折了。

    那個接生婆是妹夫找的,一看就不是正經接生婆,我妹子疼得臉都黑了,她還在慢悠悠地喝小酒,說什麼時辰不到,她經見的多了,直到我妹子昏過去,她才站起來,還不忘把杯裡的酒灌進嘴裡。

    我輕易不發火,那天我的肺都氣炸了,若不是我老婆拽我,我會叫她把吃進去的全倒出來,讓她臉上開幾朵花。

    哪有這樣的接生婆?不像是接生,倒是來解饞了。

    所以,這回我老早就和妹夫說了,決不請上次那個。

    打聽了三個,最後選了黃師傅,我拍闆的,我妹夫遇到大事總是拿不定主意。

    我不是見誰給誰支招,也就是自己妹子了。

     黃師傅心神不定,并不是因為氈帽的講述,上車她就這樣。

    她有個遊手好閑嗜賭成性的兒子,據說常被債主追得東躲西藏,我暗暗猜,或許是兒子昨夜又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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