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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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往河灘去。

    後面跟了一堆人,有大人,更多的是孩子。

    七八條狗狂吠着追在後面。

    四個人兩前兩後,五魁肚皮朝下,頭耷拉着。

    五魁吃了三十七塊糕,不知誰說的。

    那四個人邊走邊晃蕩,嘴裡分别喊着蛤蟆、臭蟲、蚯蚓之類,以此惡心五魁,期望他吐出來。

    對吃撐的人,宋莊就是這麼救治的。

    從河灘折回,換了四個男人,繼續救治五魁。

    追在後面的人比先前少了,狗卻多了幾條,不再叫了,一條條像在酷暑天那樣伸着長長的舌頭。

     我始終追在身後。

    在逃荒路上,我見過太多人因饑餓倒在地上,被黃土覆蓋。

    吃撐,還是第一次見。

    當然,我沒那麼興奮。

    或者說,起初有那麼一點點,後來完全被恐懼代替。

     五魁大張着嘴,除了一绺口水,沒掉出任何東西。

    還沒從垴包山下來,他就停止了呼吸。

    撐死也不做餓死鬼,是五魁的口頭禅。

    他如願以償。

     糕是五魁自己塞進肚裡的,況且他還有“前科”,父親不該吃官司的。

    其家人倒沒說什麼,但他當保長的親戚不行。

    李富伯領着父親進了趟錢家大院,錢廣萬從中調和,父親賠了一塊大洋,才算平息。

     數日後,父親帶着我登門緻謝。

    我們在錢家大院幹了整整三天,連調料罐蓋子都修補了。

    一場劫躲過,另一劫卻就此埋下。

     4 如花已經離去,可她的哭訴仍在耳邊回響。

    這孩子,讓我怎麼說呢? 如花登過幾次門,第一次被娘帶着,那年她十二歲,羞澀,腼腆,像牆縫裡的花。

    她娘讓她喊祖奶,那聲音小貓子似的。

    并不是每個接生的娃我都能記住,隻有那些稍特别的,比如如花,本以為是順産,出來卻發現臍帶在脖子上繞着,好幾圈呢,小臉都發青了。

    如花的相貌,也可能是她的眼神,讓人說不出來地憐惜。

    我招招手,讓她往前站。

    她有點兒緊張,往前挪挪便停下。

    她娘脾氣暴,猛推一把,她徑直撞進我懷裡。

    我摟住她,說,别怕。

    她娘歎氣,說如花常常丢魂,她叫了差不多二三十次。

    我說人和苗一樣,各有各的性,麥子就是麥子,你非要讓她長成樹,魂就容易丢。

    她娘并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還沒出院,就斥責她沒個利索勁兒。

     第二次她已經嫁到宋莊,與錢玉一起登門,祈禱我保佑。

    我一個半死的人,能幫她什麼呢?我倒是有保胎的秘方,可已經無法告訴她了。

    第三次上門,她告訴我錢玉變成了烏鴉,驚喜讓她的舌頭都打彎了。

     她這麼說當然有風險。

    癡人瘋語,自古難容。

    錢玉變成烏鴉,或别的花鳥草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花相信。

    相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

    相信日子是一個樣,不信日子是另一個樣。

    頭頂三尺有神靈,也是這樣,信則有不信則無。

    自錢玉變成烏鴉,或者說自如花認為錢玉變成烏鴉,她的哀傷便煙一樣散去。

    對如花,這是幸事,她的心又活過來了。

    當然,如花的行為對别人有些影響,但還沒有誰把她當成敵人。

    說到底,沒妨礙着誰。

    始終風平浪靜。

    宋莊容納她,或也有錢莊的關系。

     毛根對我心懷怨恨,這我清楚,全宋莊,他是唯一沒到過我床頭的人。

    當然,我不會怪他,相反,我萬分愧疚。

    那是他和我之間的事,他要報複,也該沖我才對,為什麼射殺如花的烏鴉丈夫?但願他不是故意的,不是因為仇恨。

    可就算如此,他能還如花一個丈夫嗎? 祖奶,該吃午飯了。

    麥香耳語,這一上午你累着了吧? 螞蟻又開始竄了。

     5 冬天咣當一聲砸下來,突然,猛烈,連個準備的工夫都沒有。

    頭天晚上李二妮還和我在月光下玩跳方。

    我進過錢家青磚灰瓦的大院後,李二妮對我态度大變。

    後來我知道那是榮耀,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出錢家的,特别是像我這般年齡的孩子。

    清早北風便如刀子割得臉生疼,說話時嘴邊便旋起白霧。

    潑水在地上,地面頓時被油煎了般拉拉響,少頃便凍成冰溜,稍不注意就會滑倒。

     那天我和父親都是全副武裝,狗皮帽子,棉衣棉褲棉鞋,我還多了件羊羔皮坎肩。

    幸虧李富伯提醒,提前備了入冬衣物。

    第一個冬天難過點,第二年習慣就好了,李富伯這樣說。

    秋末,我和父親便開始走村串戶了。

    蓋房加上賠償五魁,家底徹底掏盡。

    這副裝扮果然管用,走一程竟然出汗了。

    我說歇歇吧,父親說歇什麼,肚子餓了就走不動了。

    多數人家都允許我和父親進屋幹,但也有個别人不理睬父親的要求,那樣,我和父親就在避風的角落支開攤子。

    父親并不抱怨,他說讓你進屋是人情,不讓也在理。

    塞外村莊之間距離遠,為多轉個村子,父親走得疾。

    還好我是大腳,跟得上。

    有一次轉得遠,父親說如果晚了,就在縣城過夜,可太陽落山,他又說還是回吧。

    住店要花錢,回宋莊就可以省下。

    父親覺出我有情緒,說還是家裡舒服自在,你想睡多久睡多久。

    理是這樣,可在自己家裡,我從未“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天不亮就被父親叫醒。

    舒服也談不上,或許是新房的緣故,我總覺得屋裡發潮,自在倒是實話。

    我再不用擔心半夜醒後看到龍王的闊鼻和長髯,也不用擔心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喝醒。

    我和父親風餐露宿多年,那兩間矮房不僅是睡覺的地方,還是别的。

    我是有點不痛快,可殘月挂在半空,不快便被渴望擠走,在這之前,從無這種感覺。

     某天夜裡,我和父親躺下不久,父親便扯起鼾聲。

    父親不讓我擔挑箱,他說我骨頭沒長成,容易把骨頭壓斜。

    沒了行李,挑箱還是很重,路途又遠,一天下來父親渾身酸痛,話說到一半就睡着了。

    刮的是白毛風,聲音嗚咽凄慘,如同餓狼哀叫,塞外稱狼嚎風。

    那不是一匹狼,而是幾十匹上百匹,似乎就在屋頂,在煙囪上,在窗台,在牆角,哀嚎嘶喊。

    屋裡還算暖和,雖然濕氣仍然重。

    這是洞穴屋的好處,隔寒。

    那些蓋不起房的直接挖個洞穴過冬,墊上樹枝和柴火,豎個梯子爬上爬下。

    塞外稱鼠房。

    李二妮鑽過,她撇着嘴,眼角上斜,說那和耗子沒什麼區别。

     我睡不着,并不是狼嚎風的緣故。

    那夜嘶嚎得急了點兒,但也不足以讓我驚懼。

    而是在狼嚎風的嗚咽中,我聽到别的聲音。

    成為接生婆之後,我的耳朵練就了超常的能力,那時,我的耳朵似乎還沒什麼特别。

    但我聽到了,嗒嗒嗒,細碎,急促。

    我猜不到那是什麼怪物,比狼更龐大,但比狼更敏捷。

    聲音由遠而近,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我終于忍不住,推推父親,并小聲喚他。

    我攪了父親的好夢,夢中,父親接了母親,正在來宋莊的路上,再有一會兒就到了。

    父親以為我要起夜,我說不是。

    父親問怎麼了,我說你聽。

    父親聽聽,說不就刮個風嗎?少見多怪,明兒還要早起,趕緊睡!我說,不光是風。

    父親說,别自個兒吓自個兒,幾時變得膽小了?我沒再說什麼,或許真是自個兒吓自個兒,那是另一種狼嚎風。

    翻個身,父親又扯起呼噜。

    我漸漸不抵困倦,墜入夢鄉。

    嗒嗒嗒沒有消失,好像追到夢裡來了。

     錢家被搶了,就在昨天夜裡。

    我和父親起個大早,卻未能出村。

    那一天所有宋莊人都不能出進。

    那年頭土匪多,塞外也不例外。

    什麼白閻王、麻五哥、獨眼狼、二圪蛋、劉旋風,還有個女匪叫賽西施,據說貌美如花,卻心狠手辣,絕技之一是喬裝成良家婦女去大戶人家當下人,以便摸清底細,裡應外合,對她動過手腳的男人全部被她剁掉手腕以示懲罰。

    土匪搶劫後都要留下名号,有點兒豎大旗的意思,搶過一次,第二次毋須登門,報上名号,那些大戶便在指定時間把錢物送至指定地點,破财免災。

    搶劫錢家的土匪有點兒怪,不但沒報名号,反個個蒙面。

    而且熟門熟路,居然知道錢廣萬有個純銀夜壺。

    人未傷及,但掠去許多财物。

     李富伯和父親面對面蹲着,嘴巴各咬一袋煙。

    落戶宋莊不久,父親便學會了抽老煙。

    李富伯在騰騰的煙氣中給父親講土匪的傳說。

    李富伯是否誇大其辭,我不清楚,但看得出他講得有些刹不住,似乎對他們極熟悉。

    待覺察到父親的憂慮,李富伯轉移話題,讓父親放心。

    土匪隻搶大戶人家,對咱們這樣的瞧都不瞧,除非……李富伯頓住,瞟瞟我,馬上移開,說,除非得罪他們。

    可咱不招惹誰,怎麼會得罪土匪呢。

    父親定然從李富伯的停頓中聽出别的,因為連我都感覺到了。

     李富伯離開,父親便盯住我,你确信,昨夜聽到什麼了?我點點頭。

    父親的目光硬起來,帶了些許的血腥氣,語氣也嚴厲許多,記住,不許跟任何人講,誰問你都不要講,你什麼都沒聽到。

    我明白,但又不是特别明白。

    聽見沒有?他喝問,我從未見過父親這樣暴怒,便惶然應了一聲。

    我害怕極了,是為父親的害怕而害怕。

    可能是我臉色慘白令父親不忍,他反過來又安慰我,撞福還是撞禍由不了自己,别吓唬自己。

    但有一樣,什麼時候都要管住嘴巴,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沒人找你的麻煩。

     父親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沒人訊問我和父親。

    隔日,我和父親便又挑箱上路了。

    錢家被搶似乎已成為遙遠的過去。

    但兩天後,我和父親行至半路,被穿制服的人追住,強行扭至馬車上。

    馬車有三套的也有單套的,拉我和父親的是單套馬車。

    趕車師傅也穿着制服,喝令我和父親不要說話,顯然已把我和父親當成犯人。

    李二妮坐過馬車,她常炫耀。

    李二妮有這樣的本事,可以用她吃過、穿過、見過、玩過、聽過的任何東西來饞我,而我總是心動,或者她斜挑的眼角讓我不甘,我渴望,我向往。

    現在終于如願,卻是以這樣的身份。

    父親很緊張,但仍用目光和我交流,或者說警告我,我也以目光回答他。

    老實說,我和父親一樣緊張,但緊張之外還有些好奇。

    某一刻,我還閉上眼,驗證李二妮的話。

    閉上眼,馬車是往反方向走的,李二妮顯擺。

    還真是這樣,李二妮沒有騙我。

     稍後,我知道押解我和父親的是張北縣警察。

    第一次到張北縣城,第一次到警察所。

    起先,我和父親被關在一起,沒床沒鋪,地上隻有稻草,冷得像冰窖。

    我和父親不停地走不停地跺腳。

    随後,父親被帶出去,又過了許久,我被帶出去。

    從一個院子到另外一個院子,中間有個月亮門。

     或許是陰天的緣故,屋子裡有些暗,但暖烘烘的。

    帶我的人令我坐在牆側的凳子上。

    我仍在流清鼻涕,擡袖擦了幾次。

    很不雅,但不擦就流嘴巴裡了。

    對面是張大桌子,桌後有把椅子。

    隔了一會兒,一個身闆敦實、臉若冬瓜的男人走進來,帶我的人叫他魯警佐。

    後來我才知道,審大案魯警佐才親自出馬,小案都是手下人審。

     凍壞了吧?魯警佐在屋中央站住。

    我尚未從颠簸與驚恐中恢複過來,警佐的話顯得突兀又意外。

    他沒等我回答或點頭,便吩咐帶我的人倒碗熱水。

    我瞅瞅門口,小聲問,我父親在哪兒?警佐說,他在别的屋,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他了。

    警佐在桌後坐定,臉上挂着令我捉摸不透的笑。

    待我捧了熱水碗,他揮揮手,押我的人退出去。

     你不用怕,警佐緩緩道,帶你們父女過來,是想問幾句話。

    我正要把碗放到地上,警佐說,不急的,你慢慢喝。

    他們沒打你吧?我搖搖頭。

    警佐說,那就好,我跟他們說了,你們是匠人,不是土匪,要客氣。

    我小心翼翼地喝着已經涼下去的水,揣測他會問什麼。

     我已經問過你父親了,警佐說,臉上仍挂着笑。

    他都說了,現在問你,是想驗證你們父女說的是不是一緻。

    我的腳并攏在一起,生怕他窺見我的緊張,可他還是看到了。

    你真的不用怕,我不喜歡用刑,特别是像你這樣的女娃。

    警佐年齡四十上下,冬瓜臉青油油的。

    但前提是必須說實話,如果有一句假話……這天,幾個時辰就凍硬了。

    有個嘴巴硬的土匪,也是冬日,吊到樹上還不開口,一桶水澆下去,他就成了冰圪蛋,想說都沒了機會。

    那碗水的功效已經消散,我瑟瑟抖着。

    我是講道理的人,你不用怕我,隻要說實話……聽懂了嗎?我點點頭。

     警佐的訊問讓我意外,更像拉家常。

    諸如老家在哪兒,何時在宋莊落戶,為什麼會看中寒冷的塞外,我一一道來。

    逃荒流浪、京郊窩棚、宮廷锔匠、一個燒餅一畝地,等等。

    我沒想到記憶如此好,甚至父親承諾的冰糖葫蘆都沒落下。

    聽到這兒,警佐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心裡的鼓仍在敲,我總覺得警佐眼裡藏着刺兒。

     你進過錢家大院?警佐突然打斷我,轟隆一聲,鼓面炸開。

    我機械地點點頭。

    警佐讓我講講過程,每一天,幹了什麼,看見了什麼,父親是否和我在一起,有無單獨離開。

    你呢?自己在院裡轉過嗎?我大幅搖頭。

    警佐似乎很滿意,他揉捏着青油油的下巴。

    我暗想,他該不會問了。

    孰料,他臉色突轉,晾肉房呢?你沒去過?我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李二妮問我是否見過錢廣萬的二姨太,人們傳言錢廣萬二姨太的腰細得和茶碗一樣。

    我搖頭後,李二妮極其失望,眼角一抖一抖的,馬上要斜上去了。

    接着問我,是否去過錢家的晾肉房。

    或許是顯擺,或許出于對她眼角斜傾的不适,我和她撒謊,說偷偷進去過,肉條密密麻麻的。

    李二妮的眼角不但沒耷拉下來,目光卻劇烈抖晃,像挂滿了肉條。

    我隻得繼續編,李二妮不停地用袖子擦口水。

    是李二妮的口水刺激了我,謊話也很過瘾呢。

     我的失态自是沒逃過警佐,他強調,不說實話必定要付出代價。

    他抛出晾肉房,大約是李二妮把我的話和别人說過,她不會放過任何顯擺的機會。

    雖然那不是她的經曆,但她總是有辦法轉變成自己炫耀的資本。

    我幾乎能想象她說話的口氣。

    我說沒去過。

    警佐說有人可以作證,是我親口講的。

    我便講了如何向李二妮撒謊,為什麼撒謊。

    那三天,我沒離開父親半步。

     警佐沒有就此事追問,轉而問我和父親都到過哪些村莊,見過什麼人,特别是錢家失盜前幾日,還有當天夜裡的情況。

    我想起狼嚎風中的嗒嗒聲。

    我聽見了。

    不要對任何人說!父親語氣嚴厲。

    我猜父親不會說的。

    那麼,我還是什麼也沒聽到的好。

    除了那晚的聲音,隻要警佐問到的,皆據實回答。

     你父親真打算把你送到宮廷當锔匠?警佐冷不丁地,我怔了一下,不知他為什麼轉回來了。

    是,還是不是?警佐不像剛才那麼溫和了。

    我低聲說是。

    警佐卻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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