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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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奶子黑乎乎的。

    另一個窩棚門口橫着一個人,四仰八叉,想是死去了。

    父親喂了幾聲都沒應,父親伸手試鼻息,那個人突然就罵出來。

    父親連連緻歉,迅速離開。

    村莊離永定門約一個時辰的距離,那些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狗窩似的棚子,是在京城的乞丐、雜耍藝人以及像我和父親這樣的锢爐匠、鞋匠、錫匠、氈匠搭建的,白天在京城讨活,晚上回窩棚過夜。

    還有千裡進京喊冤告狀的,沒錢住店,也在此安營紮寨。

    一個熱心的耍猴藝人說有些窩棚是空的,那些離去的人并不會拆掉,他讓父親找找。

    耍猴藝人還教父親如何判斷窩棚有無主人。

    蹲在他肩上的猴子來回抓撓,挺好玩的。

     終于找見一間沒有主的,差不多要塌了,但好歹可以容身。

    地上還鋪着一塊墊子,坐上去暖融融的。

    父親壘竈生火,我順着他人的指引去端水。

    我和父親是坐在門口吃的。

    我明白了那些人為什麼喜歡在門口坐卧,不是棚裡太狹窄,而是擁有窩棚的宣示。

    有人經過,從眼神不難看出,是初來的。

    那一刻,實在是值得慶幸。

     夜裡,我和父親背向躺下去。

    我腳沖窩棚口,父親則是腳裡頭外,挑箱放不進窩棚,他得半睡半醒。

    那一夜是該做好夢的,明兒早上我和父親到城裡,若是碰見賣冰糖葫蘆的,父親肯定會給我買,既然買衣服的錢省下了,父親總會給我點補償吧。

    有了這個家,我和父親不用為過夜發愁了,這京城果然好。

     吆喝聲将我和父親驚醒,一個黑影立在門口,叫嚷這是他的窩棚。

    父親被他喊糊塗了,半晌才說,我睡覺的地方,怎麼成了你的?黑影說,我睡半個月了,你說是不是我的?父親問他有什麼憑證,黑影說草墊下壓着東西呢。

    父親不信,摸索着翻了翻,果然有東西。

    黑影說那是他的鞭子。

    父親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和黑影商量,快半夜了,先湊合一宿。

    父親說我還領着閨女,實在是沒地方去了,你行行好。

    父親的誠懇打動了黑影,他歎息一聲,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将就一下吧。

    黑影鑽進來,擠在父親一側。

    多了一個人,窩棚越發窄了。

     沒有鼾聲。

    過了一陣,兩個睡不着、互相看不清臉面的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男人問虞城是個什麼地方,父親也問男人塞外的光景。

    慢慢地,兩人的話就稠了。

    男人問父親你一個锢爐匠,為什麼跑到京城,父親沒有隐瞞,或許是因為黑暗,不用遮掩,這是父親首次向陌生人道出他的夢想。

    抑或,悶得久了,父親想說說。

    父親問你一個趕羊的,和京城更扯不上關系呀,怎麼就?男人突然哽咽了,老哥,我比你倒黴多了。

    京城的涮肉館出名是因為肉質好,肉好還是因為羊好,大的涮肉館都是張家口的羊,而且現殺現宰。

    這樣就有了趕羊的行當。

    羊不是他的,他隻是東家的雇工,每年要跑十多趟京城。

    這趟他和同伴趕了二十四隻羊,沒到地點就被當兵的搶了,他和同伴差點丢了命。

    那些官兵和土匪沒什麼兩樣,他憤憤的。

    同伴跑了,他沒跑,想去軍營讨公道,可根本進不去。

    夜裡回窩棚睡一覺,白天就守在門口。

    父親問,進不去,你還一趟趟跑什麼?男人說,沒别的辦法呀,我尋思着萬一長官出來,我和他說說。

    父親問,那要見不到長官呢?你就不回家了?男人說,老哥,我哪敢回呀,東家還不把我的皮扒了?二十四隻羊,扒了皮我也賠不起。

    父親說,這不怪你。

    男人說,東家可不這麼想,你是東家,你會饒我嗎?父親跟着歎息,這世道!男人說,你還進城?好多店鋪都關了。

    父親說,我一個锢爐匠,也沒人搶我的金剛鑽吧。

    男人說,閨女也不小了吧。

    父親說,十三虛了。

    父親似乎哆嗦了一下,我能感覺出來。

    男人說,我這是沒辦法了,老哥何必呢?沉默一會兒,父親問,聽說塞外一個燒餅就能換一畝地?男人說,也對也不對,那得看什麼地。

    父親說,再差的地也是地,我在虞城買的地并不好,硬是給我養熟了。

    男人說,如果你要去塞外,給我哥捎個口信,營盤鎮宋莊,距張北縣不足百裡,我這輩子不知能不能回去了。

    我姓李,大名李貴,我哥叫李富。

    好像父親已經答應替他捎話,這個叫李貴的男人越說越詳細,我哥比我本分,也比我會盤算,要聽他的,我這會兒該成家了。

    父親說,要是我路過那裡……李貴說,雖是一句話,我也要謝謝老哥,若你在這地界轉,這窩棚咱就擠着住吧。

     我不知什麼時候睡着的,醒來父親已經把飯做好。

    沒看到那個叫李貴的男人,昨夜的對話更像夢境。

    我問,走了?父親說,摸黑就起來了,還真有比咱倒黴的。

    我拿起鞭子甩了甩,又放下。

    父親說,壓到草墊下吧,這是他的記号呢。

     吃過飯,我問父親還進城不。

    父親惴惴的,大梅,你說呢? 7 過了八十,我的腿腳依舊硬朗,趕幾十裡路不帶歇息的,隻是不像年輕時那麼敏捷了。

    夏日我去挖豬菜,那一筐有二三十斤吧,左右輪換兩次就進院了。

    冬日我去營盤鎮趕集,買些撥浪鼓小鏡子什麼的,那是送給接生的娃兒的。

    老習慣了,早幾年我會送枚銅錢或者一支漂亮的羽毛一塊光滑圓潤的石子。

    祝福無法衡量,認為重就重,不當回事的,一座山也輕。

     眼睛不馬虎,從街上路過,常幫人穿針引線,那可是些五六十歲的女人。

    那次在鄰村,産婦喘息期間,我對端了糖水給我的男人說,牆角有個蚰蜒,你這屋太潮了。

    我在炕上,男人在地上,腦袋晃了一個大圈,怎麼會呢?我說我看見了。

    男人瞅過去,縮着脖子,怕被咬着的樣子,然後哎呀,還真是呢。

    自然,這事被傳開,越傳越玄,把我描繪得不像人了。

    其實,我就是一接生婆,沒那麼神。

    有些事看似簡單,卻無能為力,比如阻止别人添油加醋。

    能管住自己的嘴,卻管不住别人的舌頭。

    隻好随他去。

     當然,畢竟年歲大了,變化還是有的,眉稀發花,臉上的褶皺一日日變長變深,犁翻過似的。

    我還愛曬太陽,沒事就搬個馬紮,比起凳子椅子沙發,我還是覺得馬紮舒服,倚靠在門框上,仰臉閉目,由着陽光在臉上拍打。

    閉着眼,樹葉飄落的聲音就很響,每有人經過,我便從腳步的緩急中辨識是張三還是李四。

    那八隻雞,初聽都是咕咕咯咯,細品,差别還是有的,有的叫得急促有的叫得平緩,有的叫兩聲便忙着覓食去了,有的生怕你不知道,一個勁兒地邀功,所以聲音其實是脾性。

    某日的午後,正沐着日光,我忽然聽到幾聲哭喊,是從村外傳來的。

    辨識到方向,我便急急往外走。

    站猛了些,眼前稍有些黑,但我沒有停下。

    街心的石頭上坐着幾個閑聊的人,我說有人掉進淖裡了,快點兒!沒人懷疑我,包括剛從城裡回來的二寶。

    二寶到底是後生,反應比别人快,我話音剛落,他便跨上牆角的摩托。

    待我趕到淖邊,二寶已經把男孩拽出來了。

    那是馬達的孫子,六歲半了。

    馬達家離淖最近,孫子落水那陣兒他正在院裡編筐。

    娃嗆了幾口水,沒有大礙。

    這些年,淖兒瘦了許多,要是以往或許就釀禍了。

    馬達老婆當街罵馬達像個聾子,耳朵白長了。

    她根本不知道,耳朵靈敏不靈敏關鍵在心。

    心明眼亮,心靜耳聰,這不是秘密,可是能品出這個味兒的人太少。

     這座房子是喬石頭特意為我建造的,落地大窗,這樣我不出屋也可以曬太陽。

    我并不同意,我可不單單是曬太陽,但我攔不住他,就像他不能阻止我挖豬菜一樣。

    這個孫子的拗性倒是跟我很像。

    我去了趟營盤鎮,回來時老房子已經成了廢墟。

    我還能怎樣呢?認了吧。

    在我的朽木身軀再不能動後,耳朵常常聽到“強拆”,那些人絮叨着,每每說到這兩個字,語氣突然就重了,牙齒咬合猛了許多。

    聽聞雖然多,卻不是什麼都能參悟的。

     起初我不習慣,這明晃晃的哪叫窗戶呢?我還是喜歡倚靠在門口。

    慢慢地覺出大窗戶的好,風沙天或滴水成冰的日子,在屋裡一樣可以抱着日頭,特别是不會動後,因為這個大窗戶,我仍能感覺到日光厚重的撫摸。

    還有那些膜拜者,站在院子裡,隔着幾米距離,仍能清晰地看到我。

    一張蒼老的臉,實在沒什麼看的。

    可他們要看,我又能如何呢? 麥香在院裡講注意事項,這個上午已是第三撥了。

    把煙掐了!這是什麼地方,你竟然抽煙?!麥香突然提高聲音。

    螞蟻在竄。

    麥香傾訴了很久,竟然沒發現我臉上的螞蟻。

    能不能再近點兒?一個膽怯的聲音,我想看清楚點。

    麥香說,不行,這已經夠近了,還要扒到玻璃上嗎?就在院外,你們說的每一句話,祖奶都能聽到,明白嗎?頓時鴉雀無聲。

    螞蟻在竄。

    有什麼話,許什麼願,就在這裡講好了。

    要一個一個講嗎?還是那個膽怯的聲音。

    麥香耐性道,那倒不用,各許各的。

     腳步聲遠去。

    片刻,又有人返回,小聲和麥香說着。

    随你,多少是個心意,這錢都會用到祖奶身上,祖奶不吃不喝,可日日聞香,那香氣都是用食材熬制的。

    如果能坐起來,我要狠狠訓斥麥香。

    她不該的。

    當然,她會自責,還會向我忏悔,求我原諒她。

    也因此,她每次收多少錢我都清清楚楚。

    她都會告訴我,或者說,她認為我都知道,幹脆坦白。

     女人随麥香進屋。

    她自是揣了一肚子煩惱。

    聲音陌生,聽上去四五十歲。

     要跪下嗎?女人到床邊了,她該看見那隻螞蟻的。

     跪也行坐也行,隻要心誠,麥香說,祖奶不會因為這個怪你的。

     女人問,聽說祖奶一百多歲了?看上去沒那麼老。

     麥香嗤一聲,一百多歲?少說也有二百歲了! 螞蟻在竄。

    我歎息一聲,麥香什麼時候染上胡說八道的毛病了? 女人輕輕呀一聲,我還以為…… 麥香說,你甭以為,不然還是祖奶嗎? 女人問,我能摸摸祖奶的手嗎? 麥香說,得寸進尺,祖奶的手是你摸的? 女人懇求,我三點就起來了,是走來的,就讓我摸一下吧? 麥香或是被女人的神情觸動了,就摸一下啊。

     女人感激涕零,謝謝你。

     麥香急叫,你手幹淨不? 女人說,我出門前洗過的。

     螞蟻在竄。

     麥香說,那不行!等一下,我弄點水。

     女人洗過手,輕輕握住我。

    滿手厚繭,是幹粗活的。

     可以了,麥香說。

     那隻手縮回去。

     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了,麥香說。

     女人不安地,我能和祖奶一個人說嗎? 麥香說,當然,我不會聽的,記住,不準碰祖奶。

     麥香退出,女人朝我這邊靠靠。

    汗味很重。

     祖奶,我叫遲小鳳,從大同嫁到這邊的,我公婆還有我丈夫都是你接生的。

    我丈夫小名叫歡生,大名李愛國,不知你有印象沒? 我接了上萬的娃,周邊的村莊都走遍了,這麼多娃我怎麼都記得住?有順産的有難産的,哭聲響亮的哭聲嘶啞的,剛出來都差不多,皺皺巴巴。

    差别是從生長開始的,越長差别越大,有的當了縣長,有的當了教授,有的一輩子在村裡刨食,有的四海為家。

    有順的有不順的,成大器的有,蹲監獄的也有。

    都是後來的造化。

    我在這些嬰兒的屁股上拍打時,看不出有什麼差别。

     我的兩個孩子不是你接生的,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我和李愛國搬到了大同。

    我父親的雜貨鋪失了火,他燒殘了,我回去照顧他。

    去年我和李愛國又搬回西三坡,發生了些事,在大同待不下去了,以為搬回老家可以躲得開,可是……女人抽泣起來,祖奶,你得幫幫我呀! 螞蟻在竄。

    我不住地歎息,這個女人準又聽信那些傳言了。

    确實,有些人向我祈禱後,轉運了,那是因為他們把不幸的遭遇、被抛棄的痛苦、陷入困境的絕望、尋死的念頭像垃圾一樣傾倒出來,心變得平靜了。

    心安靜下來,感覺就會發生變化,整個人也會變得通透。

    其實什麼都沒變,但也可以說,什麼都變了。

    苗旱了,大雨對種地的人自然是甘露,而對一個走在路上的病人,或許是災難。

    就是這個理。

    當然,也有某些巧合,一對不育的夫妻在祈禱後懷了孕,但并不是我的功勞,而是該在那時節懷孕。

    我若有靈異,麥香的肚子怎麼至今還扁着?我為麥香祈禱上百次了。

    神谕是有,但那是上蒼,與我無關。

     是這樣的……女人正要細講,急慌的腳步由遠而近,并伴着哭聲,像是如花。

     如花,你這是怎麼了?和人打架了?麥香驚叫。

     如花說,我要見祖奶!如花腼腆,平時說話沒這麼響,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麥香說,現在不行,屋裡有人呢。

     如花問,要……多久? 麥香說,我催催她,到底怎麼了?你的領子都破了。

     如花壓抑着嗚咽,像被踩住脖子的小貓。

     麥香端了架子,你不說,我可不準你見祖奶。

     如花又嗚一聲,這才哽咽着,錢玉被毛根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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