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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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品發号施令了。

    宋品往後退,嗬,厲害了啊。

    麥香大聲說,宋書記,我要給祖奶更衣,請你出去!宋品妥協,好吧,我走了,你看仔細了,可别—— 麥香脫掉我的灰色對襟外褂,繡着牡丹圖案的棉背心,仍然是對襟的,穿脫方便。

    黑布棉褲,繡着壽字的紅色棉襖。

    每次換衣服,麥香都會把樣式、顔色、圖案告訴我。

    雖然發慌,但她仍然是懷疑的,因為她不停地念叨,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 4 成為祖奶前,我叫喬大梅。

    也有人叫我祖婆、接生奶、接生婆、喬師傅,更早些,還有人叫我喬大腳。

    雖有嘲弄,卻是事實。

    當然,還有别的稱謂,人妻人母,還有拐彎抹角的親戚,稱呼定然有别。

    但一個個稱呼漸漸離我而去。

    1976年,我的第五個女兒,也是我第九個孩子離開了我,沒有人再喊我娘。

    至于妹子姐姐,也如垴包山的黃羊一樣絕迹了,誰讓我活成老不死呢? 在成為喬大梅之前,初到世上時,我隻是一隻粉嫩的腳丫。

    我就是那個踩地生,差點要了母親性命的嬰兒。

    母親昏過去兩次,接生婆差點兒又要逃離,當然她沒有機會。

    黃昏時分,蛤蟆的叫聲撞得窗戶紙嘩啦作響,我終于出來了。

    我的天爺,接生婆上氣不接下氣,是個閨女。

    父親抱着母親的頭和雙肩,呼叫着母親的名字,讓她睜眼瞧瞧“咱們的孩子”。

    母親睜睜又合住。

    她說不出話,僅用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回應父親。

     接生婆和父親幾乎同時發現我的不對,嘴巴緊閉,雙眼也合着。

    接生婆倒拎住我,在我半青半粉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三掌。

    但我沒有反應。

    接生婆的臉忽青忽白,她偷瞄父親,觸及父親紅燙的目光,立即縮回,又拍三掌。

    我哼都沒哼。

    不會吧……父親聲音虛弱,求你……這樣的場景,或比這慘的場景,接生婆見多了,所以她很快恢複鎮定。

    她換換手,這樣更方便拍打。

    死馬當活馬醫,接生婆一旦狠下心,力氣似乎也恢複了。

    啪啪啪,啪啪啪。

    蛤蟆叫得更兇了,似乎被激怒了,黃昏是屬于蛤蟆的,蛤蟆的叫聲才是這個時刻的主旋律。

    而接生婆拍打的手沒有停歇。

    我想那個時候她一定想起什麼不痛快的事情,而忘了她的目的。

    屋裡爆響不斷,院外蛙聲齊鳴,猶如大合奏,淹沒了母親微弱的呻吟。

    她又昏過去了。

     父親猛喝一聲,接生婆定住。

    我的屁股已經遍布青痕紫印。

    兩滴淚彈出父親的眼眶,他垂下頭,别讓孩子遭罪了。

    接生婆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說好在大人平安,年輕,不愁生的。

    父親說,公雞在門口。

    接生婆歎口氣,留着補身子吧。

     接生婆收拾剪刀、煙鍋,準備走人。

    我突然咳嗽一聲。

    是的,我沒有哭,咳嗽是我來到世上的訊号。

    父親驚得舌頭大了一圈,把“活”說成“花”。

    她花着她花着!接生婆從未遇見這樣的情景,呆愣半晌,喊出來,我的天爺呀! 那隻公雞到底還是被接生婆抱走了,準确地說,是父親硬塞給她的。

    臨出門,接生婆說,這孩子命……大。

    她肯定想說另一字,似乎覺得不妥,改了口。

    父親沉浸在喜悅中,大與硬,于他沒什麼區别。

    我活着,這就夠了。

    隻是後來提起,父親感歎中似乎夾雜着些别的他自己也未能說清的東西,你差點要了你娘的命。

     我四歲時,父親吃了場官司。

    按父親的說法,他中了别人的圈套。

    房屋沒了,地契沒了,那是父親一個锔釘一個锔釘換來的,不到一年,所有的财物隻剩一個貨挑子。

    當然,重了許多,除了工具,還有行李,鍋碗瓢盆,另有兩張矮凳,一把雨傘,一把鐵鍁,以及那塊褐色的圓形石頭。

     父親挑着擔子,母親背着我。

    有時父親挑擔子的同時還要抱着我。

    那多半是母親虛弱沒力氣的時候,基本在虞城地界。

    故土尋食畢竟方便些,還有母親小腳,走不快也走不遠。

    即便父親抱着我,挑着擔子,也需要停下來等母親。

    我這對腳丫子就是後來跟在父母身後踩大的。

    母親挑着自己小腳上的水泡,卻替我的大腳發愁。

    怎麼嫁人呀,我幾次聽她跟父親嘀咕。

    然而,她仍由着我的腳自由生長。

    活着比嫁人重要,她當然明白。

    父親後來說,不離開虞城地界,他是打算把水塘邊的土房買回來的,但那最終成為遙不可及的夢。

     白天走村串戶,每到一村,父親便扯着嗓子吆喝,锔盆锔碗锔大缸——聲音穿透力極好,很快便有腦袋探出院牆,或從某條巷子蹿出一條黑狗,狂吠着跟在我們後邊。

    那時,我和母親都會緊貼在父親身側。

    其實,父親的吆喝帶了技巧性,沒有用多少力氣,不然每天都會是啞嗓子。

    如打孔锔釘一樣,熟能生巧。

    所以,那吆喝不是硬的,是柔的,有節奏和韻律,接近唱腔。

    父親閉了嘴,聲音仍在空氣中飄蕩。

    似乎整個村莊都有回音。

    幾聲足夠了。

    父親在街中心放下擔挑,擺開架勢,便有婦女或花白發的婆子抱着盆罐過來,話多的,還要和母親閑聊。

    若是缸,搬動不便,父親會上門。

    這樣的活計多放在最後。

    也有被牽着手的小孩,偶爾會成為我的玩伴,雖然短暫,但很開心。

    母親一邊閑聊,一邊用目光罩着我。

    若我和玩伴發生争吵,母親不問青紅皂白,先在我屁股上拍一掌,爾後訓斥我不懂事。

    某次,母親剛懲罰了我,那個比我高的男孩說是他把女孩推倒的,母親怔了怔,猛又拍我一掌,呵斥:你怎麼不懂得扶起來?出門三分敬,這是父親的生意經,也是生存至理。

    他輸灌給母親,母親用她的方式輸灌給我。

     夜晚則宿在牆角、碾房、場院或久無人住的閑屋,或某棵粗壯的梧桐樹下。

    那塊打着補丁,黑得看不出顔色的褥子和灰藍兩種布面拼接的被子是我和母親的專屬,父親常常是以草墊為席,和衣而卧。

    廟宇是上好的栖身之地,當然大的寺廟是進不去的,我們過夜都是在鄉間小廟,如關公廟、竈王廟、藥王廟。

    住過最窄小的龍王廟,裡面僅容兩個人,父親的腿腳都伸到了外面。

    天還沒黑,我目睹了龍王的尊容。

    紅臉黑眉,雙目鼓突,鼻子高聳,青黑的胡須幾乎垂到地面。

    母親攬着我,我仍害怕,如果還能鑽到她肚子裡,我肯定會。

    也借宿過人家。

    秋冬之季,天氣寒冷,僅靠一堵牆不能過夜。

    從不白住,若主家有要锔的盆碗,便以锔費相抵。

    若沒有,離開時父親會留下幾文錢。

    遇上好說話的,母親就不用另外生火做飯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趙王莊,那家男人是打鐵的,闊臉細眼,感覺總是閉着。

    豬頭肉、花生米,還有一條腌制的魚,外加一壺白酒,面條是母親擀的。

    那是我能記起的最豐盛的一頓飯,油汪汪的豬頭肉入口即化,面條則太筋了,需要反複咀嚼。

    母親好久沒做過面條了,擀面于她肯定是極大的享受,所以白面擀成了牛筋。

    這是鐵匠誇母親的。

    我睡着不久,即被父親拽起,連夜離開鐵匠家。

    父親走得急,母親跟在後面,幾次跌倒。

    直到母親摔破膝蓋,父親才止住腳步。

     父親話不多,作為匠人,必須專注。

    說話分心,那就不是影響技藝的問題了。

    不幹活,父親也沒那麼多廢話,像抱回褐色石頭那樣的調情話,一年也說不上幾次。

    在我和母親随他遊走四方後,父親的話突然多了,以至于母親都煩了,說他哪來那麼多廢話。

    在鐵匠家借住半宿後,父親又跟過去一樣,幾乎整天啞着。

     那年有些特别,我滿十歲了。

    那一年,朝廷又換了皇帝,據說才三歲。

    走鄉串戶的好處是能聞知和你相關或不相關的傳說,當然,真假難辨。

    父親的眼睛又有火星濺出,因為母親又懷孕了。

    他把母親懷孕和換新皇帝聯系起來,認為是天大的吉兆。

    看吧,這孩子肯定有出息,父親每天都要摸母親的肚子,每次都這樣說。

    母親沒嫌他廢話,還要附和,那是。

    那時我已經成為父親的學徒。

    母親起先反對,哪有女孩當锢爐匠的?後來被父親說服,馬戲團女娃多的是,又耍猴又騎馬,上刀山鑽火圈,我和母親都見過的,而锢爐匠沒有風險。

    可惜我不是當锢爐匠的料,要麼鑽孔鑽偏了,要麼锔釘用力過猛,原本是兩片,被我弄成四片八片。

    好在都是練手的廢舊瓷片,無須賠。

    我的後腦常被父親敲,自從聽說新皇帝的事,他就拿我和皇帝比,人家三歲就當皇帝,你十歲了怎麼連個孔也鑽不正。

    我沒機會和那位皇帝見面。

    因為他,我至少多吃一倍苦頭。

     但真正特别的是後來的事,如刀刮骨。

     從三月起,龍王爺就睡着了,沒下過一滴雨。

    火球東升西落,日複一日。

    大地龜裂,如一張張饑餓的嘴巴。

    樹葉還沒伸展就枯幹了,樹幹則白花花的,大路小路到處是逃荒的人群。

    有往西逃的,過商丘、開封,到更遠的地方。

    有往南逃的,往亳州、阜陽方向。

    父親起先還想熬,想着把水塘邊的土房買回來,熬到八月,希望徹底熄滅,最終加入逃荒大軍。

    他選擇往北,山東方向,單縣有他個表親,在我出生不久,房子尚在時,表親來家住過一晚。

    不比那些漫無目的的逃荒者,父親有自己的打算。

     八月的一天,三口之家上路了。

    我後來想,也許應該在七月或九月,八月對母親實在不是好的月份。

    父親仍舊挑擔,我背着被褥,同時攙扶行走更加困難的母親。

    烈日炎炎,塵土飛揚,看到的每張臉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花的。

    呻吟不絕于耳,号哭猝不及防,在身後或前面不遠的地方,那一定是有人倒下了。

    那些死去的獨行者沒人掩埋,任由日光暴曬,發臭變幹。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母親嘔吐了三次。

    母親頭發淩亂,臉色青灰,實在不能支撐,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父親不忘取出那塊褐色圓石墊在母親身底。

    相比滾燙的沙土,那塊圓石更舒服些。

    但母親絕不是為了自己舒服,她要讓肚裡的孩子吸納褐石的靈氣。

     就是那時,我看見那隻鳥。

    當然看見它的不隻我一人。

    比麻雀大,比喜鵲小。

    飛得不高,速度也慢,腹羽白色,雙翅黑色,頭則是鮮豔的紅。

    飛得那麼吃力,不會掉下來吧,我這麼想。

    鳥像被詛咒了,立時栽落在地。

    我突然就傻了。

    父親一躍而起,快步逼近。

    另一個人影比父親更快,是個衣衫破爛的女人。

    雖然她距離更遠些,但因為速度快,超過父親并且撞開父親。

    父親個子高,他躬着腰,那女人則如鷹隼,撲俯在地上,将鳥牢牢抓在手裡。

    這完全出乎父親的意料,但他反應尚快,如女人那樣撲倒,和她争搶起來。

    父親不再是出門三分敬。

    而那個女人比父親瘦小許多,卻比父親兇悍。

    父親就要掰開她的手掌了,她突然咬住父親的耳朵。

    父親一聲慘叫,松開手。

    那女人連打幾個滾,彈起來。

    遠處立着一個男孩,和我年齡差不多。

    女人揪住男孩的胳膊,往塵埃中奔去。

     父親的耳垂沒了,不知是被那個女人吞進了肚裡,還是落進了滾燙的沙地中。

    父親的臉被血染過,和龍王有幾分像,隻是眼球沒那麼凸。

    母親看着父親,沒說話。

    她神情寡淡,看不出是欣賞還是責備。

    父親緩緩伸出手,手心是那枚血一樣紅的鳥頭。

    他或許是想向母親證明,他盡了力的。

    但是忘了母親剛剛嘔吐過。

    母親轉過頭,屈翻在地,差點把腸子吐出來。

     午後,西北的天空騰起數團黑雲。

    父親嘀咕,看樣子要下了。

    母親沒擡頭,嘔吐讓她虛弱不堪。

    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黑雲壓頂,狂風大作。

    父親把擔挑攏在一起,我抓着母親,父親環抱着我。

    沙粒、枯葉、鳥糞被風帶起,橫沖直撞。

    待風小下去,黑雲已經飄到很遠的地方。

    天地又明晃晃的。

    父親瞅瞅仍舊幹裂的土地,問母親下沒。

    仿佛隻有母親可以證實。

    母親舔舔嘴唇。

    父親在母親眼角處看到一點泥斑。

    他想摸的,可似乎怕碰掉,隔空指指,自言自語,沒落幾滴,好歹落了。

     母親站不起來了,被我和父親攙起,走了七八步便又立住,腰漸漸弓了。

    父親問,怎麼了?母親說,疼!父親臉色立刻變了,忙扶母親坐下。

    疼得厲害不?父親問。

    母親搖搖頭,可她抽搐的五官說明了一切。

    幾分鐘後,母親就哎喲起來。

    母親臉上的泥斑漸多,那是汗滴混合成的。

    不……行……了……母親說得斷斷續續。

    父親的眼睛便紅了。

    不是星火,通體燃燒起來。

     父親還算沉穩,加之有上次的經驗,迅速展開褥子,把母親抱上去,解開母親的褲子,褪下。

    作為幫手,我是稱職的,父親一個眼神,我立即把該遞的遞給他。

    母親的叫聲漸漸變得凄厲,如錐子刺向天空。

    父親讓我抱着母親,他充當接生婆。

    母親疼得打滾,我便抱不住了。

    父親呵斥着我,幫我摁住母親。

    在母親持續的呼喊中,父親變得手足無措,竟如母親那樣喊叫起來,是沖漫天的塵埃喊的,我老婆要生了,幫幫我!然後他丢下母親,奔到路中,向逃荒的人群呼救。

    那個女人,就是那個和父親搶奪鳥屍的女人出來了。

    不知她怎麼落在後邊。

    父親一把扯住她,我老婆要生了,幫幫我!女人甩開父親,快步走向母親。

    母親已經昏過去了。

     女人接生,父親便可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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