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殃

關燈
那一張僵硬得絕望了似的臉孔顯出有些浮腫。

    從下面投上去的一些黑影,便好像在他浮腫的臉上挖出一個又一個窟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屋頂上,徐三的當頭,發出一長聲尖厲的長笑。

    油燈從他手裡抖掉到地上,立即就熄滅了。

    眼前陡的這麼一黑,人幾乎癱倒下來,幸而一把攀住了桌沿兒。

     “媽的!” 他心裡罵着,一下子就弄明白那是夜貓子一聲叫喚。

     落在地上熄掉的油燈,他也不管了,就着外間那對白蠟燭照過來的亮兒,他轉過去,伸直胳臂去撈另一隻壺。

    剛提到手裡,又放下了,窗外好像有什麼窸窸窣窣的動靜。

     方才潑在桌面上的酒,一滴一滴地滴落地上,那樣地清脆,不知有多響亮,似乎一滴就能把地上打穿一個洞。

    可他剛剛聽到的不是這個聲音。

    回頭望着那一對重疊成一支的白蠟燭,側着耳朵仔細傾聽。

     隐約的,似是腳步聲,又似是院子裡石榴樹梢在風裡搖擦。

    徐三不由得後退一步,有點感覺着酒氣一股股地往上沖。

     在他清清楚楚聽出那的确是腳步聲在輕悄悄走動的聲音,而又愈近了之後,倒真有些沉不住氣了。

    回頭望望背後,似乎聽見自己脖子轉動的聲音——幹澀的門軸兒研着那樣。

    要是真的不行,恐怕非要找個退步躲躲不可了。

     老半晌都沒再有丁點兒聲音,反而使他覺得會有個什麼東西不是從地底下,就是打頭頂上一下子冒出來。

    人是繼續往後退,退着。

    就在正堂門那一邊的廊檐底下,忽然連連發出一串腳步聲,又忽的停下了。

     一點兒也沒有聽岔。

    徐三便蜷曲着身子,急忙躲進背後靠左邊這架大櫃子下層一個空當裡,把櫥門輕輕地往裡拉攏上。

     徐三有點不明白,當真能有比他還大膽的家夥敢來這地方!不自覺的,好像要多找一份兒安頓,他把帽套重又偷偷地拉下來。

    誰知隻一放手,櫥門從手裡脫開,往外轉回去。

    那副銅片兒拉手鈴鈴地顫動個不停。

     就當徐三正待伸手過去把櫥門拉回來的當兒,正堂門口一陣風似的躍進一個黑影兒,一下子就又消失了。

     他相信,千真萬确的一點兒也沒看走眼。

    就算看走眼兒,耳朵可沒有聽錯。

    那個黑影并不大,好像是個人形,非常靈活,輕飄飄隻那麼一閃,真似一片樹葉兒飄進來。

    隻是在這麼死靜死靜的整個大宅子裡,那動靜卻又顯得很不小。

     僅僅的,隻沉寂了一聲雞叫的那點兒時間,那雙腳步便在外間靈堂裡急促地走動起來,很輕很輕,要不因為地上撒遍了石灰,恐怕一點兒聲息也不會有。

     他聽得出那雙腳步聲走到棺材後面去,停了好一陣,繞過一圈便走向他這邊來。

    他可準備好了,隻要是人,他就一下子跳出衣櫥去,先把那家夥吓一下,準能昏過去,那就礙不着他照樣幹他自己要幹的。

     燭光裡又似多出一片光影,漸漸地随着腳步聲挨近這邊門口兒來。

    這人好似跟他學着來的,準是端起另外那盞領路燈照亮兒。

     然而房門出現的竟然不是人—— 躲在櫥櫃裡的徐三,當頭挨了一棍子似的,眼前一陣子黑。

    他能感覺到臉上一下子血液退淨了,臉皮急切地跳動着、痙攣着。

     “你真回來了?” 徐三心裡發瘋似的叫喊着。

    三奶奶的鬼魂出現了:一張臉煞白得沒一點兒血絲。

    穿的還是那件高得低不下頭的高領子小皮襖,外面多加了一件長坎肩兒。

    手裡端着一盞她自己的領路燈。

     她那藏在高領子裡的脖子,似乎僵直得轉不動了。

    一雙眼睛倒插着,帶着殺氣。

    那一對生前老是滴溜溜轉個不住的黑眼睛珠子轉到左邊的眼角上,看了一眼她的床鋪,停在床上良久良久。

    遂又轉到另一邊眼角上,露出可怕的眼白,瞟一下靠窗口給她擺設的酒席。

    然後便直定定地望着徐三這個方向,黑眼睛珠子就不再動了。

     徐三的牙骨直打戰,用勁兒把下巴颏抵在蜷到胸口的膝蓋上,這樣也還是制不住發抖。

    忽一陣感到下部酸酸的,像尿的東西,就不由得熱烘烘刺出來。

     “三奶奶,菩薩,你就饒過我吧,饒命吧!都是我該死,小的坑了你。

    皇天菩薩,小的也正想着,方才還在想着,哪兒忍心把三奶奶你翻屍倒骨!小的允願,把三奶奶你當作活神仙供奉,求你饒命,小的賭咒馬上就滾,不敢動三奶奶一針一線……” 可三奶奶的鬼魂一步一步走近來,那麼清楚,那麼頂真,小小的嘴角上挂一絲兒冷笑,仿佛說: “徐三,你還能跑得掉嗎?你自己冤魂纏腿跑了來,我可要伸冤報仇了!” 鬼魂一點兒也不偏偏身子,對直地沖着徐三走來,伸手就來拉徐三面前這扇半掩的櫥門。

     一聲慘嚎,徐三似乎也同時聽到三奶奶更加慘厲地來了一聲尖叫。

    油燈打他頭頂上摔落下來,徐三便一下子栽出櫥櫃,什麼知覺也沒了。

     這是一段兒騰雲駕霧似的迷亂,人掉進深黑深黑的死谷裡,一些突兀的幻象,一些灼熱和窒悶……一些空白。

     徐三蘇醒過來時,躺在地上,覺得渾身發硬,心裡很清醒明白,想起起不來。

    周圍鬧哄哄的盡是生面孔,一時認不出是個什麼地方,也分不清時間有多早多晚,隻知道這是白晝。

     人們吵嚷着:“醒了,醒了,還醒過來了!”徐三的大腿上不知挨誰狠狠踢上一腳。

     “混賬東西!混賬透了!”那可不是先前的老爺——那個老不死的肥老頭麼?披着件大鬥篷,就那樣,也還是一隻獅鼻凍得通紅。

     徐三腿上挨了這一腳,反而像被點到了什麼穴道,筋骨一下子活絡起來。

    他這一坐起,發現滿地上盡是印滿了足迹的白石灰,自己身上也是一片白。

    這才把斷掉不知有多久的記憶連接上。

     可是就在他背後的地上,直挺挺斜躺着一個女人。

    一張臉仰天朝上,沾滿石灰的散亂的發髻鋪了一地,鋪到他手邊兒。

    高高的衣領敞開着,那張俊俏的臉孔顯得胖了些。

     他這一照眼,又險些兒吓得昏過去。

     “你說,你給我說,你又跟這個鬼丫頭幹了什麼好事兒?你給我照實招出來!” 老頭子指着躺在地上的女人,揮胳臂跺腳地喝問他。

    鬥篷抖來抖去,地上的石灰一陣陣被揚起來,把徐三給嗆得直咳嗽,不敢喘氣兒。

    他可還在迷糊着,一時摸不大清楚眼前這究竟怎麼回事兒。

     “還用問嗎?”有人插進嘴來說,“還不是夥着一起來偷三奶奶的遺物!也不怕沖了煞氣,圖财不要命的!” 人們一直亂嘈嘈的,議論的議論,出主意的出主意,都在商量要如何如何處置這一對合夥兒行竊的狗男女。

     請來給地上躺着的女人下針的道婆子,下了三道針還沒見效,就又添上掴嘴巴,一下下掴着,數說着: “說句公道話,這個賤丫頭真真的忘恩負義罷!三奶奶上好的衣裳由她挑着穿,上好的首飾也由她挑着戴,待她不薄呀,真還有心肝?救不活也算報應了。

    ” “可不嗎?世道人心可是一丁點兒也靠不住了。

    ” “說得是。

    三奶奶屍骨還沒寒,這就勾來野男人行竊。

    不怕吓得三奶奶回不了煞嗎?忍心哪!該挨天罰的。

    ” 婦人家大約都是這樣議論。

    繩索已經找來,動手把徐三反铐上。

    地上的女人有點兒抽筋,人中紮下一根兩寸來長的銀針。

    有人就提議,先别捆徐三,索性等女人還醒過來,把兩個人脫光了捆在一起送進官裡去。

     “天老爺有眼,天罰吧!犯了煞,回老家。

    還指望她活過來呀!”一個婦人,戴着孝,大約是三奶奶娘家的什麼人。

     這地方可正在二道門的過道裡,一旁就是那間小耳房。

    徐三一站起來,就認出這是在哪兒了。

    徐三被人架持着,他那頂連着頭套的氈帽也不知丢到哪兒去了。

    低垂着光腦袋,也不是懊悔什麼;他還沒把這樁事體搞得清楚,正在從頭到尾想着。

     他回過臉去,從一夥兒人頭頂上望了一眼。

    隻見背後靈堂又換過一對新的白蠟燭。

    火焰淡淡的,失色地跳動着,斷續從那邊傳來婦人嗄啞的哭嚎。

     徐三光光的腦袋上盤着辮子,腦袋垂得更低。

    那辮子脫散了一圈,辮梢便拖在畏縮的肩膀上。

    繩索把他厚棉襖勒出一道道的深溝,他是被五花大綁地綁上了。

     這天氣倒真冷得夠瞧的。

    徐三的裆裡冰涼冰涼,好像結了冰碴子。

     一九六二·二·浮洲裡 [1]科舉時代考生攜帶文房四寶及食物的籃子。

    
0.07545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