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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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避開躲殃去了。

    你我陰間陽世生死來相會吧。

     伺候死人的行業,他幹得最久,玩屍玩過一年多。

    老話都說,人死如虎,虎死如綿羊。

    他可不大覺着有什麼可怵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

    給那麼多屍首抹身子,穿壽衣,一疊火紙蒙着嘴,擡根木頭樁子似的,硬梆梆的一擡就放進棺裡了,可沒見過哪具屍首敢不聽他的,也沒見過哪具屍體還敢動一動。

    要說出殃,也不是沒見過;見過也不止一兩次。

    做頭七回煞,頭天晚上,子時前就要準備一桌酒席設在靈堂裡。

    死者的衣飾,要揀點兒生前喜歡的好生擺設起來。

    所有的門窗櫥櫃一律都敞開。

    上香點燭,焚化紙箔,完了就把全家不分裡外遍地給撒上石灰;大竹篾篩子裡盛着熟石灰粉,篩着倒退着,屋裡屋外落過一場雪似的,不能落下一個腳印兒。

    全家這就不留一個活物,一齊住到近親街坊家裡躲一宿,讓那些陰差押解亡魂回家來告辭,就此永訣塵緣,按着什麼惡狗村,望鄉台……七天一站地走進陰曹地府受點托生去。

    盡管這樣開門敞戶,不留一個人守家,有了門前旗杆挑着的天燈和黑幡,怎麼樣下作的小毛賊也不去碰那個晦氣了。

    這要等到天色蒙蒙亮兒,合家回來聚到大門外哭呀嚎的來上一場,金箔銀箔整串的元寶燒完了,就該齊打夥兒湧進去,看看地上有沒有什麼痕迹,酒席衣飾有沒有動過,似乎去世了七朝的親人能夠重又回家走上這麼一遭,心裡多點兒安頓,好像重又團聚了一場。

     他徐三就不肯信這邪。

    徐三就該是那些血氣正盛的壯小子,什麼都不信,隻信他自己一個人。

    石灰上落下什麼痕迹呀,耗子爪、狗蹄子,酒肴也興少了些,筷子也興動過了,也有的櫥門關上了。

    隻有一回他親眼見過,一路留下雞爪印子,大得很。

    天亮前,雞子上宿還沒放出籠,也沒有那種大的雞爪。

    人們都把陰間的差役叫作陰雞子,把家來的亡魂叫作殃雞子,敢情生的就是那種腳。

    他徐三還是不信那一套邪。

    躲不了是隻癞頭雕嗅見死屍的味道落進院心了。

     “我就不信這邪!” 徐三端起盅子,跟掌櫃的對了對,一仰腦袋把最後剩的半盅二鍋頭兒幹了,去摸烙餅。

    “我就不信這邪!”重複地叨念着,烙餅上抹上一行臭醬豆,來上棵大蔥。

    下酒是它,卷烙餅也是它,吃得滿腦門的大汗。

     小飯鋪兒沒歇處,老闆客氣地虛讓了讓,徐三也假意謝了。

    烤一陣火,說要進城去,天恐怕早已交過子時了。

    滿店堂棉花柴的黃煙,辣得睜不開眼。

    酒燒熱的臉子,一走出屋門,好像一頭插進冰窖子裡,人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天可是一個星渣子也沒有。

     黑幡和旗杆,盡都沉在黑裡,漫空一盞白冷冷的天燈,恍恍惚惚不知是遠還是近,懸空直打戰。

    徐三瞄着天燈,爬過那一道土壟,來到旗杆底下,也摸到旗杆了。

    仰臉看看,昏黃昏黃的白燈籠似乎更遠了。

     旗杆隔一片空場直對着宅子。

    大門、二門,正房的花棂子門,一路敞到底。

    站在天燈下,一眼就能望見正房靈前兩團陰綠慘慘的燭火。

     徐三躲過當門射出的淡淡的燭光,繞到黑地裡,往大門那邊摸索過去。

    酒沒過量,卻很有幾分醺意。

    上次來時也是這樣醉醺醺的。

    一心隻想着三奶奶的俏模樣,一心隻願棺材沒煞扣。

    什麼時候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是個地道的男子漢。

    男子漢血氣盛,頭頂陽火高三尺。

    摩一摩太陽穴,陽火就能高三丈,什麼樣的兇神惡煞也得避遠着點兒。

     黑裡看得見,白石灰一直鋪到大門外。

    明兒清早人們就該到處去傳說,陰差穿的還不是跟咱們一樣的老布鞋!這還不算,等到發現棺裡的美人兒光赤赤挺到地上,那可更是千古奇聞了。

    要是不用費大勁兒,那就托她到床上。

    那麼樣小巧的身段,重不到哪兒去,了不起八九十斤吧,抱她出棺也容易,僵直僵直的。

    要怕給屍氣沖了,拖着兩腿倒豎起來也成。

    這些手腳他都内行。

    站在門旁暗處略略地這麼一思量,身子一閃就潛進大門裡。

     一陣兒清淡淡的臘梅花香,連帶有一股甜膩的年意給人。

    站在二道門黑糊糊的過道裡,徐三把他駝絨氈帽套子又拉下來蓋到脖子上。

    那些情景還像昨天一樣地新鮮;就在這間小耳房裡,紅木架火盆上烘着粉紅緞的兜肚兒。

    就是那張逗人着迷的猩紅的小嘴唇兒呀,一緊一合吐了滿地瓜子殼兒,還吐了一個殼兒落到自己的褲裆子上,怎麼就該是這麼一個薄命姐兒!那回子來這兒,也是靜寂寂的,一個人影兒也瞧不見。

    “怎麼回事兒,出殃啦?”還那麼說過,真給說中了。

    可就是緣分前生欠,孽債今世還。

    要不也沒那麼巧打巧中的事兒。

     徐三輕輕地走過二道門,院子裡遍地白得發亮的石灰,好像踏着月光,隻是地上沒有影子,便又好像走在雪地上。

    四周圍真是靜得掉根繡花針兒也聽得見。

    大襖前後大襟兒一走一拉風,呼拉呼拉響,仿佛背後有人不緊不慢地緊跟着。

    整個腦袋蒙在帽套子裡,一雙耳朵聽什麼都失真。

    要是真的有個什麼打背後趕上來,掐住他咽喉,他可一點兒也顧不過來,這就又把帽套重新卷上去。

    脖頸清涼得如同澆上一盆冷水,跟手就有一陣溜檐兒風,小刀子割似的刮着一雙耳朵帶上後腦勺。

    冬裡剃頭就是這味道。

     正房裡,當門一條長長的供案,供着些盤呀盞兒的。

    兩支三斤沉的大白蠟燭燒得噗突噗突跳,仿佛徐三的心跳也有那麼響。

    燭火從大敞的花棂子門裡照出來,一幅折扇那樣地照在院心的白石灰上面,一直映到對面耳房的窗棂子,燭光映到那上面可不怎麼亮了,黃渾渾搖擺不定,仿佛有一團團黑影在那上面蹦跳。

    三奶奶就是從那扇窗棂後面探出頭來對他徐三笑的,那又是個什麼情景!什麼樣的情意! 徐三摩弄一下太陽穴,才又壯起膽,戴着頭頂上三丈高的陽火,踮着腳尖往前試了試。

    一步踏下去,真像踏在整堆的枯葉上那麼響法兒,有點兒不敢落腳。

    走進正堂的廊檐底下,一眼就瞧見兩支大白蠟燭中間高高聳起的棺頭,黑漆發亮。

    上面一行老宋泥金字,筆畫連筆畫,字頭連字尾,一路壓擠得夠結實。

    徐三扁着身子一個側轉,人就潛進靈堂裡,脊梁靠緊到開向裡面的花棂子門扇上。

    不知碰到門上哪兒懸空的鐵吊闩兒,叮鈴叮鈴地響動好一陣兒。

    這麼小的一點兒動靜,也好像能把屋頂上的塵吊子震動得撒下來。

     他算把氣平了平,四周也看了個清楚。

    走到黑漆的棺材旁,刺鼻的杉木和油漆的辛辣。

    棺木有兩盞領路燈,看不見焰子,照出後牆上撤去中堂字畫留下來的痕迹。

    他是個内行,一摸棺口沿兒、心裡一陣子跳得能把人給憋死,這段生死姻緣算是成全定了。

     “三奶奶,我可是來了。

    這一趟可不能淨聽你打發,得讓我徐三做點兒主了罷?” 這大的棺木,尺寸不止三六。

    裡面平睡上兩個人也都寬松。

    手在棺蓋上來去撫拭,手底下那麼光滑,依稀還有些溫熱。

    這不就是那個裹在小皮襖裡面活生生的小身子麼?一個念頭閃上來,你忍心把她翻屍倒骨地糟蹋嗎?但隻那麼一閃,這念頭又飛去無影無蹤了。

    你死得好,你自個說過,除非那輩子作多大的孽,命該陪那個老不死的一同進棺材。

    你這一死,才有今兒夜裡咱們這段兒緣,前生前世注定的。

    完了我給你收拾好,不讓你留着光條條的身子現世,你就快去投生吧,多不過等你十五六年,十七八年,我徐三可還壯實得很。

     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陣子輕風,把地上一些紙灰飄飄飛飛地揚起來。

    那一對燭火搖曳着,露出長長的一截兒燭花。

    咱們就白燭底下入洞房了,世上真是少見吧?他去棺材的腳頭上端起靠右邊的一盞領路燈,走到東邊的上房去張望。

     雕花紅漆架子床,大得像一間小套房。

    床上羅帳绫被恐怕還是死者生前擺設的老樣子。

    東牆一溜兩大櫥櫃,櫥門也都開敞着,一疊疊淨是四季绫羅,閩漆首飾盒一隻又一隻。

    靠窗設一桌八碟五簋酒席,兩隻紅瑪瑙頂的錫酒壺對角斜擺着。

    四面四張太師椅,主位椅靠上擔着一襲血紫緞面灰狐大披風。

    這些财貝,他要什麼就拿什麼了。

    徐三放下手裡油燈,提起一把酒壺,對着鳳頭壺嘴咕嘟咕嘟一口氣就飲下半壺高粱。

    然後這才斟出兩杯酒,端起來沖着帳鈎上的和合二仙繡人兒擎了擎:“幹掉這盅交杯酒吧!”架子床欄上嵌的白銅鏡子裡閃出他揮動的襖袖,可把他吓了一跳,杯子裡的酒潑灑了一桌。

     “斟滿,斟滿,子孫滿堂!” 他幹了一杯,另一杯酒灑到地上。

    燈光從下面照上來,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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