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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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裡清醒過來。

     “不要你滾要誰滾?當真你還要等老爺回來,十八兩大秤來稱你?” 看看這勢頭真是不大對勁兒。

    老家夥回來,不定要怎麼收拾人。

    徐三倒是真心感激賬房先生這麼提醒他,千謝萬謝搭救之恩。

    要按他自己窮琢磨的那些,好是太好了,天上掉下來的也沒有那麼好;壞的又過于壞了,壞得不敢想。

    他蝦腰作揖地謝過賬房先生,忙去打點鋪蓋卷兒。

     “這你不能帶走。

    ”管賬的張起雙臂攔住,“你要帶走行李,我可就沒話回老爺了。

    ” 徐三沒料想有這一手,左右又沒别人。

    “我回老爺,得說你溜走了。

    挨罵,我是認了,誰讓我心腸這麼軟呢?沒有讓你帶着鋪蓋溜走的道理,沒的讓老爺疑我偷放走了你,那可擔待不起。

    ”徐三看着地上的鋪蓋卷,被子、褥子、換身褂褲都不說了,新制的兩套夏布褂褲,留着出客的行頭還沒上過身呢,都打在行李裡了。

    他可有點子遲疑。

     “那就請先生把這個月的工錢算給我吧,要不,連路上喝口水的盤纏也沒了。

    ”他望着賬房眼角上夾着的黃眼屎。

     “我勸你少噜蘇,你舍不得工錢跟行李,你就待在這兒,等老爺回來再說吧。

    ” “工錢也是老爺交代了要算給我的,你就行行好……” “誰說不是啊,等老爺回來跟你算賬吧!” 賬房先生呸的一口濃痰吐到地上,正落在那幾棵麥苗子上,用腳蹉了蹉,一甩袖子走開了。

     “人心不足啊,這年頭好人難做!” 管賬的又回過頭來,喊來那個燒飯的,徐三的鋪蓋卷兒被扛進賬房去了。

     徐三愣上老半天,就懷着這麼一股子怨氣回家了。

     家離城裡也不十分遠,二十來裡路,步辇兒不用一個時辰。

    徐三在外拉雇工,從來幹不長久。

    可像這樣精光光走回家,倒沒有過。

    一家人把這個敗家星給數落得站也不是地方,坐也不是地方。

    徐三自己可還沒死心,想着那個把他迷死又害他落到這般地步的三奶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去碰碰運氣。

    家裡這碗現眼的閑飯也難吃下去,碰運氣去吧。

    碰得上,人财兩得,也給一家人一點顔色看。

    那時節,爹也是爹,娘也是娘,哥哥嫂嫂也是哥哥嫂嫂了,看他們還是不是這副鼻子眼睛! 在家裡閑蹲了幾天,徐三鼓不住又得出去,也鼓不住一家人給的閑氣。

     看看就快臨年根歲底,找個飯碗也不那麼方便,他是下了狠心再去那位三奶奶那兒碰碰看。

     背着細長細長的空包袱,走着就沒勁兒。

    路上不歇地想着那副翡翠镯和那件兜肚兒,真後悔怎麼會露了白。

    今天要有它在手上,還有什麼可愁的?小娘們兒要認賬,珠寶細軟那麼一卷。

    萬一要是不認賬,就作押頭,敲她一筆。

    不要多,來上一吊現洋,頂好把她跟前的丫頭再要下來——老宅子那邊說那丫頭生得水蔥似的,老家夥久已在打念頭,想要收作四奶奶。

    自然還是閨女,比起三奶奶這個殘花敗柳又要高強多了。

    人财兩得呀,他倒又懊悔起來,那天怎麼單巧就碰上三奶奶;要是先碰上那個丫頭,照樣勾搭得上呀,事兒就糟不到今天這般田地了。

     傍晚時分趕到了。

    老遠就瞧着那個宅子門前出出進進的一些雜人,似乎動工做什麼。

    徐三把脖兒套的駝絨氈帽統統拉下來,遮到下巴颏,隻露出兩隻眼睛,害怕遭到熟臉子。

    這天氣冷得緊,風又大,帽子這麼拉下來,倒也挺是那麼回事兒。

     走得近一點,才看出那兒像蓋房子什麼的,門口正在豎旗杆,幾個漢子推架着,下面沒有培土。

    旗杆上飄着長長的黑幡,風太大,使得旗杆要費很大的力氣才扶得正。

     宅子西邊隔一道土壟,有條不像樣子的小街。

    徐三那一次提着考籃送南貨來,便在這條街上問過路,吃過兩杯。

    大約天太冷,很少還有過路的人,賣野飯兒的小鋪子生意也收了。

     ——這到哪兒落一腳才好?嘴巴罩在帽套子底下,跟自己打商量。

    靠嘴邊兒,帽幅上噴的熱氣濕了一小片兒,風一吹過可有點兒涼。

    既是來了,二十裡路趕到這兒,又進不去那個宅子,總得候候看。

     “掌櫃的,怎麼這樣早就上門啦?” 徐三蕩進賣野飯兒的小鋪子,裝着趕長路那個勁兒,跺跺鞋子,把氈帽卷上去。

     “沒什麼生意,又快到年下了,不上門又幹麼呢,二哥?” “想打個尖兒,這不黑了?” “我說你這位二哥,再走上二裡路,也就進城了。

    那邊兒什麼可都方便……” “這路我倒熟,倒想趕進城去歇歇腳。

    掌櫃的,你看這腳底打了泡,還能趕路麼?湊合在你這兒歇歇腿吧。

    ” “那倒沒什麼,橫直咱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吧,快坐下歇歇腳。

    ” 掌櫃的倒是個和氣生财的小生意人。

    做慣這個老是五色人等上門來的小生意,乍乍的還像受不住冷清,就和款待親朋一樣,小木盆打了一下子洗臉熱水送來,又沖了一壺大葉子茶。

     “我看,你們東邊那個大宅子辦什麼事兒吧?” “喪事兒辦過了;明兒就是頭七,要辦回煞啦。

    ” “死的是丫頭還是奶奶?” 徐三一時情急,疏忽了應該避避口風。

    掌櫃的倒沒大留意,老于世故地撇撇嘴: “給人做小的,十有九個都沒好收場。

    這樣的事兒不稀罕。

    ” “沒好收場?敢情……?” 好像有塊大石頭沉沉打在心窩兒裡,打得徐三搖搖晃晃就要栽倒下去。

     照店掌櫃的說,這位給人做三房小老婆的娘們兒,私底下養漢子,養的又是老宅子裡的下人,給老爺捉了奸,一惱一羞,倒是吞金自盡了。

     “這小娘們兒雖說給人做小,又倒貼養漢子,可總算是個烈女,倒難得。

    不像有些下賤女人,給攆下堂了,還賴三賴四地苟活着。

    ” 掌櫃的咂一咂煙袋琉璃嘴上往下流着的口水,品品味兒,歎口氣道: “話又說回來,偷漢子嘛,也偷個像樣兒,不是麼,你這二哥,偷起家裡下人,這不是自讨下賤?不是該死?” 徐三少心無魂地應諾着,臉色很難看。

    算算日子,回家到今天,可不正是七天?那麼一枝花兒似的三奶奶,該是被解雇的那天就讓老頭兒給逼死了。

     “你可聽說,那個下人怎麼樣啦?那家老爺饒得過嗎?” “這些子腌臜事兒,咱們也沒多大閑工夫去打聽。

    不過風言風語地傳着,倒貼給那個下人的金镯金箍子都追出來了。

    老頭子大概看錢比人重,光顧着死逼活逼,硬要這個小娘們兒供出另外還倒貼了什麼。

    這麼一來,這邊逼出了人命,那邊也讓那個下人給溜掉了。

    老頭子也算倒足了王八黴運啦!” “這位小老婆,娘家要還有人,怕也不能饒過老頭子吧?” “有人哪!要沒人,喪事也辦不這麼大。

    娘家要告狀打官司,老頭子撒金撒銀的才把事兒按下去。

    賠錢不用說,開吊用的場面不用說,壽衣壽材也不用說;單是這七七四十九天道場,就得按規矩來,一樣也省不掉。

    明兒就是頭七了,如今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還有做回煞的?” 徐三自己也弄不清口裡喃喃地念着什麼。

    掌櫃的以為他不懂,一旁細細地講說着: “咱們俗稱都說‘出殃’,他們考究點兒的人家才說回煞呢。

    ” “你說,咳,掌櫃的,頭七出殃,鬼魂當真回家來看看麼?” 不知道徐三這家夥又想到了什麼,眼睛死定定地盯着桌上跳着燈花的菜油燈。

     “誰知道?怕總是诳人的多——我看。

    ” 掌櫃的起身去招呼飯食。

    小店堂裡昏昏的一盞油燈,隻能照亮桌面這麼大的地盤,照着徐三一張刀刮似的闆硬的龍長臉。

    那對三角眼兒一直都死定定地盯着燈焰兒,其實不知是望着什麼。

    那兩隻胳臂平伸在桌子上,下勁兒摳着油膩膩的桌子面,摳得指甲裡塞些油垢和木屑,隐隐有些兒脹得痛。

     到子時,那大的宅子裡就該一個人影兒也沒了。

    去吧,沒生緣,倒有死緣。

    那麼一朵花似的,這樣大冷天,屍首該還挺新鮮。

    他把拳頭輕輕擂了一下桌子,站将起來,愣上一陣兒又坐下來,順手把燈撚子剔大一些。

    照理說,棺木還沒煞扣,裡面人也有,财也有。

    也但願宅子裡衣物首飾還沒全搬完,去磕它一個老實的。

     心裡當然也有點難過,人心到底是肉做的。

    她死是為的我徐三。

    今生好事不成了,命定的。

    我這番情義報在你屍首上吧。

    天緣湊巧呀,早不想來看你,遲不想來看你,神差鬼使就領我單挑上今天趕上這麼好日子,阖宅子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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