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殼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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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不到邊際的黃沙,天連着地,地連着天,寸草不生。

    覆蓋在這巨大的旱湖上的雲天也顯得異常地低沉。

    老黃河曾經沖進這片旱湖,打這片土地上掠走了不知多少人畜和莊稼。

    年代被遺忘了,老黃河留下的黃沙,埋葬了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一切的生機似已放棄再跟災害争戰,千古萬世自絕地隐入地層的深處。

     在殘冬的風季裡,狂風就會不分晝夜地呼嘯,黃渾渾的土霧遮去日月和星辰,天和地就迷失了。

    湖底沒有路途,風砂追蹤在趕路人的身後,一步緊跟一步掩埋那些孤獨困乏的足迹。

    人們要能望見那座古老的鎖殼門——那個夾在天和地接縫裡突出的黑點,算是已經走近有人煙的地方,重又回到了人的自己的族類裡。

     開始在沙堆裡發現有疏疏落落的白茅,蒺藜谷,有遊動的蜥蜴,大腳螞蟻,漸漸就會聽見孩子們的嬉嚣,犬吠,下蛋母雞狂急的尖叫,老柏樹叢的背後便會赫然出現灰暗古老的鎖殼門,這就是旱湖邊緣上的萬家莊。

     鎖殼門上落滿瓦灰色的家鴿——似乎是家禽家畜裡唯一沒有給人類破壞掉家室的一個族類。

    在鎖殼門的廊檐底下,它們宜室宜家的,一代一代繁殖着兒兒孫孫,一代一代地延續着。

     中國式的銅鎖是什麼形狀,鎖殼門的門樓便是什麼式樣。

    萬姓的祖宗留下這個莊子,和莊子四周墾殖出的耕地,似乎都沒有比鎖殼門更能向他們的兒孫顯示出山高水深恒久的恩澤。

    萬家的兒兒孫孫也正似那些家鴿一樣,靠着鎖殼門的蔭護,世代繁衍。

    這裡是根,是源,“萬氏宗祠”暗鏽的泥金大字,說明這是這個大家族的祖廟和法庭。

     灰沉沉的黑漆大門,長年把另一個隔世的天地關閉在裡面。

    一對黃銅的豸頭門環,總是陰森森不滿地窺望着什麼,鼻子裡穿進遠古的奴隸才有的大銅環,仿佛這就是萬氏先遠三代祖宗神明的眼睛,矚視這一個宗族部落,不放心他們都能是賢孝的子孫。

     把守在門兩旁的大石鼓,以及夾在五磴高石階兩邊的傾斜的青石坡,都被年代的手掌不斷摩搓,光滑發亮,太陽光停留在上面的時候,就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門前老柏樹的濃蔭,一過晌午,就遮住這些門台。

    若是暑天,牆上就靠着些鋤頭叉耙,門台上躺滿了從田裡轉來歇午的漢子,光着脊梁,從蓋在臉上的鬥笠底下,揚起酣睡的鼾聲。

     天氣真是熱到了頂兒,旱灘上白耀耀的一片熱砂。

     永春從湖西成交了一筆糧食,領着一批行裡的夥計冒着盛暑過湖回來。

    永春騎着一匹麥紅騾子,黑燦的長方臉上,汗水調和着塵沙,仿佛患上某一種頑癬。

    那是一張頑強的臉型。

    呆滞的眼神,不容易動聲色。

     永春一回來,就碰上鎖殼門的大門大敞着,不用說,族人當中又出了什麼事兒。

    在他跳上青石台,還不曾轉過影壁的當兒,迎面就碰上大春從裡面沖出來。

     兩個人面對面愣一下,大春把肩膀上的汗巾扯下來,甩到另一邊的肩頭,鼻子裡哼了一聲,腳一跺就走出去了。

     正堂裡,人們零零落落地散開,他看到他老大背向着外面。

    人們走動着,又把那個兀立的背影遮住。

     永春咬咬臼齒,心裡已經有數。

    院心的古槐上,知了正鳴得緊,把烈日的火熱從天上紛紛叫落下來。

    永春抹一把汗,搶在衆人前面,退出了祠堂。

     鎖殼門當面,是一座大塘,清滟滟的水面上漂浮着幾隻白鵝。

    他發現大春并不曾走遠,叉着腰立在岸邊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二爺?”一個夥計問。

     夥計把麥紅騾子的缰繩遞給永春。

    後者直着眼睛,隻管盯住大塘岸邊上那個背影。

    “丢臉吧!”他接過缰繩,喃喃地說着,仍舊望着那個方向,望着大春的背影。

     “四十畝田,值得那樣争嗎?” *** 轉眼就是秋風蕭索的季節,鎖殼門前飄着鴿子們脫落的羽毛。

    鴿子換翎,總是秋收大多忙過去了。

    田野隻剩下豆類秧棵,都是矮小的莊稼。

    太陽辛苦過一個長夏,開始一天天地衰微下去。

     二腰子繼承了新田,有事沒事總想在這塊四十畝的土地上轉轉,要不是還有點懷疑祠堂會把這塊田割給他,一定就是不放心誰又會把他這個新産搬了走。

    地邊上有棵死樹樁,樹幹早已鋸掉,還剩下拴不住牲口的短橛子,泥土裡埋着根網,不絆犁頭,就絆耙齒。

    這塊田正跟大春是地鄰,二腰子挖着死樹根,手底下一再留神,沒有一鏟敢碰上陝溝地界子。

    大春不是好惹的呀!二腰子掘着土,心裡一刻也不停地跟自己咕哝着。

    這塊田,大春十拿九穩要斷給他的,大春是個什麼樣的人?誰敢惹他?要不是新宅子的長春挺身出來說話,老族長真就把這四十畝地斷給大春了。

     可是大春這口氣能輕易就消了嗎?已經找過了他幾次的麻煩。

    大春不是好對付的。

     二腰子手底下掘着土,跟自己一說一答地唠叨着。

     誰知道他那個無賴又要借個什麼名目再鬧一通?真難說。

    動不動他就跟人拼命,有誰像他那樣拿命不當命?歇歇吧,歇一會兒。

    二腰子抹一把汗,挺挺腰骨。

     他這一擡頭不打緊,這才發現大春站在坑邊兒上,不知多久了。

    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肩上背着褡裢,穿一身出場面的幹淨衣裳。

    二腰子站在坑底,就聞見沖鼻子的一股酒氣。

    他仰臉瞧着大春那一雙紅紅的小眼睛,嘴角裡咬着一根剔牙的秫稭篾兒,心裡就有些膽怵。

     “剛從集上回來,大春哥?” “敢情剛回來!”大春歪歪嘴巴,“瞅我不在家下手是吧?” 二腰子帶着闖了禍的難堪,看一眼自己挖掘的土坑,陪着笑臉道: “你瞧,要不把這棵死樹根挖掉,咱們兩家不說耕地不方便,莊稼也影着不肯長了……” “住手!你少跟我噜蘇!” “這不就快挖出來了嗎?不就剩一點點兒啦?等挖出來,當然我得把它填平。

    ” 大春不等他說完,一下子跳進土坑裡,一腳踏住二腰子手裡的鐵铦。

     “你少打那個歪主意!想破我田裡風水,你慢着!” “這倒從哪兒說起,大春哥?好歹一筆寫不出倆萬字兒。

    我要長那個壞心眼兒,我就……” “别跟我攀枝攀葉兒的!” 大春肩上沒挂着白大布的汗巾,就把褡裢扯下來,甩到另一邊兒肩上。

    他發起脾氣來,總有那種摔東摔西的毛病。

     “少廢話,你馬上給我填上!” 大春吼嚷着,把二腰子氣得下巴颏兒直打哆嗦。

    秋陽照在那張扭曲的臉上,白眼珠子淨是血絲織成的細細的網絡。

     附近田裡走過來幾個漢子,想調解,插不上嘴,又拿不定先把誰拉開。

     “我可告訴你,二腰子!” 大春準備攻擊誰似的,躬着腰,伸長了下巴,龇出淩亂的黑牙齒,像是含着一嘴的黑釉子碎碗碴。

    唾沫濺到二腰子臉上。

     “你不要狗仗人勢!惹上我火兒,我管他誰有錢有勢,一樣兒我要他的命!” 這樣的狠話從大春那一嘴的碎碗碴裡迸出來,不由人不相信,他說到哪兒就做到哪兒。

    大春也許犯不上欺負二腰子,他恨的是二奶奶的四十畝田,分明拿穩了可以繼承過來,卻被老五房的老大憑空打橫地攔住,給二腰子不費勁兒撿了個便宜。

    他恨是恨的老五房的老大——長春那個小子。

    幹他什麼事?要他去翻家譜,找家規!一場好夢砸了,這一口怨氣可憋得大春不管是誰,都想抓過來出口氣。

     “我告訴你吧!”手指頭點到二腰子鼻尖上,“别覺乎着你有的攀,有的挂,有的仰仗。

    惱起我來,管他秧子還是架子,我一齊砍!” 二腰子被逼着,隻好一鏟一鏟地往回填土。

    一旁看的人盡管氣不過,誰也怕惹事,真正要憑力氣鬥,大春可并不是什麼三頭六臂。

    人家怕的是他動不動便拿命來拼,抓着什麼就是什麼。

    二腰子如果再頂他兩句嘴,當真就能搶過那柄鐵铦,鬧出一場人命,别人誰犯得上跟他拼? 這棵死樹根,說真的,隻剩下三鏟兩鏟就挖斷了。

    可是這就得聽他的,眼睜睜地再把挖出來的土堆填回坑裡去。

     大春抹一把嘴巴上的唾沫,似乎多少已經出了點怨氣,跳出坑來,整理一下肩上的褡裢,拉起架式,要走不走的樣子。

     “留神!火起我來,我先把架子砍掉,我看秧子往什麼上頭爬?不想想,大春也是好惹的?” “算了,少說一句行嗎?一條根兒下來的弟兄。

    ” 人這才插上嘴說和說和。

     “一條根兒?我沒閑工夫跟那些有兩個臭錢兒的拉扯。

    ” “嗳,大春哥,說話利落點兒,别帶鈎子。

    ” 誰也沒留意,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永春來到這裡,騎在他那頭麥紅騾子上。

     “男子漢,别一嘴的娘們兒腔!誰架着誰?要砍你就砍哪!”永春這個壯小子不動聲色地說着。

     大春愣了一會兒,望着騾背上的永春。

    後者跟他老大不像是一個娘生的,面貌身架兒差得一個南,一個北。

    騎在牲口上也看出他是個大高個兒。

    一張長方臉闆硬闆硬,寬颚骨上淨是年輕人那種密密的紅粉刺,粒粒可數地藏在胡樁子裡。

     “酒喝多了你回去挺着吧!”永春耷拉着眼皮,像個瘟神。

    站在土坑邊上背着褡裢的這一個,翻起一對白眼珠子看人,嘴角扯動了一下,咬嚼着嘴邊兒的草棒兒。

    刀刻一樣深的皺紋,将一張青果臉擰絞得那樣枯幹,你說不出他是在笑,還是生氣。

    “我看,你哥兒倆都有個壞毛病——太多管閑事兒!” “可不就是說嗎?”永春瘟瘟地在騾背上欠一欠身子,“我跟我娘一直都抱怨我們那位老大,怪他不該多管閑事。

    今天看這情形,我跟我娘都錯怪我們那位老大了。

    ” “噢,你想管?” “有這個意思。

    ”永春說着打算從騾背上下來。

    急得二腰子迎上去:“我的小三太爺,你别在這兒惹事兒吧,你去吧!” “我去?我這大紅騾子可不肯去,想看看咱們二腰爺到底在這兒幹麼?沒見過給一棵樹根埋墳堆,稀罕景兒。

    ” 二腰子張着一雙手站在兩人中間,想跟這個求什麼,又想跟那個講什麼,惶惶的不知道怎樣才好。

    最後他決定還是把永春的騾子拉開。

    可是剛剛挨近去,卻被那頭兇狠的牲口咬了一口,跌坐在地上。

     “萬家莊真沒你這麼窩囊的!”永春到底打牲口上跳下來,“這棵死樹根,我要。

    五鬥大麥換你的,行不行?” 二腰子打地上爬起來,拍打褲子上的泥土,求饒地望着站在那邊土堆上的大春,想讨點主意。

    大春抱着胳膊,一點兒不動聲色,誰也摸不清他打的什麼主意。

     “挖呀,二腰子哥,我要樹根。

    ” 永春把鐵铦用勁插到二腰子腳前。

     人是似乎不能不幫着打點兒圓場,好歹總都是沒出五服的。

    大家都知道永春跟大春這兩個人碰到一堆兒沒有好事兒。

     “三兄弟,你何苦來?”二腰子攔在兩個人中間,“我生的什麼命,我認了。

    你又何苦來硬卷進這裡頭?你要是我的好兄弟,就别逼我的命吧!” 大家盡管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地叫嚷着,勸解着,都拉不走這兩個冤家對頭。

    就有人要去找老族長三老爹,再不就去找老五房的長春來把他老三帶去。

     碰上這樣提不起來的二腰子,永春真想撒手不管,似乎可恨的不是大春,倒是這麼個軟弱無能的二腰子,他走前去,從地上拔起鐵铦,沖着手心裡吐口唾沫,搓搓手道:“你不是不敢嗎?我自己動手挖。

    ” “好兄弟,你……” 二腰子抓緊鐵铦柄不肯松手。

    永春不管,奪過來跳進樹坑裡,連連挖起幾铦土,把铦頭插進樹根底下,使勁去撬。

     “慢着,”大春站到樹坑邊口,“你弄清楚這是誰家的地!” “萬家的吧?”永春把褲腰帶緊一緊,接着憋紅了臉,用力撬動就要挖斷的樹根。

     隻見大春把肩上的褡裢往地上一摔。

    “萬家的!我叫你萬家的!”人跳進坑裡,照準永春腦袋頂,握着一對雙拳磕下去。

    “我叫你萬家的!萬家的!”一聲“萬家的”,就跟着狠狠的雙抱拳磕下去。

    開始還隻是沖腦殼擊打,随後就不分上面下面,不容還手地打得永春隻管滿坑裡歪過來,倒過去,又沿着樹坑邊打得一個翻轉又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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