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往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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栉森,難得看見一回,千鈞一發啊。

    ” “蓋茨”來到秀一的座位邊上。

    他是鐮倉小酒館的兒子,本名叫笈川伸介,不過現在已經沒人叫他這個名字了。

    他的造型和微軟總裁一模一樣,眼鏡也好、發型也好,都讓人覺得他是在有意模仿。

     “有事嗎,‘蓋茨’?” 秀一故意強調最後那個“茨”字的齒擦音。

     “你也夠了,别這麼叫我。

    特别是那個發音。

    ” “蓋茨”誇張地擺出苦臉。

     “都是因為你,一年級有些學生亂傳我是同性戀。

    ” “我覺得,在地球上,不管你去哪個高中,都會是這個外号。

    ” “對了,‘101’有貨了,你要嗎?” “蓋茨”迅速轉入推銷話題。

     “3800塊。

    (1)” 秀一一說,“蓋茨”就搖搖頭。

     “4500塊。

    ” “老主顧不打折?” “想得美。

    ” 昨天乘興喝得多了,沒剩下多少,“101”又是其他地方搞不到的稀罕貨。

    秀一算了算本月的收支,隻能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好,明天帶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 “蓋茨”露出滿意的笑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毒品交易?” 紀子又來插嘴。

     “新的生發劑。

    ” “沒看出脫發呀……?” 這回她揪了揪秀一的頭發,秀一頓時冒火,想要摸胸報複,不過想起紀子以前的模樣,還是決定算了。

     “其實是新的咖啡。

    ” “睜眼說瞎話。

    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蓋茨’同學是酒館的兒子吧?” “知道還問。

    ” “酒鬼。

    ” “對了,别叫‘蓋茨’同學。

    ” “為什麼?” “比方說,‘四郎’‘納爾’‘渣’這些外号,也都加上‘同學’?” “有問題嗎?‘四郎’同學、‘納爾’同學、‘渣’同學,有什麼不對的?” 被提到名字的人全都聽到了紀子的話,一個個露出苦臉。

     “你知道這些外号是什麼意思嗎?” 秀一有點發愣,盯着紀子問。

     “意思?” 果然是新來的,對班上的情況一無所知。

    紀子一臉茫然。

     她本來五官端正、眼睛很大,一旦露出這樣的表情,便顯得格外天真,所以班裡有好幾個隐藏的粉絲。

    秀一有一年沒見過她,這個月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對她的變化吃驚不小。

     “那,都是什麼意思啊?” “……回頭再告訴你。

    ” 這時候剛好教國語的日野原老師進來,秀一轉回頭,拿出課本和筆記本。

    紀子又嘀嘀咕咕了一陣,不過秀一都沒理會。

    上課的時候盡可能集中注意力,免得在考試之前浪費時間準備,這才是聰明的做法。

     “最近大鬧東京的大盜被抓,按他的供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隻要有一根棍子,他就能跑好幾裡。

    用那棍子探在身前,不管是田地還是什麼地方,都能如履平地。

    我讀到這則新聞的時候,不禁感到近乎暢快的戰栗。

    ” “無敵的”大門被點到名字,流利地朗讀課本。

    這家夥的口齒清晰,長相也能迷倒一大片,簡直能當新聞主播。

     “黑暗!我們在那裡什麼都看不到。

    而更為深邃的黑暗,則以連綿不絕的波動,從四周擠壓過來。

    在那之中,就連思考也無法進行。

    為何能踏入那不知何物所在之處?當然是因為我們即使爬行也要前進。

    但那是充滿了苦澀、不安與恐怖的一步。

    為了勇敢踏出那一步,我們也許不得不去呼喚惡魔。

    赤腳踏上荊棘吧!珍視那通向絕望的熱情……” 《檸檬》給人的印象是,梶井基次郎具有近乎病态的纖細感性,不過看到照片,卻和日本史教材中的近藤勇相似,反差委實不小。

     “……在深邃的黑暗中品嘗到的這種安甯,到底意味着什麼?此刻我避開了所有人的眼睛——此刻我與巨大的黑暗成為一體——這就是我心中的感情嗎?” 《黑暗繪卷》這篇文章中基本上沒有什麼生僻的詞語,但卻很難把握它的準确含義。

     為什麼會“不禁感到近乎暢快的戰栗”?“通向絕望的熱情”是什麼?對于這些問題,課堂上自然也做了相應的解說。

    不過秀一常常并不想太過深究。

    老師的解釋真的合适嗎?作者已經過世了,這是怎麼确定的呢?即使說大體上沒有什麼差異,但在簡化的過程中,難道沒有丢失多樣化的含義,沒有将作者的意圖矮化嗎? 往黑暗中去…… Aleapinthedark... 不知不覺中,秀一的大腦被上課之外的灰暗思考所占據。

     往黑暗中踏出第一步的人,有哪裡不對嗎? 秀一意識到,技術問題才是關鍵。

    事迹會不會敗露,以及有沒有留下能在法庭上定罪的證據。

    隻要能保證這一點,就算是自己,應該也沒有不做的理由吧。

     良心的譴責、内心的愧疚,這些詞彙隻不過是空洞的字眼而已。

    初二暑假讀的《罪與罰》,以現代日本的生活實際來看,真實性未免太過稀薄,呆闆無聊。

    如果說類似的故事,倒是江戶川亂步的《心理實驗》好上不少。

    大體而言,基督教式的強迫觀念與斯拉夫式的憂郁煩惱等等,能有幾個日本人感同身受呢? 同樣是研究書目,《菊與刀》就有趣得多。

    如果像本尼迪克特說的那樣,西歐是“罪文化”,日本是“恥文化”,那麼在日本,沒有敗露的犯罪,不就等同于不是犯罪麼?換言之,日本人也許是全世界最适合完全犯罪的民族。

     ……而且,如果要做,顯然現在做最為有利。

    等到3年後,到了20歲,就可能面臨極刑。

    即使是現在的17歲,如果少年法突然修訂,量刑也會大幅強化吧。

     如果國會真的決定修訂,沖擊國會的少年犯罪也會激增吧。

     秀一想象出這樣一幅景象:在“不知所措的法務省高官”這個新聞标題下,秃頂老男人們在記者招待會上不停擦汗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以敗露為前提的計劃,未免太蠢了。

    如果要做,就必須以完全犯罪為目标。

     抛棄合理的判斷,聽任激情操控而亮刀殺人,和淺野内匠頭有什麼區别?如果不是為了幸存者考慮,那說到底又是為什麼犯罪呢? 秀一嘗試想象自己被逮捕的情景。

    媒體一定會無視人權,死纏爛打。

    母親和遙香大概連門都出不去。

    厚顔無恥的記者守在校門口,連紀子、大門、“蓋茨”都躲不過麥克風…… 當然,如果隻是預想最壞的下場,那麼一開始就不會涉足危險。

    這是關乎生死的勝負。

    要做,就必須勝。

     問題在于,自己是否敢冒這個風險。

     有沒有往黑暗中踏出一步的胸懷。

     宣布下課的鈴聲響起。

    秀一沉溺在幻想中度過了50分鐘。

    大概是因為平時表現良好的關系,一次也沒被點到名,可以說非常幸運。

     10分鐘的休息時間,有的去上廁所,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

    不過秀一還是繼續坐在椅子上,維持着上課時的姿勢。

     “我說你,上課的時候開小差了吧?” 紀子把腰靠在自己的桌子上,低頭看着秀一問。

     “50分鐘一絲雜念都沒有,我是佛祖嗎?” “胡說八道。

    整整50分鐘一直都在發呆……你在想什麼?” “你連别人腦子裡面想什麼都要管?” “說說又有什麼關系啦。

    ” “主要是一些很猥瑣的事。

    想聽嗎?要不要細細講給你?” “騙人。

    ” “憑什麼說我騙人?” “因為你的表情超級恐怖。

    我實在不想看到你那種表情。

    ” 那就别看啊,秀一想。

     “而且中間你還奸笑了一次。

    那麼可怕的笑臉,我第一次看到。

    ” 恐怕是在想象“不知所措的法務省高官”時下意識笑出來了吧。

    不過,盡管沒有刻意防備,但心裡想的事情直接呈現在表情上,這還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今後一定要多加注意。

     “我說你啊,難不成整整50分鐘都在看我?” 這麼一說,紀子的耳根稍微有點發紅。

     “……怎麼可能!全班同學我都在看!” “看黑闆啊,黑闆!” 秀一硬生生轉過話題,當成笑話處理,但是總覺得有點尴尬。

     感覺着旁邊監視的目光,第二節到第四節課至少表面上都在認真聽講。

    所以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秀一比平時更加疲勞和饑餓。

     今天沒帶便當,秀一去小賣部買了面包,回自己的座位上吃。

    他本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吃東西,可是一擡頭卻看見大門和紀子在對面坐着。

    習慣真是可怕。

     “栉森,怎麼了?這麼嚴肅的表情。

    ” “無敵的”大門一臉悠然,像是反刍的牛一樣,一邊吃着烤面包一邊說。

    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是同學,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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