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往黑暗中去

關燈
認識了十多年,從沒見過這家夥皺眉頭。

     “對對對,今天上課的時候一直就是這個表情。

    ” 紀子拿筷子把切成一口大小的春卷往嘴裡送,忙不疊地附和。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不過估計是冷凍食品吧。

     “牙痛。

    ” “你不是經常炫耀自己小時候連顆齲齒都沒有嗎?” “頭痛。

    ” “宿醉?” “廢話真多。

    是個人多少總有點煩心事吧。

    你們這種有個幸福大腦的人另當别論就是了。

    ” “什麼叫幸福大腦啦?” 紀子面帶愠色。

     “你說的‘你們’,難不成連我都算在裡面了?” 大門把吃完的烤面包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紙袋,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紀子瞪了他一眼。

     “當然算你。

    再怎麼雙重人格,對紀子一個人,我也不會說‘你們’……痛!” 秀一縮起被紀子踹開的腿,把剩下的可樂餅面包塞進嘴裡。

     “反正我不是‘無敵的’大門。

    我有煩惱,也有敵人。

    ” 難得連大門都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以前我就想問,為什麼管大門同學叫‘無敵的’大門?” 紀子像是魚兒咬餌一樣,調轉了矛頭。

     “我起的外号。

    初中的時候。

    ” 秀一最後吸了一口咖啡牛奶,把盒子壓扁。

     “這家夥不知道有什麼特異功能,人人都喜歡他。

    全天下沒有一個敵人,所以叫‘無敵的’大門。

    ” “真是多謝了栉森起的古怪外号,把我害慘了。

    ” 大門接過話題。

     “這個外号很快就傳開了。

    初三的時候,外校的混混跑到校門外面問,喂,那個号稱‘無敵的’大門,是哪個家夥?” “沒錯沒錯,有的有的。

    那家夥可厲害了。

    體重大概超過200斤了吧?武藏川部屋(2)什麼的不來挖人真是可惜了。

    ” “你太過分了!” 紀子瞪了秀一一眼。

     “大門同學真可憐!” “誰讓他起了那麼一個聽起來很牛氣的名字,大門剛。

    不過好好解釋一下,人家也就明白了吧?後來你不是說人家還挺同情你的?” “解釋到那個程度,着實費了我很大工夫啊。

    ” 大門苦笑着說。

    秀一覺得,如果換了自己,大概早就火冒三丈了吧。

    這家夥果然是“無敵的”。

     三個人和平時一樣,差不多同時吃完了午飯。

    秀一站起身來的時候,紀子說:“有點事情想問你。

    ” “幹嗎這麼嚴肅?你不是一天随随便便都能問上三百回的嗎?” “唔……這個……” 紀子有點吞吞吐吐的,大門很識相地說了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離開了教室。

     “要告白嗎?先聲明啊,我可沒想法。

    ” “不是……” 本以為紀子會生氣反駁,沒想到她隻是放低了聲音說: “是石岡同學的事。

    ” 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秀一怔了怔。

     “這段時間他好像不怎麼來學校……石岡同學,是你的好朋友吧?” “别說的那麼惡心。

    ” “現在還是嗎?” “和他算是從小學認識的孽緣。

    ” 紀子有點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聽傳聞說,石岡同學不來學校,是因為初一的時候家裡出了事。

    而且……據說那事情的起因是你挑唆他的。

    ” 秀一感到自己臉頰的肌肉繃緊了。

     “那你聽說我挑唆他什麼了?” “家庭暴力什麼的。

    說他打了父母和哥哥……不過,對不起!那些肯定是别人造謠的。

    ” 紀子擠出笑臉。

     “因為沒理由那樣的呀,對吧?” 秀一沉默不語。

    紀子有點不安。

     “抱歉,問了你奇怪的問題。

    别生氣啊。

    是我犯蠢。

    明知道不可能有那種事的嘛。

    ” “如果有理由的話呢?” “嗯?” “我是說,如果我有正當的理由,挑唆石岡家庭暴力呢?” 紀子的笑僵住了。

     “正當的理由……家庭暴力怎麼可能有正當的理由!” “所以說,如果有的話。

    ” “不要開玩笑,我是在認真問的。

    ” “我也是在認真回答。

    ” 紀子的臉上顯出一種和方才不同的赤紅。

    她甩過頭,走出教室。

    那天後來回到教室,她也沒有再和秀一說一句話,也不看他一眼。

     班會3點半一結束,秀一便拿起書包出了教室。

    剛進高中的時候倒也加入了美術社,不過最近已經完全成了幽靈社員。

     紀子已經先走了。

    從這個月開始,她也成了美術社的社員,大概每天都會認真出席,畫那些色彩極度飽和的油畫吧。

     也許最好是去一趟社團,找到紀子,把剛才的話解釋清楚,但秀一并不想去。

     而且今天還有事,必須早早回去。

     秀一騎上公路自行車,沿着134号公路,按照和早上相反的方向疾馳。

    隔離欄外面,海岸沿線都是非法丢棄的垃圾山。

    塑料桶、被褥、鏽迹斑斑的自行車等都堆在那裡。

    特意到這種地方來丢大件垃圾的人,腦子真是很有問題。

    秀一覺得這些垃圾山正是人類劣根性的完美表現。

     他的視線從海邊轉回到前方。

    輕風已經變成了強風。

    才這個時間就早早吹起海風了嗎? 不用像早上那麼着急。

    秀一悠閑地踩着腳踏,又陷入思緒中。

     往黑暗中踏出一步…… 想到自己在國語課上半帶認真地思考過這件事,不禁想要苦笑。

     當然,這是不現實的。

    單純隻是在幻想中排解抑郁罷了。

     往黑暗中的一步。

    那也是危險的走鋼絲。

    雖然有少年法這種安全網,但失敗的風險也未免太高了。

    就算成功進行了完全犯罪,心理的、精神的負擔,應該也會大到無法想象。

    烙在心上的烙印,恐怕窮盡一生都不會消失。

     秀一騎着公路自行車,苦笑起來。

    思考這個問題,本身就很蠢。

     道路朝向稻村崎方向攀升。

    秀一的背肌和腿部開始發力。

    盡管不是劇烈運動,背上也微微出了汗。

     不過,幻想和執行,完全是兩個問題。

    如果隻是思考執行的方法,那并沒有害處,反而說不定可以緩解壓力。

     消除壓力啊,消除壓力。

    剛好就像是石岡拓也那樣……這次大概也不妨當作某種形式的代償行為吧。

     完全犯罪的門檻太高了。

     過了坡頂,下坡的時候公路自行車開始加速。

     真是這樣嗎?秀一又想質疑自己剛才的想法。

    完全犯罪的案例,真的那麼少嗎? 在推理小說中,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之類的結局非常多。

    也許是作家的道德水準比較高,通常都會遵守罪行敗露、詭計曝光的規則。

    但在現實中,不是有許多罪犯,盡管犯下重大罪行,但還是逃過懲罰,逍遙法外了嗎? 接近江之島的時候,秀一中斷了思考。

    天空中都是厚厚的雲,看不到富士山。

     在小動右轉,離開134号公路,和江之電平行騎了一段舒緩的上坡,又和江之電分開,在诹訪神社前方左轉,經過江之島附近的境川河口。

     從幾間商店中間穿過,在公路自行車上站起來騎行登上陡坡,越過江之電的鹄沼站道口。

     狹窄的小道從郁郁蒼蒼的松柏與石砌的豪華别墅間穿過。

    像是阻止陌生人入侵似的,四周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人的氣息。

     秀一想起過世的祖母曾經和自己說過,鹄沼是藤澤市代表性的高級住宅區,但和鐮倉不同的是,這裡的居民大部分都是戰後不久搬過來的,那時候的地價幾近白送,所以有種強烈的“鹄沼人種”氣質,讨厭相互幹涉,很少和鄰居往來應酬。

    再加上近年來鹄沼和鐮倉一樣,老夫妻單獨居住的情況越來越多,大概也是這裡安安靜靜的原因之一。

     不過,現在也是世代交替的過渡期。

    在距離栉森家很近的地方,就有人為了支付遺産稅賣掉一幢房子,原地又新建了17間住宅出售。

     不久秀一回到了自家。

    栉森家的房子是很老的木制建築,不過占地将近200坪。

    秀一停下自行車,打開黑色鑄鐵的大門。

     開啟車庫的卷簾門,把自行車推進去,然後關上門,穿過直通家裡的門。

    去玄關放鞋子的時候,發現沒有母親和遙香的鞋子。

     他像貓一樣蹑手蹑腳悄悄來到二樓,側耳細聽。

     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來到最裡面的房間外面,把耳朵貼在門上。

     透過厚厚的木門,能聽到微微的鼾聲。

     盡管是極其厭惡的聲音,但卻半晌挪不開耳朵。

    仿佛下一秒就要起床的感覺,讓秀一緊緊握住拳頭。

    然後,他又悄悄返回自己的房間。

     放下書包,坐到桌子前面。

     回到家裡剛剛幾分鐘,精神就變得極其煩躁。

    即使想要從不快的事情中擺脫出來,卻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完全沒辦法面
0.07681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