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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時沉默就像是一個房間裡的空氣,沒有辦法去探摸,一關上房門,它就好像從門縫底偷偷流出。

     父親過世時,母親究竟從何時開始沉默?沉默了多久?這件事變成了我童年記憶裡的空缺,似乎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重新拾回這段往事。

    母親與那段失憶般的沉默,一同被牢牢關在這個有着通鋪的房間,那時候大姊在哪裡?二姊在哪裡?還有宴席上的這些人在哪裡? 所有人一定繼續着他們手中的事,這應該是最簡單的推理。

    學校開學了,姊姊們要回到學校裡去,書包裡裝滿新發的課本,有些折頁得自己用小刀裁開。

     那時,母親盤腿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通鋪上,背靠着牆,整間房間被空出來。

     我吃力地端了一盆水,爬上通鋪去,絞了毛巾,想為母親擦汗。

    起初隻是沿着母親的額頭與兩鬓輕抹,突然之間我察覺,母親的眉毛稀了,眼睛閉了,嘴唇抿了,頭發輕輕一拉就脫落一绺,整個人仿佛模糊起來。

     我感到惶恐,把毛巾捏了一個角,沾水,為母親描起臉。

    眉毛,眼皮,鼻翼,嘴唇,耳廓,但它們都歪斜了,仿佛正一分一分不斷脫落,我害怕極了,以毛巾拍打母親的臉,想要叫醒她。

     “媽媽你看你的鼻子好像快要掉了。

    "我童稚的話語也被掩在房門後面。

    那裡,水從母親的脖子向下流,流過母親的身軀,在通鋪重新顯現時,仿佛有了顔色。

     大姊說,小妹你要注意,不要再讓媽媽拿到這種小刀了。

     大姊這樣說過嗎? 我想去拉母親的手,阿婆閃了進來,她說:“阿秀,上全雞了,新郎那邊差不多該走了。

    ” “我去放鞭炮。

    "我說。

     “阿秀。

    ”阿婆說,“等一下送菜尾(一般宴席中吃剩的菜肴),老姑那邊要多分一點,伊無來坐桌。

    ”阿婆掩低了聲音:“伊講伊連你的湯圓也未吃半粒。

    ” 我走到客廳,新郎已經起身,按禮俗,男方必須在宴席結束前悄悄離開。

    我走出棚架,聽見小妗大叫:“郭明塗,管好你兒子好不好。

    ” 我走到榕樹旁的竹叢,将一串連珠炮挂在竹枝上,引線在半空中搖曳,我握着打火機的手也跟着顫抖起來,男方的親友們已經走出道路轉角。

     樹蔭底下忽然竄出一個人,激得枯葉簌簌直響,是那個女人,雙手掩耳跑開幾步,站定後回身,女人對着我笑。

     我看向棚架底未散去的人群,之中有我的外公,我的奶奶,嬸嬸,叔叔,舅舅,阿妗,伯父,我的大姊……他們全都掩耳看向這裡,想要搶奶奶拐杖的兩位表弟,也停止了動作。

     他們全都在等待。

     我的家,我想,我真是什麼都記不清了,父親在意外中喪生後,我對他僅存的印象,隻剩下童年時每天早上,我躺在通鋪時所聽到,機車發動的聲音。

     有些早晨寒冷,有些早晨悶熱,記得的一切黏附在這個四方豆腐一樣的水泥房子,房子與工廠共同怪異地立在田地上,像是一個要過渡到哪裡去的遺迹,隻是暫時被保留下來。

     我們生活在這裡,光是要維持它現在的樣子,就已經精疲力竭。

     鞭炮還不停地晃動,我仰頭望向枝丫,陽光很快照花我的眼,我低頭時,有一片血紅的色澤從我的視線剝落,那姿态如此自然,不過就像是一片花瓣,離了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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