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來時,母親怕他們找不到路,特地到外面的大馬路去等。

    晚飯後,我們把喜餅一箱一箱從客廳搬進這個房間,也就是在這時,母親想起什麼似的,對我們說起工廠的意外。

     搬喜餅時,我又抱怨一次:“這個房間又沒有人睡,為什麼要擺一張這麼大的床占地方?” “有房間的地方就要有床位。

    "母親隻簡短地回答。

     找不到小刀,我從書桌抓起一串鑰匙,用鑰匙割開箱子上的膠帶。

     裝完喜餅,滿頭大汗地走出房間,客廳裡卻不見母親的蹤影。

    二姊坐在桌前對我微笑。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于是盡量壓抑自己煩躁的心情,慢慢靠近那個有着通鋪的房間,我可以聽見宴席上的人聲,在目光的極限,聲音都平息在那裡。

     門虛掩着,我推門進去,母親果然在房間裡,坐在通鋪上,翻弄着首飾盒。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聽出自己聲音裡的緊張。

     母親沒有擡頭看我,她說:“跟阿惠借一條項鍊來戴,這套衣服還是太素了。

    這條好不好?” 我湊近去看,母親的臉泛着潮紅,隐隐有些酒味。

     首飾盒裝的是親朋送給二姊訂婚的賀禮,全是金飾,項鍊或者戒指,一個個分别裝在銀樓的紅緞面小盒子裡,裡面附着一張紙說明它的分量。

    仔細一看,幾乎全部出自同一家銀樓,在小鎮街上,離服裝店不遠。

     母親選了一條霧面的項鍊,墜子是三片葉子的形狀,上面綴着三顆寶石。

     “你現在突然戴這條出去,大家會覺得很奇怪。

    ” “沒關系。

    ”母親戴上項鍊說,“不打扮精神一點會失禮的。

    ” 母親調整墜子的位置,順手又按按衣服的褶痕,突然擡頭問我:“你覺得阿惠嫁那個人好嗎?” “拜托。

    ”我沒好氣地說,“現在還在想這個。

    ” “那個人也賺無多少錢,不會開車,也沒有房子,這樣阿惠會很辛苦。

    ” “人伊自己喜歡就好了。

    阿惠又不是不會賺錢 “話也不是這樣講。

    ”母親說,“我是想說……” 母親低頭摸着項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母親輕輕地說:“我是想說,這樣對阿惠太委屈了,本來是說要翻厝(房屋整修重建)或是加蓋二樓也可以,我們的房子也實在太窄了,這樣實在真失禮……” “不要這樣說。

    “我打斷母親,一面努力抑制從肺底不斷湧出,像要腐蝕胸腔的酸覺,一團氣體在那裡騰漲,我嘗試把目光放向别的地方,發現這個房間還是被刻意保留的空間給充填得毫無縫隙。

     沒有出口。

    我發現自己沒有辦法離開,不隻是因為對這個房間的依賴感,母親,這個通鋪與這間房間,組成了一股熟悉的沉默,牢牢地拖曳着我。

     有時沉默是清晰而有邊界的,使人能在日後,巧妙地以言語在它外面築起城牆,于是回想起往事,任誰都聒噪起來。

     母親會說,從前三妹像長不大一樣,已上了小學,每天早上都還要躺着喝完一瓶牛奶,從前二妹不喜歡洗澡,到了傍晚就爬到樹上躲起來,從前大姊最愛漂亮,長輩們都誇贊,沒見過鄉下小孩這麼秀氣的。

     所有的往事都詭計般地隻落在一個特定的人身上,彼此不互相妨礙與它同時并行的各種事物。

    隻是,那些城牆内的事物,我們可以不要去提它。

    
0.07732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