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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外太空,如果真有什麼不同,那隻是因為他離家太久的緣故罷了。

     我大伯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問我爸爸,後面田地搭起的棚架底那一整片蘭花,都是他種的嗎?我爸爸偏斜的頭用力地點了點,我爸爸雖然已經治好了重聽的毛病,但有時他還是不自覺地用一隻耳朵對着正在說話的人。

    我大伯又問,前面的田地已經賣給工廠了嗎?我爸爸又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我爸爸突然說,是爸爸,也就是我爺爺,賣的地。

     我大伯的弟弟的妻子,也就是我媽媽,覺得應該自我介紹一下,于是她輕輕喊了一聲,大哥,然而我大伯已經行李上肩,出了鐵門,于是,我們一整個家終于沒有陷入混亂中。

    我大伯站在我家門口,觑了觑合攏上來的,春天的星光,春天多雨,正是溪流騰漲,漁船開始驅趕東北季風的時候,那時候礦場也會寂寞一些。

    我大伯歎了一口氣,我們也松了一口氣。

    我大伯往門外的舊房子走去,那是“冂”字形的三合院僅存的左邊那一角,像是一段尾大不掉的盲腸,然而我們終究沒敢拆,像棄置一座墓園一樣任它荒廢着是因為,是的,在我奶奶還能數着自己的影子時,在她低聲的詛咒裡,她每每預言着,這一天将會來到。

    ? 于是,我大伯終于回來了,他花了一個夏天,蓋好了十一間看守土地的亭子。

    有一天,我大伯的肩上依着我奶奶的頭,一聲不響地從我們面前經過,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進到我家,把我奶奶背出來的。

    在那棵我們日常相聚閑談的大榕樹下,我爸爸就坐在我旁邊,我爸爸虎着身體一跳躍到我大伯面前,歪着頭問我大伯,你想把媽媽背到哪裡去。

     我大伯愣了一片刻,沉默了兩片刻,他俯視着比他矮兩個頭的我爸爸,我奶奶的嘴角淌着米湯,很快地濡濕了我大伯的肩頭,但米湯随即又幹了,在我大伯的肩頭結了痂,像是褪落的死蛇皮,僵持着不動。

    我大伯直了直腰,他說,我是長子,媽媽由我來養。

    我爸爸還是虎着身體,這個姿勢讓他有一種怪異的威嚴感,他說,别亂了,大哥,你也不想想。

     我爸爸究竟要我大伯想什麼,他就這樣止住,沒有接着說。

    我大伯又把我爸爸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他突然轉身,把我奶奶,又背回了我家。

     我們都站起來了,看着我大伯背着我奶奶,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爸爸無聲又無奈地低呼了一口氣,這使得他那微駝的背又更彎了些,剛剛那如虎般的威嚴也頓時沒入正午的蟬鳴中。

    除此之外,沒有人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我大伯低着頭走着,漸漸地,他覺得肩上的我奶奶已經不再吐着米湯了,我大伯聽見我奶奶沉悶地響了一聲,聽起來不太像是人類的聲音,我大伯以為我奶奶将要開口說話了,他驚愕地回頭一望,一瞬間,他不太确定自己背的是什麼,他看見一張多皺的肉臉上,一個黑暗的嘴洞正朝着他的鼻孔噴氣。

    我大伯聞到了一股糜味。

     我大伯時常聞到奇怪的味道,他把這些都當成是神秘的呼喚。

    很多年以前的一個冬天,我大伯站在田地上,就确确實實聞到一股鮮魚的味道。

    那是一段不得不豐收的年歲,即使是冬天的時候,田地裡的工作也不能稍停,熟稻收割了,又急着下苗,趕在過年以前,還能收獲一次。

    我大伯聞到了一尾大魚,壓低着身子,從遠方看不見的碎石路上緩緩遊來,當我大伯扛着鋤頭,走到路旁時,他沒有看見任何在路上遊走的魚類,他隻看見一輛塞滿人的大卡車停在路邊,然而,那魚肉的味道是如此地濃烈鮮美,使我大伯看着這一群陌生人,唾液仍不自覺地分泌着。

     站在卡車上的人們的皮膚,都曬成一種無法褪色的黑,我大伯從他們的頸背臉頰上,看見一片一片如魚鱗般因過度焦烤而僵硬壞死的皮膚,皮膚上粘着灰黑的鹽粒,他們暗紅的血色從魚鱗皮的縫隙透出,我大伯确信這就是那股味道的來源。

    我大伯一直無法言語地吞着口水,直到他覺得幹渴難忍,直到斜身靠在車頭頂的那一個少年問他,往後山的路是不是往這邊走?我大伯才回答說,是的。

    我大伯問他們,要到後山做什麼?少年回答,挖土炭。

    我大伯問,山裡有土炭嗎?少年回答,山裡還有黃金呢,要一起去嗎?一整車的人都笑了,那少年的笑容是那樣開朗,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少年揚了揚手,又複拍拍車頂,卡車呼呼發動引擎,朝山上開去。

    ? 車子從我大伯身邊經過時,我大伯看見車頭的那個少年,這時居然站在車尾。

    我大伯當時吓了一跳,他以為自己看走眼了。

     當時,我大伯想起來了,這群人必定是來自臨村的讨海人,進入冬天以後,有三個月不能出海,這時他們下了漁船,就要像這樣一車一車地離開海邊,入山找生計。

    以前我大伯的爸爸,也就是我爺爺,就常常指着那些受雇來幫忙收割稻子的讨海人說,在海上工作四個月要吃一年,沒有地的人,你說苦不苦? 現在,我大伯想起來了,那個少年的手勢就是一個神秘的呼喚,我大伯回家吃午飯時,他把鋤頭倚在門邊,他告訴我爺爺,他也要入山挖礦。

    我爺爺坐在飯桌邊,一腳翹在條凳上,正死命地扒着飯,沒有理會我大伯的意思。

    坐在他旁邊,一臉黃泥的我爸爸,擡頭眨巴着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小眼,看了我大伯一眼,又把整顆頭埋進手裡的那碗飯,隻警覺地拉長了耳朵,我大伯也嫌惡地回了我爸爸一眼。

    于是他又說了一遍,我也要去後山挖礦。

     好啊,我爺爺說,趕緊去啊,暗時(夜晚、晚上)帶一點土炭回來燒。

    說完他自己哈哈大笑了起來,把我爸爸豎着的耳朵旁那顆頭震得離了飯碗,後來我爸爸有些重聽,一定是因為他總是坐在我爺爺旁邊的關系。

    我大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一陣子我爺爺心情很好,那是因為他終于修好了房子,而且總算有了自己的地的關系。

    我大伯說,我是說,我不要種田了。

     這句話果然引起我爺爺的注意,我爺爺擡頭看着剛剛端着一碗菜湯進來的我奶奶,他對我奶奶說,你聽聽看他在說什麼狷話(瘋話)我奶奶沒有回答,她慢慢走着,穩穩當當把那碗菜湯放在飯桌上,然後她就站在桌旁。

    我爺爺站了起來,來回踱着方步,良久,他很認真地問我大伯,種田哪裡不好? 等不及我大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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