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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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一個人躲在家裡,在我們這個每個人都出門沒有回來的家,我突然有了比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耐心和好奇,去一點一點尋找我以前沒有注意的角落。

    我潛入姊姊的房間,這個房間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倉庫,她在緊鄰馬路的那扇窗戶加了窗簾,整間房子陰暗潮濕,她讀過不要的書,還有她穿不下的衣服,在桌上,在地上,在床上,一堆一堆地堆疊成某一種特定的高度,我想,那大概是她伸起手可以不費力夠到的地方,那些東西就這樣被保留下來。

     我媽媽的房間也一樣塞滿了東西,用壞的舊電鍋、熱水瓶,我小時候的玩具,還有一疊又一疊的舊報紙,有些東西,盡管隻剩下一小截殘骸,我媽媽還是一樣,把它們塞在床底下,衣櫃裡,梳妝台櫃子裡,和任何一個角落。

    我發現了一本舊筆記,仿牛皮的封面,裡面居然是爸爸所寫的,在第一頁,爸爸寫了“航海日記”,還大大地簽了自己的名字,裡面大部分的紙張都被撕掉了,剩下的,大概不斷地重複這樣的話:“今天又荒廢了一天,明天應該好好努力。

    ” “今天又荒廢了一天,明天應該好好努力 “今天又荒廢了一天,明天應該……” 中間還有一頁這樣寫着: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我被王億萬船長毆打,我沒有偷懶,也沒有做錯事,王船長喝醉酒,沒有原因就動手打我,我們一起的劉天生和王明龍都可以做證。

    ”下面是我爸爸和其他兩個人的簽名和日期。

     一段時間後,我又開始每天準時上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再也不敢一個人待在家裡了。

    我不記得缺席了多久,我跟老師說我生病了,老師和同學們都沒有多問,我想,我缺席這段時間的長度,他們大概覺得正好合理,可以接受吧。

    我每天很早到學校,放學後也拖延到很晚才回家。

    過了一段時間,我姊姊回家住了幾天,有一天,我姊姊又找我去問話。

    我姊姊問我,你知不知道媽媽有時候晚上會偷偷跑出去,我說我大概知道吧,我姊姊說什麼叫大概知道,她問我知不知道媽媽跑去哪裡了,我說我不知道,我姊姊叫我以後注意一點。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我姊姊大聲敲我房間的門,把我吵醒,她問我幹嗎把門鎖起來,我說不行嗎?她叫我跟她到外面去,我們就走出門,站在門外的大馬路邊。

    晚上很冷,風從附近的海邊直灌進來,鑽進我的褲管,咬着我的腳,黑暗中,狗懶懶地叫了幾聲,又走遠了,我覺得很想尿尿,就問我姊姊到底要做什麼?我姊姊說,我們等,等媽媽回來。

     這樣等了很久,我覺得天都快亮了,然後,有一輛汽車在馬路轉角邊停了下來,靜了很久,車子倒車開走了。

    我媽媽慢慢從轉角走出來,慢慢走近我們,我姊姊看着我媽媽,我看着我姊姊和我媽媽,我媽媽什麼也沒看,推開門,進到屋裡去了,過了一會,我姊姊叫我去睡覺,也進屋去了。

     以後有很多次,我姊姊會一言不發地把我吵醒,要我一起站在外面等。

    我問我姊姊,如果她一直注意着媽媽,為什麼不在媽媽出門時就攔住她,我姊姊沒有回答我。

    在等待時,她也一直保持沉默,在馬路邊,如果狗吠得太大聲,或是誰家的燈突然亮了,我姊姊也會稍稍地顯得不安。

    我站在那邊,忍着睡意,交替着把重心放在不同的兩腳上,看着我姊姊的影子一下被拉長,一下被縮短,和黑夜裡偶然出現的光合在一起。

    我想,在這個隻有一條馬路的小村子,要真正保有什麼秘密,大概是非常困難的吧。

     我姊姊一定也明白,有時候我有一種沖動,我想問問我姊姊,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想帶我姊姊,去看看媽媽的房間,那個在床底下,在任何角落,都塞滿了東西,陳舊潮濕的房間。

    我想,這樣也許我姊姊就能明白我的想法,因為當時,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向她說明。

    我記得有一次,我姊姊問我,知不知道什麼叫“嫉妒”?我說我不會解釋,老實說,我經常不記得那兩個字要怎麼寫,我記得我姊姊低頭一會,又擡頭盯着馬路盡頭,那輛汽車每次都在那裡停下的轉角。

     後來,也許不完全是因為我姊姊的關系,這些夜裡的等待終于有結束的一天,我姊姊得到了勝利。

    我姊姊結婚,宣布她永遠不回來了的那一年,我考上了基隆的一所高職,每天通車上學,日子在看不相幹的書中度過。

    我媽媽還是日複一日在中午起床,化好了妝,去金北海上班,金北海的生意突然好了起來,大概在台北附近的一些地方,生意都會輪流好起來吧。

     我當兵的時候,有一天放假回來,發現村子裡那段大馬路正在拓寬,鄰近的房子都被鏟去了一半。

    我在小學旁的臨時站牌下車,發現小學的校門不見了,我走回家,發現我家隻剩下一半,我家的客廳,我和我姊姊的房間都變成了馬路,我媽媽的房間,正對着大馬路,從地闆到天花闆,結結實實地塞滿了我家的東西。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看着假日的車潮一輛一輛從我家前面慢慢通過,然後走到金北海去找我媽媽。

     我媽媽請了兩小時的假,帶我到小學後面的空地上,用三角闆搭起的臨時住所。

    我媽媽住的地方,大概有十坪大小,我媽媽說等馬路鋪好了,“政府”會幫我們蓋新房子,房子雖然隻剩一半,但“政府”會蓋二樓做補償,所以大小還是一樣,還多了一個樓梯。

    我看着馬路上卷起的灰塵,告訴我媽媽,我們的“政府”真有魄力。

    我媽媽笑了,這麼多年,除了看電視時的傻笑,我真的第一次看她笑。

    我回頭看看媽媽住的地方,發現牆角堆了很多沒有開封的小家電,光是果汁機就有三台,我問媽媽這些要做什麼,我媽媽說,現在這裡每個禮拜都有流動夜市,這些是買來的,很便宜。

    我媽媽問我退伍以後要做什麼,我說,找工作,去台北。

    我媽媽說這樣也好,她在屋子裡看了一會,像是要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最後她問我要不要帶一把吹風機走,她買了很多,我脫下我的帽子,指指我的平頭,笑着說,不用了。

     就這樣,退伍後,我也來到了台北。

    一開始,我根本沒有心情工作,隻是租了一個小房間,每天無所事事的,照着出現在腦海裡的,曾經聽過的那些地方,一個一個去看看。

    有一次,我也登上了那個摩天大樓,去看看台北市的街景,我想着,如果從這裡往外面看,那麼方向突然變得很清楚,反正這麼多馬路、橋、高速公路、鐵路上,這麼多車子,我們不是來台北,就是離開台北,我們不是往南離開,就是往北靠近,一個地方可以大到這樣一點都不抽象,一切好像都可以很确定的樣子,我想,光是這一點,我就決定要留在這裡了。

     昨天整天雨下得很大,阿治跑出去喝酒,傍晚回來的時候,他把煙灰缸從電視上拿下來,坐在那裡抽煙,然後,他叫我跟他一起去平台上看看,他告訴我:“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我想了想,我問他:“你家在哪裡?”他說:“屏東,在恒春那附近。

    ”我說:“所有的屏東都在恒春那附近。

    ”他就把他的身份證拿給我看看,我才知道他叫許文治,大我五歲。

    他說小時候大家都叫他死蚊子,因為他長得很高,又比較瘦,很像一隻蚊子,我說:“阿治好聽一點。

    "我問他回去以後要做什麼,他說不知道,也許開一家雜貨店,他家就是開雜貨店的。

     我說那他就不叫“開”雜貨店了,因為他家本來就是雜貨店,阿治說:“那要怎麼說?”我說:“我也不知道。

    ”阿治說反正就是那樣。

    他問我還要留在台北嗎?”我點點頭,他說:“那好,電視送給你。

    ”他想了想,又說:“那個第四台的線,如果你怕被抓的話,可以把它拆了,如果想看,可以去找人來接,反正你還要住在這裡,還是,你也可以搬到比較便宜的地方。

    ”我告訴阿治别那麼啰唆,我自己知道怎麼做。

     阿治不說話了,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我們看着還蹲在樓下的那個老人,他還是一動也不動,雨已經小了很多,我說:“活動中心已經快要蓋好了。

    ”阿治點點頭,說:“好不容易。

    ”突然,那個老人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從我們這裡往下看,他簡直就像在跳舞一樣,我和阿治一起大喊:“小心啊。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老人被高架橋下經過的一輛車子撞上,整個人在車頂翻了幾圈,面朝上落在柏油馬路上。

    我想要沖下樓去,但阿治攔住我,他說:“來不及了;現在大家都擠到那裡去,去了也隻是擋路。

    ”于是我們站在那裡看,人群中,有人用行動電話報了警,大家聚在那裡指指點點,沒人敢去碰那個老人。

    我很緊張,抓着阿治的手臂,救護車來時,我好像看到正有一個血泡,在老人的鼻孔上,被一點點氣息吹得愈來愈大,慢慢地,好像一隻結好網的蜘蛛那樣,從老人面目模糊的臉上,一點一點,橫移開來,不知要走去哪裡。

    救護車走後,阿治告訴我:“下樓吧。

    ” 今天早上,我堅持送阿治去火車站,我買了月台票,我們一起在地下的月台等車,我告訴阿治,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月台,是在基隆。

    基隆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在火車站附近,你可以一直走在天橋上,不碰到陸地、大家都在天橋上走路、賣東西,有些房子的大門,就接着天橋,連那山腰上的房子,遠遠地看,都像一座橋。

    阿治點點頭,說:“那個地方下太多雨了,地也不平。

    ” 送走阿治後,我慢慢從車站走回來,我想起了那個老人,我想,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有人流那麼多血,而且可能會死掉。

    我看的書裡,有很多充滿了痛苦的呐喊,但他們一本一本擺在書架上,擺在櫃子裡,看起來,又是那麼整齊安靜,就像現在街上這些人,每個人都是保持安靜地走着,一步一步地。

    這麼一想,時間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但有時,我覺得時間也沒有那麼奇怪,事實就是,我二十四歲了,阿治二十九歲了,我姊姊三十歲了,我媽媽五十二歲了,而我爸爸,如果他還活着的話,也已經五十八歲了。

     我真心希望那個老人沒事,過幾天,他又可以蹲在那裡,我會像阿治那樣,幫他趕走那群頑皮的小學生。

    我想,這真是一個自私的希望,我希望,我也能有一次機會,能看見在這個隻會愈來愈老,愈來愈接近一個終點的時間裡,有一個人,像是倒轉時間一樣,恢複了過來。

    這個城市就像不時在變動一樣,即使是閉上眼睛,還是能清楚聽見,各種拆毀和建造的聲音,遠遠近近的。

    再遲鈍的人,即使像我一樣,也終于能夠聽見,不知道為什麼,在應該覺得輕松快樂的時候,我隻覺得,很難過。

     ——本文獲一九九九年“台北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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