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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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智障,台北市的廁所才挖得差不多了。

    ” 這是一所很好的大學,從外面看,就像一座森林一樣,我姊姊以前就是念這所大學的。

    阿治是我的夥伴,也是我的室友,我剛到台北的時候,聽說後車站有人在找臨時工,就去看看,阿治和一群人就蹲在那裡等工頭的車。

    我每天都去,有一天,阿治問我住在哪裡,我說:“台北。

    ”阿治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租房子住,比較省錢,他說:“我還有一台電視,怎麼樣?“我想想也好,下了工,就和阿治一起去找房子,我問阿治為什麼要搬家,他說:“哪有為什麼,搬就搬了。

    ”後來我們終于找到了現在住的地方,這是一棟四層樓的宿舍,房東他們住在一樓,其他的三層樓,都用水泥隔成一間一間的房間出租,每一間大概四五坪大小,大一點的可以住兩個人,有七八坪大小。

    看房子那天,阿治在牆上到處用力敲,嘴裡直說:“不錯,不錯。

    ”地闆是磨石子地的,阿治也蹲下去仔細看,讓房東很不高興。

     這裡的房客我到現在也還是不認識,有的是上班族,有的應該是學生。

    四樓頂是一個平台,有一個用鋼筋架起來的,很高的屋頂,地上到處都是碎水泥塊和破磚塊,看起來像是被拆掉的違建。

    平常沒事的時候,我們就在平台上抽煙,看看旁邊高架橋上的車流。

    房子後面的死巷裡,常常有一個老人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附近有些小學生放學了,常常跑去逗那個老人,對他大吼大叫,拉拉他的衣服,有幾次還拿石頭丢他,阿治下去趕過幾次,後來我發現,那些小孩要進巷子以前,都要擡頭先看看阿治在不在樓頂,也許他們現在覺得,逗樓上的阿治比較好玩。

    一直到昨天,那個老人都還蹲在那裡。

     搬家的那一天,我和阿治各自拿着自己的東西搬進來,我的東西不多,阿治的東西裡,最大的也就是那台三十二時的大電視。

    後來我發現,阿治真的很愛看電視,我們剛把東西整理好,他就不知道從哪裡去牽了第四台的線。

    他的話很少,可以整天坐在房間裡面看電視,尤其是關于他自己的事,你問他,他絕對不回答,我有時候會故意逗他說話。

    有一次,我念書上的句子給他聽,我說:“阿治,阿處哭處拉魯那一卡濤馬斯,是什麼意思?”阿治回頭瞪了我一眼,說:“你在放什麼屁?"我說:“這是‘人畜平安啊!神!’的意思。

    ”我問阿治:“這不是你們的話嗎?"阿治又轉過頭去,盯着電視說:“不知道,沒聽過。

    ”我說:“那你講幾句你們的話給我聽聽。

    ”阿治說:“放屁,哪有說講就講的,又不是變魔術。

    ” 遇到下大雨的時候,我們不能上工,阿治就要打電話到處去問哪裡需要工人。

    阿治認識的工頭很多,我們做過大樓清潔工,也做過搬運工,阿治很有義氣,總是說:“我們這裡有兩個人。

    ”等工作的時候,阿治會連電視也看不下去,這時候,他的話才比較多一點。

    有一次,他問我這麼多書是哪裡來的,我給他看我的借書證,阿治看看借書證,又看看我桌上的書,他問我:“如果你不把這些書拿去還,他們會怎樣?”我說:“不還就不能再借,你如果超過時間,也會被罰一段時間不能借。

    ”阿治說:“就這樣?”我說:“對。

    ”阿治想了一想,又說:“他們不能罰你錢,也不能打你,隻好這樣規定,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說不知道,阿治說:“這是說他們拿你沒辦法,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又說我不知道,阿治說:“這是說這個世界上,讀書最好了。

    ”雖然這樣,他自己卻從來不看書,我的書如果占到他的位置,他就會很不耐煩地把書統統堆到電視上,堆在電視上的東西表示他不要了,他如果在戒煙的時候,也會把煙灰缸放在上面。

     我問阿治,為什麼他想要去蓋捷運,他說,這樣比較有成就感,你從一個地方開始工作,一段時間以後,你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奇怪的,我告訴阿治,如果你坐飛機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因為速度太快了,超過我們習慣時間的速度,你就會得到時差,有時差的人,會一整天睡不着,或一整天昏昏欲睡;阿治說這沒什麼了不起,他平常時就是這樣。

    但阿治其實很少失眠,有時候晚上睡不着時,我躺在床上聽着上鋪的阿治,發出均勻的鼾聲,有時候我會起來看着他,看着這麼高壯的一個人,也屈着身體,安安穩穩地睡着了,那時候我會覺得,時間真的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有時候會覺得時間很不可思議,大部分是因為我姊姊的關系。

    我姊姊大我六歲,我上小學的第一天,我姊姊帶我到小學門口,要我自己進去,她說她已經畢業了,現在要去念初中,然後,她在我臉上狠狠捏了一把,跟我說:“乖一點,放學以後敢迷路你試試看。

    ”我把她的手用力甩開,頭也不回就進校門了,那時候,我覺得我姊姊太小看我了,在我們那個隻有一條大馬路的小漁村,一個人怎麼可能有辦法迷路?現在我明白,事情原來不是這樣的。

     我們家和那所小學,都在村子的大馬路旁邊,走路的話,大概要走十五分鐘,後來我看地圖,發現我們的村子,其實就是一條道路上的一個點,一邊是基隆,一邊是北海岸風景區,在詳細一點的地圖上,你可以查出,它距離基隆有多少公裡,距離下一個風景區又有多少公裡,我想,住在這樣的地方,大概免不了是要離開的。

    我小學三年級時,我姊姊考上了台北的高中,隻有放假時才回來;我小學畢業時,我姊姊考上了台北的大學,隻有高興時才回來。

    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但那時我覺得,我姊姊每次回家,都可能帶着一個驚人的消息。

    有一天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告訴你,她考上大學了;有一天她就這樣告訴你,她自己可以賺錢了;有一天她就這樣告訴你,她不念大學了,她要去結婚了;有一天她就這樣消失,再也不回來了。

     我姊姊最後一次回家,是一個傍晚。

    我姊姊一進門,問我在做什麼,我說不會看嗎?我在掃地。

    我姊姊很有趣味地看了我一會,她說你現在念初三了吧,我說廢話。

    她問我初中好不好玩,我瞪了她一眼,她又問我有什麼可以吃的,我就去炒了飯。

    她一面看,一面大聲誇我好厲害,我覺得她當我是白癡。

    吃完飯,我姊姊去自己的房間收拾了很久。

    很晚的時候,我媽媽回來了,我姊姊就到客廳,等我媽媽卸完妝出來,我姊姊告訴我媽媽:“我不念書了,我明天結婚。

    ” 我真的吓了一跳,我媽媽沉默了很久。

    我姊姊問她,你沒有問題要問嗎?我媽媽似乎是認真地想了一下,她問我姊姊,明天什麼時候,我姊姊說,明天早上,在台北,你要來嗎?我媽媽點點頭,我姊姊說,那就好,說完就回房間去了。

    不久,我媽媽也去睡覺了,我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幫我姊姊拿行李,在基隆等火車到台北。

    我、我姊姊和我媽媽在月台等車時,月台上有很多正要去上學的學生,我覺得我們真像要去旅行一樣。

    我想,如果這稱得上是一次旅行的話,那還是第一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早上我姊姊先去公證結婚,我們見到了新郎。

    下午在一家餐廳請吃喜酒,來了很多人,很熱鬧,一直有人拿樂器上台演奏,忽然有人在新郎頭上一掀,把新郎的假發掀下來,原來新郎留着長頭發。

    每個人都來向我媽媽敬酒,我媽媽始終默默不說話,我在旁邊聽了很久,才弄清楚新郎的名字,他是一個樂團的吉他手。

    喜酒結束後,我姊姊好像喝醉了,我去扶她,她舉起手,好像要捏我,我沒有躲,但她突然一拳打在我肚子上,說,小弟,要乖一點,我以後都不回家了。

    我看着我姊姊,她笑得很開心,整張臉紅紅的,我想,她做這樣的決定,心裡一定很痛快吧。

     我和媽媽坐火車回基隆時,我媽媽問我冷不冷,外套能不能給她穿,我脫下外套,我媽媽披上了,就在火車上睡着了,我看着我媽媽,我想,她也喝多了。

    其實,我真為我姊姊覺得高興,那一天,在火車上,我第一次仔仔細細地回想這一切發生的事,有關于那些過去的時間,我想,如果我能像我姊姊那樣聰明的話,也許我就能夠明白,是什麼使她變得這麼堅強的吧。

    也許,我也能夠稍微體會,我媽媽的心情了吧,但是沒有辦法,我實在是太笨了。

     我小學六年級時,有一天早上,我爸爸騎着機車,說要去追烏魚,從南方澳搭漁船出發,一直跟着烏魚到南部去,之後他就失蹤了,我媽媽好像到處去找了幾次,還帶我去南方澳的漁會鬧。

    我姊姊放假回來,問我媽媽,爸爸真的說要去捕烏魚嗎?有人這樣抓烏魚的嗎?我媽媽又不說話了,我姊姊也不說話,到了晚上,我姊姊找我去問話,她要我仔細回想,爸爸失蹤的前一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我說我想不起來了。

     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好像沒什麼特别的事發生,我爸爸還是像平常那樣懶懶散散的。

    他雖然是個漁夫,但是印象中,他待在陸上的時間似乎比較久,他騎着機車去追船,大概比坐着漁船去追魚的時間多一點。

    我告訴我姊姊,我隻記得,一直到那一天之前的前幾天,我都還在生他的氣。

    有一天我放學回來,在家裡到處找不到鐵絲,我爸爸問我在找什麼,我說,找鐵絲,明天美勞課要用,我爸爸說,怎麼那麼麻煩,就幫我找。

    他也找不到,他走到外面,看見牆壁旁一根竹掃把上圈了幾圈生鏽的鐵絲,就把掃把給拆了,把鐵絲交給我,然後他踢了踢那堆散成一團的竹枝,叫我鐵絲用完了記得把掃把圈回去,免得媽媽啰唆,就跑到一邊去抽煙了。

    我看看他,覺得這下糟了,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所以平常我很少找他幫忙。

     我姊姊聽完,問我說還記得什麼,我說沒有了。

    我姊姊問我前一天晚上有沒有人來家裡賭博,我說那天沒有,我姊姊說,這就奇怪了。

    我姊姊突然告訴我,爸爸很會賭博,從來沒輸過,大家都跑來家裡賭,就表示他們也承認爸爸很厲害。

    我姊姊問我記得喜仔叔嗎?我說記得,我姊姊說他不是每次都輸得蹲在椅子上賭嗎?我說媽媽不喜歡爸爸賭博,有一天她拿菜刀,把大家趕跑了,連爸爸也被趕出門。

    我姊姊說她記得,她也不喜歡爸爸賭博。

     農曆過年之後,爸爸還是沒有回來,媽媽去找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在村子裡的那家金北海活魚三吃當招待。

    那一年,姊姊考上了大學,我升上了初中。

    從那之後,我發覺我經常一個人在家,我媽媽大概睡到中午才出門工作,很晚的時候才回來,我想,要是我一直躲在家裡沒去上學,我媽媽大概也不會發現。

    一開始時,我真的這樣做,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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