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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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每寸土都浸透着他的汗水的這個宅院,賣多貴他都會嫌便宜的。

     在他心中那一棵棵環家護院的楊樹是多麼高大、壯實啊。

    它在父親心中的地位,我們這些離家經年的兒女怎能輕易揣測呢? 一個又一個炎熱夏天,父親從地裡回來,坐在那些樹葉的陰涼下,喝碗水喘口粗氣。

     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父親忍住腰疼腿疼,傾聽樹葉嘩嘩響動的聲音,浮想自己的平凡一生。

    那些樹葉漸漸在他心中變得巨大無比。

     甚至家裡的一草一木一土,都在父親心中變得珍貴無比,你若拿一塊赤金換他的一根舊鍁把,他也未必願意。

     況且,這很可能是父親一生中最後一個農家院子了。

    他在黃沙梁的院子賣給了光棍馮三。

    元興宮這個院子剛剛收拾得像個家了,我們又搬到了縣城。

    他再無力在另一片土地上重建一個這樣大、這樣溫馨的宅院。

    對于他,這就是最後的家園,盡管它破舊、低矮、牆院不整。

     父親還是沒有留住這個院子,随着兒女們的長大成人,父親的話已顯得無足輕重。

    我們家在農村的最後一座家園就這樣便宜賣掉了。

    地也租給了别人。

    我們一大家人成了沒有城市戶口的城裡人,沒有地和家園的農民。

    在縣城的邊緣,我們買了兩塊宅地,蓋起兩幢我們家曆史上迄今為止最高大漂亮的土磚木結構的房子,盡管房前也有一塊菜地,屋旁也栽了幾行楊樹,但在我心中它永遠無法和以前的那兩個宅院相比。

     或許多少年之後,它一樣會彌漫濃郁的家園氣息,在我們被生活擠到一邊,失去很多不敢奢望久遠的擁有時,會情不自禁地懷念我們家曾經坐落在城市邊緣的這兩院房子。

    而現在,它隻是一個小小的穴,一個僅供生存的窩。

     五 今年秋天的一個深夜,我從長途客車下來,穿過黑暗寂靜的沙灣縣城,回到自己的家門口。

     幾個月前,我辭掉從事多年的鄉農機站管理員的職務,孤身進入首府烏魯木齊,在一家報社做編輯。

    每隔一個星期,我回來一次,和家人團聚。

     我外出打工前,已經把家從城郊村的大院子,搬到妻子單位的兩層庭院式小樓裡。

    樓前有一個小院,院子裡種了幾棵葡萄,現在已碩果累累了。

     我敲了幾下院門,沒有人回應。

    妻子和女兒都已睡熟。

    我又跑到樓後,對着窗戶喊了幾聲,家裡依舊靜悄悄的。

    已經是淩晨三點,整個縣城都在睡眠中,街上偶爾急匆匆過去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影,不遠處一家酒店的燈亮着,好像還有人在喝酒。

     記憶中從未這樣晚回過家。

    在家時總是不等下班就回來,天一黑便鎖上院門,在家裡看書看電視,陪伴妻子女兒。

     我找了幾塊磚墊在牆根,縱身翻進院子。

    在這樣寂靜的深夜,我想我的敲門聲和叫喊肯定驚動了半個縣城。

    明天半縣城人都會知道有個男人半夜進不了家門。

    但誰都不會知道這個人是我。

    這個小縣城進來十個、一百個人也不會覺得多誰。

    這個家裡缺了我一個便一下子顯得冷清。

     因為我不在家,女兒隻好把鑰匙挂在脖子上,每天下午放學自己開門,自己進屋找水喝,找東西吃,刮風下雨天也沒有人接她。

    妻子每天下班隻好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幹着本是兩個人的家務活:洗衣、拖地、照管孩子……就連架上的葡萄,也隻能等我回來摘,為了通風向陽,葡萄架搭得高過了房頂,每次離家前,我都給女兒摘好一籃葡萄放着。

    可是,每次都是不等我回來她就早早吃完,接下來隻有眼巴巴看着頭頂一串一串的葡萄,盼着我回來給她摘。

     我很感激妻子給我生了一個好女兒,我一點不想要兒子。

    我不像父親,希望母親給他生養幾個能傳宗接代的好勞力。

    我已經沒有土地。

    在我的生活中,不會再出現多重多累的活非要我有個兒子做幫手才行。

    我自己足夠對付了。

     我渴望的是有兩個女人的溫馨家庭,一個叫我爸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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