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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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丈夫。

    更多時候我把她們當成兩個女兒去喜歡去愛護。

    我如願以償,擁有了這樣一個美好的家庭,而我卻又離開它,來到一個陌生城市,我到底在尋求什麼? 我輕輕敲樓房的門。

    我想我跳進院子時的響聲足以驚醒家裡人,可屋子裡靜靜地沒有回應。

    我推開夥房的門,拉亮燈,在碗櫃裡找到半盤剩菜和一個馍馍,自個吃了起來。

    我本打算趕回家吃晚飯,沒想到車在路上一壞再壞,把時間耽擱到這麼晚。

    本該是家人歡聚的一頓晚飯,現在卻隻有我獨自吞咽了。

    畢竟是到了家裡,雖是殘湯剩飯,感覺卻跟坐在郊外某個冷清飯館大不一樣。

     我邊吃邊環視夥房裡的一切,爐旁的煤、桌上的青菜和米,還有窗台上瓶瓶罐罐裡的油鹽醬醋及各種調料。

    我不在的時候,家裡的生活依舊在繼續着,沒有因為我不在家而少生一次火,少做一頓飯,少洗一次碗。

    我忽然感到我在這個家裡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重要。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

    人不應該把自己看得過分重要,無論對一個家庭還是對社會。

    因為你一旦重要到不可缺少的地步,你的離開便會造成對别人對周圍環境的傷害。

    這樣多不好。

     在碗櫃抽屜裡我找到樓房門上的鑰匙,輕輕打開門進去。

    妻子和女兒都睡在樓上,我拉開客廳的燈,看見家裡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家具的擺設、牆上的字畫。

    連我沒裝好的一截電線,依舊斜吊在牆上。

    隻有電視櫃上多了一個相架,裡面是我幾年前在承德拍的一張彩色照片,後來聽妻子說,是女兒整理書桌時翻出來的,她把它擺在了那裡。

    女兒已經知道思念爸爸了。

     我脫掉鞋,輕輕走上樓梯,女兒睡在樓梯口的一間小屋裡,這是我的書房,背對着街道,有一扇面朝南的窗戶,既安靜又陽光明媚。

    後來女兒也看上了這間小房子,便搶去做了她的卧室和書房。

    女兒睡覺時喜歡把門從裡面扣住,她這麼小就懂得了戒備什麼,妻子卻向來是半掩着門睡覺,我一側身便進到卧室了。

     妻子熟睡在床上,從窗戶斜照進來的月光,正好落在她露在外面的一條腿上。

    我似乎多少次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樣的月光。

    妻子的臉在朦胧的月光中顯得更加美麗動人。

    我沒有開燈,有好一陣,我隻是愣愣地站在床邊,神情恍惚,仿佛又扛着鍁來到一片荒草萋萋的田地邊。

     這些年我目睹了許許多多的荒蕪景象:家園荒涼、田地荒蕪……我卻不知道,真正的荒涼在這張鋪滿月光的床上。

     這一次,是我兩手空空,站在荒睡已久的妻子身旁。

     我和妻子生活了近十年,從未這樣長久地離開她。

    自從有了妻子和女兒,我就從沒想到過要到别處去生活。

    我原打算在這個小鎮上過一輩子算了。

    我把父母和兄弟一個個從農村搬到縣城,我想讓這個家有個好的前景,讓父母兄弟們待在一起有個照應。

    我做到這一點了,可我還是不滿足。

     我辭掉安逸的工作,孤身進入烏魯木齊。

    我想,我若能在這個城市打好基礎,同樣會把全家從沙灣縣城搬進首府,就像當初把他們從元興宮村搬到縣城一樣。

    一戶農民,隻能靠這種方式一步一步地走進城市,最後徹底扔掉土地變成城市人。

     可我沒想到,家園荒蕪的陰影又一次蔓延到我的家裡。

    我追求并實現着這個家的興旺和繁榮,荒涼卻從背後步步逼近,它更強大,也更深遠地浸透在生活中、靈魂中。

     我甯讓土地荒棄十年,也不願我心愛的妻子荒睡一晚。

    十多年前,我寫下的這些天真的詩句竟道出了一個深刻無比的哲理:人無法忍受人的荒蕪。

     在這間卧室,這張鋪滿月光的床上,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我的妻子在等我的時候獨自睡着。

    誰會懂得,她一個晚上荒掉的,是我一生都收不回來的,無法補償的。

    那些荒睡的夜晚将永遠寂寞地空在她的一生裡,空在我充滿内疚的心中,成為我一個人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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