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着眼睛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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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每年隻能勉強地保住命。

    房子會再脫落一層泥皮。

    人會更老一些,會死掉幾個。

    這都是預料之中的事。

    除非有人在路上挖個坑,像張三一樣把牛圈蓋到路上。

    這個坑也很快會被人熟練地繞過去,就像繞過那個牛圈一樣。

     我的眼睛幾十年前就半瞎了,馮三說,眼睛一天到晚蒙着一層霧,看啥都模模糊糊。

    有人說我的眼睛可以治好,到醫院去把那層霧刮掉就能看清東西了。

    我才不枉花那個錢呢。

    即使眼睛不瞎我也不會用它了。

    白費眼光。

     我不睜眼就知道天亮了。

     從東邊平射過來的晨光在推東牆時,房頂會嘎巴巴響。

    晨光很有勁。

    這面牆遲早會被早晨的陽光推倒。

    牆上有一道大斜縫,讓毛和棉花塞得嚴嚴實實。

    還有許多我端着燈都找不見的小縫隙,被陽光和風找見了,它讓我在冬天來臨時,早早地感覺到穿牆而來的縷縷寒氣,也讓我在春天的早晨躺在被窩裡享受到第一束陽光的絲微暖意。

     天亮不亮跟我沒多大關系。

    我隻是知道它來了,又去了。

    白天比夜晚要輕盈些。

    夜色落到房頂上時,椽子會嘎巴巴響。

    天亮不亮跟那些椽子也沒多大關系。

    如果那些木頭有白天,一定在自己内心裡。

    木頭心是白的。

    它的黑夜是我們給它的。

    你們住時已經熏黑又被我熏得更黑的椽子、檩子,隻是知道跟自己沒多少關系的一個夜晚又來了。

     它離開時椽子不會發出聲音。

    從東邊平射過來的晨光,鏟草一樣把黑夜從地皮上鏟掉。

    從房頂上鏟掉。

    椽子檩子不會再響。

    它不再像那些細嫩樹枝,落一隻鳥壓彎,鳥一飛走又馬上彈伸回來。

    房頂上的椽子檩子不會再這樣。

    壓彎了它就彎着。

    壓斷了它就嘎巴一聲塌落下來。

    它再不會彈回去。

     按馮三的說法,我在黃沙梁如果再待上十年,也可以閉着眼睛走路了,可惜我沒待夠。

    我一生中待得最久的地方,我認識它的每個人、每頭牲畜,熟悉它每一樣事物,但還是沒待到足夠的久。

     我把一些日子扔到了别處。

    我讓其他地方的太陽把自己曬老。

    其實我是可以在這個村子裡活到老的。

    我完全可以熬到那堵東牆上裂開口子。

    本來應該吹到我身上的絲絲晨風、穿過那個牆縫照到我臉上的縷縷陽光,現在,全讓馮三一個人獨享了。

    那些感覺成他一個人的。

    在曾經是我們家的房子裡,馮三感受到那麼多我們未及感受的東西,這讓我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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