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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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

     唉,算球了,不捅了。

    我都将就了好幾年了。

    馮三說。

    我估摸着房頂已經不結實,上去萬一不小心踏個窟窿,冬天都過不去了。

    這些椽子檩子,再硬棒也就能陪人一輩子。

    房子在你父親手裡有二十年光景,你們來又住了十幾年,到我手裡又二十多年。

    算下來也到壽數了。

     你們住時可能在房頂上放過重東西,要麼人經常上去踏,你看房頂已經下弓了。

    我現在啥都不害怕,這口鍋底一時半會兒還不會燒通,能把我陪到頭,炕沒問題,門窗也能湊活,爐子冒煙就冒去吧,我最擔心的就是房頂,它要能将就着強撐幾年,讓我把日子熬完,我就給它磕頭了。

     我們吃飯時外面已經黑透徹。

    飯菜擺在櫃子上。

    馮三坐在炕沿,我坐在一隻舊方凳上。

     吃,沒啥好的。

    就當裝裝肚子。

     剛好蒸了兩碗米飯。

    馮三的碗裡一半是鍋巴。

    飯蒸得有點硬。

    一碟炒白菜在我們中間冒着熱氣。

     吃、吃、沒啥油水……馮三不停地讓着我。

     突然想起多少年前的一頓飯(無數頓飯),就是在這間房子裡,炕上擺着小方桌,圍不下一家人。

    母親坐在爐子旁,端一隻大瓷碗,碗沿有個豁口,老盛不滿飯。

    大哥捧着青瓷盆坐在炕沿,父親坐在炕裡邊,背靠着牆。

    好像天天都是一樣的晚飯:湯面、馍馍。

    三弟端碗出門去了。

    天這麼黑,小心把飯吃到眼睛裡。

    母親喊。

    一股風吹進來,燈影直搖晃。

    誰放下碗過去關門。

    誰到外屋盛飯去了,鐵勺碰響鍋。

     不知從哪天開始的,家裡人都悄悄認下了自己的碗,誰端錯了立馬就叫喚着換。

    梅子端小花搪瓷碗,邊上有個鉛皮補丁,摔爛後大哥用牙膏皮補的。

    燕子的碗跟梅子一樣,碰掉好幾片瓷。

    我們都摔碎過飯碗,挨過多次罵後逐漸能端牢一碗飯。

    父親用大厚墩瓷碗,又大又重,盛滿飯足有兩公斤,母親每次隻給他盛半碗。

    我抱着灰瓷盆爬在櫃沿上——多少年後我還能爬在這個木櫃上吃一頓飯,似乎生活一直都沒有向前。

    它停頓在這裡,隻要我回來,就能全部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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