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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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一隻老鼠抱着一棵草,搖來搖去,落下七粒草籽。

    老鼠一粒一粒撿起來,找個幹淨地方,堆成一小堆。

    它吞一粒在口中,嘴動了兩下,又突然停住,像舍不得吃,吐回到小堆上。

    老鼠仰頭看一眼,還有兩粒草籽綴在枝頭,抱着草使勁搖幾下,還是不肯落地。

    老鼠累壞了,坐地上緩口氣,然後圍着草根咬一圈,站起來一推,草倒了,最後兩粒種子成了老鼠的食物。

     春天來得越遲,大地上便越沒有生機。

    一片荒野綠與不綠,有時不取決于春天而取決于荒野中的一窩老鼠。

    天熱前它們将遍野草籽吃光,春天就會白來到這裡。

    太陽空照一年四季。

    草啊。

    草啊。

    人呼喚親人一樣呼喚草木。

    掉在某個窄深地縫沒被鳥看見老鼠找見的一粒草籽,終于長出獨獨綠綠的一枝。

    一群羊朝它湧過去,一群牛朝它奔過去,一個提鐮刀的人朝它跑過去……多遠的春天啊。

    而那年春天,綠草長滿荒野,那窩老鼠沒出來,全淹死在洞裡。

    被牛的一泡尿淹死。

     我認識那頭牛。

    王占元家的。

    黑牛。

    我拾柴禾時它在荒野上覓草吃。

    轉了一大圈,肚子癟癟的,脊背刀刃一樣,人騎上去能割爛屁股。

    我抱着幾根柴,朝它回來的那片坡梁上走,遇面時它望了我一眼,我望了它一眼。

    過去七八步了我聽到身後哞的一聲,轉身看見牛還扭頭望着我,像在對我說前面什麼都沒有。

     果真沒有。

     我抱着那幾棵柴返回時,牛已下了趟河灣,飲了一肚子水上來,站在一個開滿鼠洞的土堆上,兩眼茫茫地朝遠處望。

     我站在它身後面望。

     我記住了那個下午。

    一直記着。

    記住緩緩西斜的落日,它像個宰羊的,從我身上剝下一層皮,扔到地上,我感到了疼,可惜地看着自己的陰影被越扯越長,後來就沒感覺。

    天上一片昏黃。

    全是沙土。

    風突然停住。

    那些塵土猶猶豫豫,不知道該落下來還是繼續朝遠處飄移。

    我恍恍惚惚地站着,仿佛自己剛落下來,挨着地,又悠地要飄起。

     多少年後我想起的,是這樣一件事。

    我回來,門口一片潮濕。

    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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