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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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田埂,順這條幹溝漫流而下。

    枯萎多年的荒草終于等來一次生機。

    那種綠,是積攢了多少年的,一如我目光中的饑渴。

    我雖不能像一頭牛一樣撲過去,猛吃一頓。

    但我可以在綠草中睡一覺。

    和我喜愛的東西一起睡一覺,做一個夢,也是滿足。

     一個在枯黃田野上勞忙半世的人,終于等來草木青青的一年。

    一小片。

    草木會不會等到我出人頭地的一天? 這些簡單地長幾片葉,伸幾條枝,開幾瓣小花的草木,從沒長高長大,沒有茂盛過的草木,每年每年,從我少有笑容的臉和無精打采的行走中,看到的是否全是不景氣? 我活得太嚴肅,呆闆的臉似乎對生存已經麻木,忘了對一朵花微笑,為一片新葉歡欣和激動。

    這不容易開一次的花朵,難得長出的一片葉子,在荒野中,我的微笑可能是對一個卑小生命的歡迎和鼓勵。

    就像青青芳草讓我看到一生中那些還未到來的美好前景。

     以後我覺得,我成了荒野中的一個。

    真正進入一片荒野其實不容易,荒野曠敞着,這個巨大的門讓你在努力進入時不經意已經走出來,成為外面人。

    它的細部永遠對你緊閉着。

     走進一株草、一滴水、一粒小蟲的路可能更遠。

    弄懂一棵草,并不僅限于把草喂到嘴裡嚼幾下,嘗嘗味道。

    挖一個坑,把自己栽進去,澆點水,直愣愣站上半天,感覺到的可能隻是腿酸腳麻和腰疼,并不能斷定草木長在土裡也是這般情景。

    人沒有草木那樣深的根,無法知道土深處的事情。

    人埋在自己的事情裡,埋得暗無天日。

    人把一件件事情幹完,幹好,人就漸漸出來了。

     我從草木身上得到的隻是一些人的道理,并不是草木的道理。

    我自以為弄懂了它們,其實我弄懂了自己。

    我不懂它們。

     三隻蟲 一隻八條腿的小蟲,在我的手指上往前爬,爬得慢極了,走走停停,八隻小爪踩上去癢癢的。

    停下的時候,就把針尖大的小頭擡起往前望。

    然後再走。

    我看得可笑。

    它望見前面沒路了嗎,竟然還走。

    再走一小會兒,就是指甲蓋,指甲蓋很光滑,到了盡頭,它若懸崖勒不住馬,肯定一頭栽下去。

    我正為這粒小蟲的短視和盲目好笑,它已過了我的指甲蓋,到了指尖,頭一低,沒掉下去,竟從指頭底部慢慢悠悠向手心爬去了。

     這下該我為自己的眼光羞愧了,我竟沒看見指頭底下還有路。

    走向手心的路。

     人的自以為是使人隻能走到人這一步。

     蟲子能走到哪裡,我除了知道小蟲一輩子都走不了幾百米,走不出這片草灘以外,我确實不知道蟲走到了哪裡。

     一次我看見一隻蜣螂滾着一顆比它大好幾倍的糞蛋,滾到一個半坡上。

    蜣螂頭抵着地,用兩隻後腿使勁往上滾,費了很大勁才滾動了一點點。

    而且,隻要蜣螂稍一松勁,糞蛋有可能原路滾下去。

    我看得着急,真想伸手幫它一把,卻不知蜣螂要把它弄到哪。

    朝四周看了一圈也沒弄清哪是蜣螂的家,是左邊那棵草底下,還是右邊那幾塊土坷垃中間。

    假如弄明白的話,我一伸手就會把這個對蜣螂來說沉重無比的糞蛋輕松拿起來,放到它的家裡。

    我不清楚蜣螂在滾這個糞蛋前,是否先看好了路,我看了半天,也沒看出朝這個方向滾去有啥好去處,上了這個小坡是一片平地,再過去是一個更大的坡,坡上都是草,除非從空中運,或者蜣螂先鏟草開一條路,否則糞蛋根本無法過去。

     或許我的想法天真,蜣螂根本不想把糞蛋滾到哪去。

    它隻是做一個遊戲,用後腿把糞蛋滾到坡頂上,然後它轉過身,繞到另一邊,用兩隻前爪猛一推,糞蛋骨碌碌滾了下去,它要看看能滾多遠,以此來斷定是後腿勁大還是前腿勁大。

    誰知道呢。

    反正我沒搞清楚,還是少管閑事。

    我已經有過教訓。

     那次是一隻螞蟻,背着一條至少比它大二十倍的幹蟲,被一個土塊擋住。

    螞蟻先是自己爬上土塊,用嘴咬住幹蟲往上拉,試了幾下不行,又下來鑽到幹蟲下面用頭頂,竟然頂起來,搖搖晃晃,眼看頂上去了,卻掉了下來,正好把螞蟻碰了個仰面朝天。

    螞蟻一轱辘爬起來,想都沒想,又換了種姿勢,像那隻蜣螂那樣頭頂着地,用後腿往上舉。

    結果還是一樣。

    但它一刻不停,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沒效果。

     我猜想這隻螞蟻一定是急于把幹蟲搬回洞去。

    洞裡有多少孤老寡小在等着這條蟲呢。

    我要能幫幫它多好。

    或者,要是再有一隻螞蟻幫忙,不就好辦多了嗎?正好附近有一隻閑轉的螞蟻,我把它抓住,放在那個土塊上,我想讓它站在上面往上拉,下面的螞蟻正拼命往上頂呢,一拉一頂,不就上去了嗎? 可是這隻螞蟻不願幫忙,我一放下,它便跳下土塊跑了。

    我又把它抓回來,這次是放在那隻忙碌的螞蟻的旁邊。

    我想是我強迫它幫忙,它生氣了。

    先讓兩隻螞蟻見見面,商量商量,那隻或許會求這隻幫忙,這隻先說忙,沒時間。

    那隻說,不白幫,過後給你一條蟲腿。

    這隻說不行,給兩條。

    一條半。

    那隻還價。

     我又想錯了。

    那隻忙碌的螞蟻好像感到身後有動靜,一回頭看見這隻,二話沒說,撲上去就打。

    這隻被打翻在地,爬起來倉皇而逃。

    也沒看清咋打的,好像兩隻牽在一起,先是用口咬,接着那隻騰出一隻前爪,掄開向這隻臉上扇去,這隻便倒地了。

     那隻連口氣都不喘,回過身又開始搬幹蟲。

    我真看急了,一伸手,連幹蟲帶螞蟻一起扔到土塊那邊。

    我想螞蟻肯定會感激這個天降的幫忙。

    沒想到它生氣了,一口咬住幹蟲,拼命使着勁,硬要把它搬回到土塊那邊去。

     我又搞錯了。

    也許螞蟻隻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把一條幹蟲搬過土塊,我卻認為它要搬回家去。

    真是的,一條幹蟲,我會搬它回家嗎? 也許都不是。

    我這顆大腦袋,壓根不知道螞蟻那隻小腦袋裡的事情。

     老鼠應該有一個好收成 我用一個下午,觀察老鼠洞穴。

    我坐在一蓬白草下面,離鼠洞約二十米遠。

    這是老鼠允許我接近的最近距離。

    再逼近半步老鼠便會倉皇逃進洞穴,讓我什麼都看不見。

     老鼠洞築在地頭一個土包上,有七八個洞口。

    不知老鼠憑什麼選擇了這個較高的地勢。

    也許是在洞穴被水淹多少次後,知道了把洞築在高處。

    但這個高它是怎樣确定的。

    靠老鼠的寸光之目,是怎樣對一片大地域的地勢作高低判斷的。

    它選擇一個土包,爬上去望望,自以為身居高處,卻不知這個小土包是在一個大坑裡。

    這種可笑短視行為連人都無法避免,況且老鼠。

     但老鼠的這個洞的确築在高處。

    以我的眼光,方圓幾十裡内,這也是最好的地勢。

    再大的水災也不會威脅到它。

     這個蜂窩狀的鼠洞裡住着大約上百隻老鼠,每個洞口都有老鼠進進出出,有往外運麥殼和雜渣的,有往裡搬麥穗和麥粒的。

    那繁忙的景象讓人覺得它們才是真正的收獲者。

     有幾次我扛着鍁過去,忍不住想挖開老鼠的洞看看,它到底貯藏了多少麥子。

    但我還是沒有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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