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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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我沒看出這是匹公狼還是母狼。

    我沒敢把頭低下朝它的後裆裡看,我怕它咬斷我的脖子。

     在狼眼中我又是啥樣子呢?狼那樣認真地打量着我,從頭到腳,足足有半小時,最後狼悻悻地轉身走了。

    我似乎從狼的眼神中看見了一絲失望——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失望。

    我不清楚這絲失望的全部含意。

    我一直看着狼翻過一座沙梁後消失。

    我松了一口氣,放下肩上的鐵鍁,才發現握鍁的手已出汗。

     這匹狼大概從沒見過扛鍁的人,對我肩上多出來的這一截東西眼生,不敢貿然下口。

    狼放棄了我。

    狼是明智的。

    不然我的鍁刃将染上狼血,這是我不願看到的。

     我沒有狼的孤獨。

    我的孤獨不在荒野上,而在人群中。

    人們幹出的事情放在這裡。

    即使最無助時我也不覺孤獨和恐懼。

    假若有一群猛獸飛奔而來,它會首先驚懾于荒野中的這片麥地,以及聳在地頭的高大麥垛,爾後對站在麥垛旁手持鐵鍁的我不敢輕視。

    一群野獸踏上人耕過的土地,踩在人種出的作物上,也會像人步入猛獸出沒的野林一樣驚恐。

     人們幹出的事情放在土地上。

     人們把許多大事情都幹完了。

    剩下些小事情。

    人能幹的事情也就這麼多了。

     而那匹剩下的孤狼是不是人的事情。

    人遲早還會面對這匹狼,或者消滅或者讓它活下去。

     我還有多少要幹的事情。

    哪一件不是别人幹剩下的——我自己的事情。

    如果我把所有的活兒幹完,我會把鐵鍁插在空地上遠去。

     曾經幹過多少事情,刃磨短磨鈍的一把鐵鍁,插在地上。

     是誰最後要面對的事情。

     野兔的路 上午我沿一條野兔的路向西走了近半小時,我想去看看野兔是咋生活的。

    野兔的路窄窄的,勉強能容下我的一隻腳。

    要是迎面走來一隻野兔,我隻有讓到一旁,讓它先過去。

    可是一隻野兔也沒有。

    看得出,野兔在這條路上走了許多年,小路陷進地面有一拳深。

    路上撒滿了黑豆般大小的糞蛋。

    野兔喜歡把糞蛋撒在自己的路上,可能邊走邊撒,邊跑邊撒,它不會為排糞蛋這樣的小事停下來,像人一樣專門找個隐蔽處蹲半天。

    野兔的事可能不比人的少。

    它們一生下就跑,為一口草跑,為一條命跑,用四隻小蹄跑。

    結果呢,誰知道跑掉了多少。

     一隻奔波中的野兔,看見自己上午撒的糞蛋還在路上新鮮地冒着熱氣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吃窩邊草的野兔,為一口草奔跑一夜回來,看見窩邊青草被别的野兔或野羊吃得精光又是什麼感觸? 兔的路小心地繞過一些微小東西,一棵草、一截斷木、一個土塊就能讓它彎曲。

    有時兔的路從挨得很近的兩棵刺草間穿過,我隻好繞過去。

    其實我無法看見野兔的生活,它們躲到這麼遠,就是害怕讓人看見。

    一旦讓人看見或許就沒命了。

    或許我的到來已經驚跑了野兔。

    反正,一隻野兔沒碰到,卻走到一片密麻麻的鈴铛刺旁,打量了半天,根本無法過去。

    我蹲下身,看見野兔的路伸進刺叢,在那些刺條的根部繞來繞去不見了。

     往回走時,看見自己的一行大腳印深嵌在窄窄的兔子的小路上,突然覺得好笑。

    我不去走自己的大道,跑到這條小動物的路上閑逛啥,把人家的路踩壞。

    野兔要來來回回走多少年,才能把我的一隻深腳印踩平。

    或許野兔一生氣,不要這條路了。

    氣再生得大點,不要這片草地了,翻過沙梁遠遠地遷居到另一片草地。

    你說我這麼大的人了,幹了件啥事。

     過了幾天,我專程來看了看這條路,發現上面又有了新鮮的小爪印,看來野兔沒放棄它。

    隻是我的深腳印給野兔增添了一路坎坷,好久都覺得不好意思。

     等牛把這事幹完 麥子快割完的那天下午,地頭上趕來一群牛,有三十來頭。

    先割完麥子的人,已陸陸續續從麥地那頭往回走。

    我和老馬走出草棚。

    老馬一手提刀,一手拿着根麻繩。

    我背着手跟在老馬後頭。

    我是打下手的。

     我們等這群牛等了一個上午。

     早晨給我們安排活兒的人說,牛群快趕過來了,你們磨好刀等着。

    宰那頭鼻梁上有道白印子的小黑公牛。

    肉嫩,煮得快。

     結果牛群沒來,我們閑了一上午。

     那頭要宰的黑公牛正在爬高,壓在它身下的是頭年輕的花白母牛。

    我們走過去時,公牛剛剛爬上去,花白母牛半推半就地掙紮了幾下,好像不好意思,把頭轉了過去,卻正好把亮汪汪的水門對着我們。

    公牛細長細長的家什一舉一舉,校正了好幾次,終于找準地方。

     “快死了還幹這事。

    ”老馬拿着繩要去套牛,被我攔住了。

     “慌啥。

    抽根煙再動手也不遲。

    ”我說。

     我和老馬在草地上坐下,開始卷煙抽。

    我們邊抽煙邊看着牛幹事情。

     我們一直等到牛把這件事幹完。

     我們無法等到牛把所有的事幹完。

    刀已磨快,水也燒開,等候吃肉的,坐在草棚外。

    宰牛是分給我們的事情,不能再拖延。

     整個過程我幾乎沒幫上忙。

    老馬是個老屠夫,宰得十分順利。

    他先用繩把牛的一隻前蹄和一隻後蹄交叉拴在一起,用力一拉,牛便倒了。

    像一堵牆一樣倒了。

     接着牛的四蹄被牢牢綁在一起。

    老馬用手輕摸着牛的脖子,找下刀的地方。

    那輕柔勁就像摸一個女人。

    老馬摸牛脖子的時候,牛便舒服地閉上眼睛。

    刀很麻利地捅了進去。

    牛沒吭一聲。

    也沒掙紮一下。

     冒着熱氣的牛肉一塊塊卸下來,被人扛到草棚那邊。

    腸肚、牛蹄和牛頭扔在草地上,這是不要的東西。

     卸牛後腿的時候,老馬遞給我一根軟綿綿的東西。

     “拿着,這個有用,煮上吃了勁大得很。

    ” 我一看,是牛的那東西。

    扔還給了老馬。

     “不要?”老馬扭頭看着我。

     “你拿回去吃吧。

    ”我說,“你老了,需要這個。

    ” “我吃過幾十個了,我現在比牛的還硬哩。

    ”老馬說着用刀尖一挑,那東西便和腸肚扔在了一起。

    我們需要的隻是牛肉,牛的清純目光、牛哞、牛的奔跑和走動、興奮和激情,還有,剛才還在享受生活的一根牛鞭,都隻有當雜碎扔掉了。

     對一朵花微笑 我一回頭,身後的草全開花了。

    一大片。

    好像誰說了一個笑話,把一灘草惹笑了。

     我正躺在土坡上想事情。

    是否我想的事情——一個人頭腦中的奇怪想法讓草覺得好笑,在微風中笑得前仰後合。

    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半掩芳唇,忍俊不禁。

    靠近我身邊的兩朵,一朵面朝我,張開薄薄的粉紅花瓣,似有吟吟笑聲入耳。

    另一朵則扭頭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顔。

    我禁不住也笑了起來。

    先是微笑,繼而哈哈大笑。

     這是我第一次在荒野中,一個人笑出聲來。

     還有一次,我在麥地南邊的一片綠草中睡了一覺。

    我太喜歡這片綠草了,墨綠墨綠,和周圍的枯黃野地形成鮮明對比。

     我想大概是一個月前,澆灌麥地的人沒看好水,或許他把水放進麥田後睡覺去了。

    水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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