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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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拐是北風刮的。

    但它最終高大粗壯地立在土地上,無論南風北風都無力動搖它。

     我們村邊就有幾棵這樣的大樹,村裡也有幾個這樣的人。

    我太年輕,根紮得不深,軀幹也不結實,擔心自己會被一場大風刮跑,像一棵草一片樹葉,随風千裡,飄落到一個陌生地方。

    也不管你喜不喜歡,願不願意,風把你一扔就不見了。

    你沒地方去找風的麻煩,刮風的時候滿世界都是風,風一停就隻剩下空氣。

    天空若無其事,大地也像什麼都沒發生。

    隻有你的命運被改變了,莫名其妙地落在另一個地方。

    你隻好等另一場相反的風把自己刮回去。

    可能一等多年,再沒有一場能刮起你的大風。

    你在等待飛翔的時間裡不情願地長大,變得沉重無比。

     去年,我在一場東風中,看見很久以前從我們家榆樹上刮走的一片樹葉,又從遠處刮回來。

    它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搖搖晃晃地落到窗台上。

    那場風剛好在我們村裡停住,像是猛然刹住了車。

    許多東西從天上往下掉,有紙片——寫字的和沒寫字的紙片、布條、頭發和毛,更多的是樹葉。

    我在紛紛下落的東西中認出了我們家榆樹上的一片樹葉。

    我趕忙抓住它,平放在手中。

    這片葉的邊緣已有幾處損傷,原先背陰的一面被曬得有些發白——它在什麼地方經受了什麼樣的陽光。

    另一面粘着些褐黃的黏土。

    我不知道它被刮了多遠又被另一場風刮回來,一路上經過了多少地方,這些地方都是我從沒去過的。

    它飄回來了,這是極少數的一片葉子。

     風是空氣在跑。

    一場風一過,一個地方原有的空氣便跑光了,有些氣味再聞不到,有些東西再看不到——昨天彌漫村巷的誰家炒菜的肉香。

    昨晚被一個人獨享的女人的體香。

    下午晾在樹上忘收的一塊布。

    早上放在窗台上寫着幾句話的一張紙。

    風把一個村莊醞釀許久的、被一村人吸進呼出弄出特殊味道的一窩子空氣,整個地搬運到百裡千裡外的另一個地方。

     每一場風後,都會有幾朵我們不認識的雲,停留在村莊上頭,模樣怪怪的,顔色生生的,弄不清啥意思。

    短期内如果沒風,這幾朵雲就會一動不動賴在頭頂,不管我們喜不喜歡。

    我們看順眼的雲,在風中跑得一朵都找不見。

     風一過,人忙起來,很少有空看天。

    偶爾看幾眼,也能看順眼,把它認成我們村的雲,天熱了盼它遮遮陽,地旱了盼它下點雨。

    地果真就旱了,一兩個月沒水,莊稼一片片蔫了。

    頭頂的幾朵雲,在村人苦苦的期盼中果真有了些雨意,顔色由雪白變鉛灰再變墨黑。

    眼看要降雨了,突然一陣北風,這些飽含雨水的雲跌跌撞撞,飛速地離開村莊,在荒無人煙的南梁上,嘩啦啦下了一夜雨。

     我們望着頭頂騰空的晴朗天空,罵着那些養不乖的野雲。

    第二天全村人開會,做了一個嚴厲的決定:以後不管南來北往的雲,一律不讓它在我們村莊上頭停,讓雲遠遠滾蛋。

    我們不再指望天上的水,我們要挖一條穿越戈壁的長渠。

     那一年村長是胡木,我太年輕,整日縮着頭,等待機會來臨。

     我在一場南風中聞見濃濃的魚腥味。

    遙想某個海邊漁村,一張大網罩着海,所有的魚被網上岸,堆滿沙灘。

    海風吹走魚腥,魚被留下來。

     另一場風中我聞見一群女人成熟的氣息,想到一個又一個的鮮美女子,在離我很遠處長大成熟,然後老去。

    我閑吊的家什朝着她們,舉起放下,鞭長莫及。

     各種各樣的風經過了村莊。

    屋頂上的土,吹光幾次,住在房子裡的人也記不清楚。

    無論南牆北牆東牆西牆都被風吹舊,也都似乎為一戶戶的村人擋住了南來北往的風。

    有些人不見了,更多的人留下來。

    什麼留住了他們。

     什麼留住了我。

     什麼留住了風中的麥垛。

     如果所有糧食在風中跑光,所有的村人,會不會在風停之後遠走他鄉,留一座空蕩蕩的村莊。

     早晨我看見被風刮跑的麥捆,在半裡外,被幾棵鈴铛刺攔住。

     這些一墩一墩,長在地邊上的鈴铛刺,多少次擋住我們的路,挂爛手和衣服,也曾多少次被我們的镢頭連根挖除,堆在一起一火燒掉。

    可是第二年它們又出現在那裡。

     我們不清楚鈴铛刺長在大地上有啥用處。

    它渾身的小小尖刺,讓企圖吃它的嘴,折它的手和踐它的蹄遠離之後,就閑閑地端紮着,刺天空,刺雲,刺空氣和風。

    現在它抱住了我們的麥捆,沒讓它在風中跑遠。

    我第一次對鈴铛刺深懷感激。

     也許我們周圍的許多東西,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關鍵時刻挽留住我們。

    一株草,一棵樹,一片雲,一隻小蟲……它替匆忙的我們在土中紮根,在空中駐足,在風中淺唱…… 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

     任何一棵樹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

     任何一粒蟲的嗚叫也是人的嗚叫。

     鐵鍁是個好東西 我出門時一般都扛着鐵鍁。

    鐵鍁是這個世界伸給我的一隻孤手,我必須牢牢握住它。

     鐵鍁是個好東西。

     我在野外走累了,想躺一陣,幾鍁就會鏟出一塊平坦的床來。

    順手挖兩鍁土,就壘一個不錯的枕頭。

    我睡着的時候,鐵鍁直插在荒野上,不同于任何一棵樹一杆枯木。

    有人找我,遠遠會看見一把鍁。

    有野驢野牛飛奔過來,也會早早繞過鐵鍁,免得踩着我。

    遇到難翻的梁,雖不能挖個洞鑽過去,碰到擋路的灌木,卻可以一鍁鏟掉。

    這棵灌木也許永不會弄懂挨這一鍁的緣故——它長錯了地方,擋了我的路。

    我的鐵鍁毫不客氣地斷了它一年的生路。

    我卻從不去想是我走錯了路,來到野棘叢生的荒地。

    不過,第二年這棵灌木又會從老地方重長出一棵來,還會長到這麼高,長出這麼多枝杈,把我鏟開的路密密封死。

    如果幾年後我從原路回來,還會被這一棵擋住。

    樹木不像人,在一個地方吃了虧下次會躲開。

    樹僅有一條向上的生路。

    我東走西走,可能越走越遠,再回不到這一步。

     在荒野上我遇到許多動物,有的頭頂尖角,有的嘴龇利牙,有的渾身帶刺,有的飛揚猛蹄,我肩扛鐵鍁,互不相犯。

     我還碰到過一匹狼。

    幾乎是迎面遇到的。

    我們在相距約二十米遠處同時停住。

    狼和我都感到突然——兩匹低頭趕路的敵對動物猛一擡眼,發現彼此已經照面,繞過去已不可能。

    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從頭到尾注意着狼。

    這匹狼看上去就像一個窮叫花子,毛發如秋草黃而雜亂,像是剛從刺叢中鑽出來,脊背上還少了一塊毛。

    肚子也癟癟的,活像一個沒支穩當的骨頭架子。

     看來它活得不咋樣。

     這樣一想倒有了一點優越感。

    再看狼的眼睛,也似乎可憐兮兮的,像在乞求:你讓我吃了吧。

    你就讓我吃了吧。

    我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狼要是吃麥子,我會扔給它幾捆子。

    要是吃飯,我會為它做一頓。

    問題是,狼非要吃肉。

    吃我腿上的肉,吃我胸上的肉,吃我胳膊上的肉,吃我臉上的肉。

    在狼天性的孤獨中我看到它選擇唯一食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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