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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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洞分上中下三層,老鼠把麥穗從田野裡運回來,先貯存在最上層的洞穴。

    中層是加工作坊。

    老鼠把麥穗上的麥粒一粒粒剝下來,麥殼和渣質運出洞外,幹淨飽滿的麥粒從一個垂直洞口滾落到最下層的底倉。

     每一項工作都有嚴格的分工,不知這種分工和内部管理是怎樣完成的。

    在一群匆忙的老鼠中,哪一個是它們的王,我不認識。

    我觀察了一下午,也沒有發現一隻背着手邁着方步閑轉的官鼠。

     我曾在麥地中看見一隻當搬運工具的小老鼠,它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肢緊抱着兩支麥穗,另一隻大老鼠用嘴咬住它的尾巴,當車一樣拉着它走。

    我走近時,拉的那隻扔下它跑了,這隻不知道發生了啥事,抱着麥穗躺在地上發愣。

    我踢了它一腳,才反應過來,一轱辘爬起來,扔下麥穗便跑。

    我看見它的脊背上磨得紅稀稀的,沒有了毛。

    跑起來一歪一斜,很疼的樣子。

     以前我在地頭見過好幾隻脊背上沒毛的死老鼠,我還以為是它們相互撕打緻死的,現在明白了。

     在麥地中,經常能碰到幾隻匆忙奔走的老鼠,它讓我停住腳步,想想自己這隻忙碌的大老鼠,一天到晚又忙出了啥意思。

    我終生都不會,走進老鼠深深的洞穴,像個客人,打量它堆滿底倉的幹淨麥粒。

     老鼠應該有這樣的好收成。

    這也是老鼠的土地。

     我們未開墾時,這片長滿苦豆和艾蒿的荒地上到處是鼠洞,老鼠靠草籽和草杆為生,過着富足安逸的日子。

    我們燒掉蒿草和灌木,毀掉老鼠洞,把地翻一翻,種上麥子。

    我們以為老鼠全被埋進地裡了。

    當我們來割麥子的時候,發現地頭築滿了老鼠洞,它們已先我們開始了緊張忙碌的麥收。

    這些沒草籽可食的老鼠,隻有靠麥粒為生。

    被我們稱為細糧的堅硬麥粒,不知合不合老鼠的口味。

    老鼠吃着它胃舒不舒服。

     這些匆忙的搶收者,讓人感到豐收和喜悅不僅僅是人的。

    也是萬物的。

     我們喜慶的日子,如果一隻老鼠在哭泣,一隻鳥在傷心流淚,我們的歡樂将是多麼的孤獨和尴尬。

     在我們周圍,另一種動物,也在為這片麥子的豐收而歡慶,我們聽不見它們的笑聲,但能感覺到。

     它們和村人一樣期待了一個春天和一個漫長夏季。

    它們的期望沒有落空。

    我們也沒落空。

    它們用那隻每次隻能拿一隻麥穗,捧兩顆麥粒的小爪子,從我們的大豐收中,拿走一點兒,就能過很好的日子。

    而我們,幾乎每年都差那麼一點兒,就能幸福美滿地吃飽肚子。

     孤獨的聲音 有一種鳥,對人懷有很深的敵意。

    我不知道這種鳥叫什麼。

    它們常站在牛背上捉蟲子吃,在羊身上跳來跳去,一見人便遠遠飛開。

     還愛欺負人,在人頭上拉鳥屎。

     它們成群盤飛在人頭頂,發出悅耳的叫聲。

    人陶醉其中,冷不防,一泡鳥屎落在頭上。

    人莫名其妙,擡頭看天上,沒等看清,又一泡鳥屎落在嘴上或鼻梁上。

    人生氣了,撿一個土塊往天上扔,鳥便一隻不見了。

     還有一種鳥喜歡親近人,對人說鳥語。

     那天我扛着鍁站在埂子上,一隻鳥飛過來,落在我的鍁把上,我扭頭看着它,是隻挺大的灰鳥。

    我一伸手就能抓住它。

    但我沒伸手。

    灰鳥站穩後便對着我的耳朵說起鳥語,聲音很急切,一句接一句,像在講一件事,一種道理。

    我認真地聽着,一動不動。

    灰鳥不停地叫了半個小時,最後聲音沙啞地飛走了。

     以後幾天我又在别處看見這隻鳥,依舊單單的一隻。

    有時落在土塊上,有時站在一根枯樹枝上,不住地叫。

    還是給我說過的那些鳥語。

    隻是聲音更沙啞了。

     離開野地後,我再沒見過和那隻灰鳥一樣的鳥。

    這種鳥可能就剩下那一隻了,它沒有了同類,希望找一個能聽懂它話語的生命。

    它曾經找到了我,在我耳邊說了那麼多動聽的鳥語。

    可我,隻是個種地的農民,沒在天上飛過,沒在高高的樹枝上站過。

    我怎會聽懂鳥說的事情呢? 不知那隻鳥最後找到知音了沒有。

    聽過它孤獨鳥語的一個人,卻從此默默無聲。

    多少年後,這種孤獨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聲音中。

     最大的事情 我在野地隻待一個月(在村裡也就住幾十年),一個月後,村裡來一些人,把麥子打掉,麥草扔在地邊。

    我們一走,不管活兒幹沒幹完,都不是我們的事情了。

     老鼠會在倉滿洞盈之後,重選一個地方打新洞。

    也許就選在草棚旁邊,或者草垛下面。

    草棚這兒地勢高,幹爽,适合人築屋鼠打洞。

    麥草垛下面隐蔽、安全,麥稈中少不了有一些剩餘的麥穗麥粒,足夠幾代老鼠吃。

     鳥會把巢築在草棚上,在伸出來的那截木頭上,塗滿白色鳥糞。

     野雞會從門縫鑽進來,在我們睡覺的草鋪上,生幾枚蛋,留一地零亂羽毛。

     這些都是給下一年來到的人們留下的麻煩事情。

    下一年,一切會重新開始。

    剩下的事将被擱在一邊。

     如果下一年我們不來。

    下下一年還不來。

     如果我們永遠地走了,從野地上的草棚,從村莊,從遠遠近近的城市。

    如果人的事情結束了,或者人還有萬般未竟的事業但人沒有了。

    再也沒有了。

     那麼,我們幹完的事,将是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的事情。

     别說一座鋼鐵空城、一個磚瓦村落,僅僅是我們棄在大地上的一間平常的土房子,就夠它們多少年收拾。

     草大概用五年時間,長滿被人鏟平踩瓷實的院子。

    草根蟄伏在土裡,它沒有死掉,一直在土中窺聽地面上的動靜。

    一年又一年,人的腳步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時緩時快,時輕時沉。

    終于有一天,再聽不見了。

    草根試探性地拱破地面,發一個芽,生兩片葉,迎風探望一季,确信再沒鍁來鏟它,腳來踩它,草便一棵一棵從土裡鑽出來。

    這片曾經是它們的土地已面目全非,且怪模怪樣地聳着一間土房子。

     草開始從牆縫往外長,往房頂上長。

     而房頂的大木梁中,幾隻蛀蟲正悄悄幹着一件大事情。

    它們打算用八十七年,把這棵木梁蛀空。

    然後房頂塌下來。

     與此同時,風四十年吹舊一扇門上的紅油漆。

    雨八十年沖掉牆上的一塊泥皮。

     厚實的牆基裡,一群蝼蟻正一小粒一小粒往外搬土。

    它們把巢築在牆基裡,大蝼蟻在牆裡死去,小蝼蟻又在牆裡出生。

    這個過程沒有誰能全部經曆,它太漫長,大概要一千八百年,牆根就徹底毀了。

    曾經從土裡站起來,高出大地的這些土,終歸又倒塌到泥土裡。

     但要完全抹平這片土房子的痕迹,幾乎是不可能。

     不管多大的風,刮平一道田埂也得一百年工夫。

    人用舊扔掉的一隻瓷碗,在土中埋三千年仍紋絲不變。

    而一根紮入土地的鋼筋,帶給土地的将是永久的刺痛。

    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消磨掉它。

     除了時間。

     時間本身也不是無限的。

     所謂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時間完了,這件事物還在。

     時間再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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