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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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顯得不真實。

    他同樣搭上了整個一天的工夫。

    他編了一個故事,自己卻不能置身于故事之外,就像有收成無收成的人一同進入秋季,忙人和閑人在村裡過着一樣長短的日子。

    時間一過,可能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馮四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天黑之後,馮四把扛了一天的鍁放回屋角。

    在這個小小農舍裡,光線黑暗,不管馮四在與不在,地上的木桌永遠踱着方步朝某個方向走着,挂在牆上的鐮刀永遠在收割着一個秋天的麥子,倒挂在屋頂的鋤頭永遠鋤着一塊禾田裡的雜草,斜立屋角的鐵鍁永遠挖着一個黑暗深邃的大坑……這是看不見的勞動。

    我們能看見的僅僅是:鍁刃一天天變薄變短了,鍁把一年年變細。

    仿佛什麼東西沒完沒了地經過這些閑置不動的農具,造成磨耗和損失。

     在黃沙梁,稍細心點便會看到這樣兩種情景:過日子的人忙忙碌碌度過一日——天黑了。

    慵懶的人悠悠閑閑,日子經過他們——天黑了。

    天從不為哪個人單獨黑一次,亮一次。

    馮四的一天過去後,村裡人的一天也過去了。

    誰知道誰過得更實在些呢?反正,多少個這樣的一天過去後,馮四的一輩子就完了。

    黃沙梁再沒有馮四這個人了。

    他撇下朝夕相處的一村人走了。

    我們埋掉他,嘴裡念叨着他的好處,我們都把死亡看成一件美事,我們活着是因為還沒有資格去死。

     在世上走了一圈啥也沒幹成的馮四,并沒受到責怪,作為一個生命,他完成了一生。

    與一生這個漫長宏大的工程相比,任何事業都顯得渺小而無意義。

    我們太弱小,所以才想于出些大事業來抵擋歲月,一年年地種莊稼,耕地,難道真因為饑餓嗎?饑餓是什麼?我們不扛一把鍁勢必要扛一把刀一杆槍或一支筆,我們手中總要拿一件東西——叫工具也好、武器也好。

    身體總要擺出一種姿勢——叫勞動、體育或打鬥。

    每當這個時候,我便驚愕地發現,我們正和冥冥中的一種勢力較着勁。

    這一鋤砍下去,不僅僅是砍斷幾株雜草,這一鍁也不僅僅翻動了一塊黃土。

    我們的一輩子就這樣被收拾掉了。

    對手是誰呢? 馮四是赤手空拳對付了一生的人。

    當宏大而神秘的一生迎面而來時,他也慌張過,浮躁過。

    但他最終平靜下來,在荒涼的沙梁旁蓋了間矮土屋,一天一天地迎來一生中的所有日子,又一個個打發走。

     現在他走了,走得不遠,偶爾還聽到些他的消息。

    我遲早也走。

    我沒有多少要幹的事。

    除了觀察活着的人,看看仍舊撒歡的牲口。

    遲早我也會擱荒一塊地,住空一幢房子,惹哭幾個親人。

    我和馮四一樣,完成着一輩子。

    馮四先完工了。

    我一輩子的一堵牆,還沒壘好,透着陽光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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