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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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莎笑了。

    “我相信自己身體的協調性,不會摔斷腿的。

    ” “是嗎?”我說,“我認為這要取決于樹,如果樹枝高得離譜,即使是運動健将,也不可能平穩着陸。

    ” 薩莎終于笑了,我緊繃了幾天(一周)的神經終于能夠放松了。

    “我想看看那棵樹。

    ”她說。

     “樹?還是我從樹上跳下來?” “看看樹就行了。

    ” 回以前的家不是很麻煩,隻是幾年前父母搬家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和薩莎搭乘地鐵去中央車站換乘第一輛向北的列車,這輛車沿路會停幾站,好在我們不着急。

    鐵軌聲往往讓人昏昏欲睡,但今天我一路都看着窗外。

    紐約的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康涅狄格州郁郁蔥蔥的郊外,我思緒萬千的大腦似乎也放松了,不再去想牧師和僧人,蠟燭和神經學家,甚至審計和存儲利率也不想管了。

    窗外的建築變成了黑白色塊,把舞台讓給五彩斑斓的秋葉,我都忘了秋天的顔色有多美。

     我迷失在模糊不清的景色中。

    列車停靠,我的目光落在遠處一棟比樹冠要高的房頂上,我看到的不是按揭貸款的僞豪宅,而是座被火焰吞噬的隐秘城堡。

    房頂兩根柱子不是煙囪而是塔樓。

    房屋周圍徘徊旋轉的陰影是一條舞動的火龍。

     “你怎麼了?”薩莎問,把我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沒事,”我回答,“我在想我是個怪物。

    ” 她眼神敏銳,我絞盡腦汁想要為自己辯解。

    我沒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沒想過這個回答有可能讓她不适。

    但結果她并不介意。

     “不錯,”她說,“我還以為原來的你不見了。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們到了。

    ” 我小時候住過的街道基本沒怎麼變,不過院子周圍都豎起了栅欄。

    我們翻過一排栅欄來到舊家的後院,又翻過一排進入艾瑟爾家的後院。

    我做好了被指控非法入侵的準備,萬幸的是什麼也沒發生。

    我們走進森林深處,初秋第一層落葉踩在腳下沙沙作響。

    生鏽的農産器械不見了,但是樹樁和樹還在。

    我給薩莎指出了那根命運的樹枝。

     “的确非常高。

    ”她承認。

     “還很直。

    ” 她蹲下,手指劃過樹樁表面,歲月把堅硬平滑的表面打磨得松軟坑窪。

    “這是你說的大門?”她真誠地問我,“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不敢說。

    但我的胫骨認為這絕對是一截樹樁。

    ” “也許它曾經是一扇門,”薩莎說,“并且已經打開過了,你隻是沒有意識到而已。

    說不定我們已經在另外一個世界了。

    ”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和第一扇門還真像。

    ” “是嗎?”她随口答應,似乎不是認真地在問我。

    傾斜的陽光透過樹冠照下來,樹葉仿佛在燃燒,樹蔭下的矮樹叢仿佛提前進入了黃昏。

    我被薩莎身後灌木叢中的黑暗空洞吸引。

    陰影中有什麼動西在移動,不是松鼠,也不是一陣風,而是比灰色更深一度的黑。

    我胸口怦怦直跳,因為我認出那是跳舞的陰影。

    它好像在原地跳動、下落,跟當年它模仿我和迪恩抓落葉時的動作一樣滑稽和誇張。

     “怎麼了。

    ”薩莎問。

     我決定不再測試薩莎對我信任的底線,至少今天就算了。

    “當年艾瑟爾從那裡跳出來吓唬我和雙胞胎。

    ” 薩莎笑了。

    “我沒看到,真可惜。

    ” “我也沒看到。

    我隻是被吓尿了。

    ”說着思緒回到了那個夏天,蟋蟀熱烈地叫着,艾瑟爾坐在後院的涼台上,氤氲在燈籠的光線中。

     “你曾經迷戀她。

    ”薩莎說。

     “停,”我說,“我當時隻有十歲,她四十多歲,我猜。

    ” “那又怎樣?我沒說是性吸引。

    迷戀跟年齡沒有關系。

    ” 說得沒錯。

    也許我對艾瑟爾有種柏拉圖式的情感。

    “她很迷人,我想你也會迷戀她的。

    ” “我們應該試試。

    ”薩莎說。

     即便在互聯網時代,找到曾經失去聯系的人也不是那麼容易。

    電腦都聯網了,但是人沒有。

    媽媽說不知道艾瑟爾去哪兒了,她舊房子裡的住戶也不知道。

    也許未來有一天,我們可以在腦袋裡植入芯片,那樣就能時時刻刻告訴每個人我們在哪裡。

    但目前為止,我的網絡搜查結果隻能是一聲歎息。

    我隻得到一條線索,紐約上州一家公共圖書館書籍捐贈名單上出現了艾瑟爾的名字。

     小鎮的電話登記表沒有錄入網絡,所以我打電話給信息中心。

    艾瑟爾的電話記錄登記在案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也許對我來說,她跟怪物一樣,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但是,陰影回來了——不管怎麼樣,這個艾瑟爾說不定并不是我要找的人,尤其是當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錄音機裡的聲音聽上去很陌生。

    也許這麼多年艾瑟爾的聲音變了,也許隻是時間太長了。

     我留言等待回信。

    第二天,當一個陌生的電話号碼打到辦公室的時候,我屏住呼吸,接起電話。

    是錄音機裡那個女人的聲音,随着每一句話,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熟悉。

     “為什麼?艾略特·尚斯,你終究不是綠矮精啊。

    ”艾瑟爾說。

     我笑着回答:“你終于相信了。

    ” “是你的聲音讓我信服了。

    ”她說,“每個人都知道綠矮精是不會長大的。

    雖然他們會長胡子,抽煙鬥,但他們永遠是幼稚的。

    你顯然已經是個男人了。

    我一點兒也不驚訝,我一直都知道你會好好長大。

    ”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成年人。

    我具備成年人的特質——二十七歲,大學文憑,工作,女友,公寓。

    但我想艾瑟爾所指的并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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