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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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近。

    戰争的氣息令人難以忍受,當第一個敵人跳到他脖子上時,他幾乎是滿心快感地将石制的尖刃插入了敵人的胸膛。

    點點火光、聲聲歡呼将他團團圍住。

    他才用匕首在空中揮了一兩下,一根粗麻繩就從背後綁住了他。

     “這是因為發燒。

    ”隔壁床上的人說,“我十二指腸開過刀以後也有過一樣的情況。

    喝點水,您會發現您就睡得好些了。

    ” 與他剛剛告别的黑夜一比,他覺得病房裡的溫熱、昏暗是那麼美妙。

    一盞紫色的燈在房間盡頭的牆壁上方守着,就像一隻保護着他的眼睛。

    他聽到有人咳嗽,有人粗聲呼吸,有時候還有人低聲交談。

    一切都舒适、安全,沒有那種追捕,也沒有……但是,他不願繼續想那場噩夢了。

    有很多東西可供消遣呢。

    他開始看看胳膊上的石膏,看看把胳膊無比舒服地支在空中的滑輪。

    有人在他的床頭桌上放了一瓶礦泉水。

    他就着瓶嘴直灌,喝得津津有味。

    現在,他能看清病房的情形了,還有那三十張病床和帶玻璃門的櫃子。

    他應該燒得不那麼厲害了,他覺得臉挺涼的。

    眉毛也不怎麼疼了,好像那已是很久遠的事了。

    他又看見自己走出酒店,取出摩托車。

    誰能想到事情最後竟會這樣收場?他嘗試着定格事故發生的那一刻,但惱火地發現那裡仿佛隻有一個空洞、一段他無法填充的空白。

    在那一下撞擊和他被人從地上擡起來的那一刻之間,一陣昏迷或是什麼東西讓他什麼也看不到。

    同時,他覺得這段空白,這種虛無,仿佛已存在很長時間了。

    不,不隻是時間長短,在那個空洞中,他好像穿越了什麼東西或是走過了長長的路程。

    那一下撞擊,那一下重重地撞上路面。

    不管怎麼說,當人們把他從地上擡起來時,他從深井般的黑暗中醒來,立刻松了一口氣。

    雖然胳膊很疼,雖然撞破的眉毛在流血,雖然膝蓋挫傷,他蘇醒過來後,感覺到自己有人扶助、有人救治,還是松了一口氣。

    挺奇怪的。

    他得什麼時候問問住院醫生。

    現在,睡意再次襲來,将他慢慢拖入夢鄉。

    枕頭好軟好軟,發燒的喉頭有礦泉水的清涼。

    也許他可以真的休息一下,再沒有那該死的噩夢。

    高處那紫色的燈光漸漸熄滅了。

     由于他是仰面睡着的,所以他再次恢複意識時也是這個姿勢并沒有讓他感到驚訝;但是,那潮濕的氣息,水滴在石頭上的氣息,卻讓他喉頭一緊,迫使他明白過來。

    睜開雙眼四處看也沒有用,因為他周遭都是一片漆黑。

    他想直起身子,卻感覺到手腕和腳踝上都綁着粗麻繩。

    他的手腳都被綁在木樁上,釘在地上,釘在一片潮濕、冰冷的石闆地上。

    他笨拙地想用下巴碰碰護身符,卻發現護身符已被人扯掉了。

    現在,他完了,再沒有祈禱詞能救他脫離大難了。

    遠遠地,他聽見慶典的鼓聲仿佛從地牢的石縫中透了過來。

    原來,他被帶到“teocalli”[8]中來了,他就在神廟的地牢中,等着輪到自己。

     他聽到叫喊聲,一聲嘶啞的叫喊,在牆壁間回蕩。

    又一聲叫喊,最後變成一聲呻吟。

    那在黑暗中叫喊的,就是他自己,他叫喊是因為他還活着,他的全身都在用這喊聲抵禦着即将到來的一切,抵禦着避無可避的終結降臨。

    他想到了他那些大概就待在其他地牢裡的同伴們,想到了那些已經登上祭壇台階的同伴們。

    他又嗚咽着叫了一聲,他幾乎張不開嘴,因為他的颌骨僵住了,但同時他的颌骨又像是橡膠做的,正在無比費力地慢慢打開。

    門闩的嘎吱聲像鞭子一樣吓得他一抖。

    他哆哆嗦嗦地扭動着身子,想努力掙脫箍進肉裡的繩索。

    他用比較有力氣的右胳膊猛拽,直到疼得難以忍受,他才不得不停手。

    他看到門往兩邊打開,火光未到,他就已聞到了火把的氣味。

    僅纏着一條儀式用遮羞布的祭司侍從們走向他,鄙夷地看着他。

    火光映在汗淋淋的身體上,映在插滿羽毛的黑發上。

    他們松開繩索,再用像青銅般堅硬的滾燙手掌抓緊他。

    他覺得自己被擡了起來,被四個侍從猛拽着拖上狹窄的過道,一直是仰面朝天。

    舉火把的人在前面走,微微照亮過道。

    過道的牆壁濕濕的,天花闆低低的,侍從們都必須垂着頭。

    現在,他們擡着他走啊走,這就是終結降臨了。

    他仰面朝天,離尖石嶙峋的天花闆僅一米之遙。

    時不時,火把會将天花闆照亮。

    等到天花闆消失、星辰出現時,等到吼聲如火、舞蹈如荼的石階在他面前向上延伸時,那就是終結降臨了。

    過道長得沒個盡頭,但它終将走完,他馬上會聞到綴滿繁星的自由空氣,但是,還沒有,他們還在粗暴地猛拽着他在紅色暗影中不停地向前。

    他并不願意這樣,但是,他能怎麼阻止這一切呢?他們可已經搶走了護身符,那是他真正的心髒,是生命的中心。

     他蓦地跳回醫院裡的夜晚,跳回舒适的、光滑的、高高的天花闆下,跳回圍繞着他的柔和暗影中。

    他想他大概尖叫過,但他的病友們都安靜地睡着。

    在落地窗的藍色暗影襯托下,床頭桌上的水瓶有點像一隻氣泡,也像是半透明的影像。

    他氣喘籲籲,想讓肺部順順氣,想忘記仿佛依然貼在他眼皮上的種種影像。

    他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這些影像立刻呈現出來,便害怕地直起身子,但與此同時,他也很開心,因為他知道自己是醒着的,知道不睡着就會沒事,知道天就要亮了,而他像這個時間的其他人一樣睡意蒙胧、深沉,沒有異象,什麼也沒有……他很勉強地睜着雙眼,但他熬不過睡意。

    他做了最後一次努力,用沒受傷的手作勢伸向水瓶,但他沒能拿到它,他的手指收緊,再次落入黑暗和虛空。

    過道仍然沒有盡頭,一塊石頭接一塊石頭,時不時還突閃出微紅的光芒。

    他仰面朝天,暗暗呻吟,因為天花闆快要到頭了,它漸漸升高,像一張漆黑的嘴一樣張開。

    侍從們直起了身子。

    天頂一彎殘月照在他的臉上,但他的雙眼不想去看,隻是絕望地閉了又睜,希望能回到另一邊,能再次看見病房中那保護着他的光滑的天花闆。

    但他每次睜眼,卻隻有黑夜與殘月,他們擡着他走上石階,但現在他的頭是倒垂的。

    高處,有篝火在燃燒,有紅色煙柱,香煙彌漫。

    突然,他看到了那塊被噴湧的鮮血染成紅色、浸得锃亮的石頭,還看見了上一個祭品的腳左右搖晃,他正被人拖開,扔下北邊的石階。

    他帶着最後的希望緊閉雙眼,哼哼着試圖醒過來。

    有一瞬間,他以為他會辦得到,因為他又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了,不再頭朝下擺來擺去。

    但是,死亡的氣息還在,他睜開雙眼,看見滿身是血的祭司手中拿着石刀走了過來。

    他再次閉上雙眼,但他現在已經知道他不會醒過來了,他知道他就是醒着的,他知道那另一個世界才是個奇妙的夢,就像所有的夢境一樣荒唐。

    那夢裡,他走過了一座奇特城市中的古怪道路,那裡有紅燈,有綠燈,沒有火焰或煙塵也照樣燃着;那裡有一隻巨大的金屬怪蟲,在他胯下嗡嗡作響。

    在那個夢裡的無邊荒唐中,他也被人從地上擡了起來,也有人手拿着一把刀靠近他身邊。

    而他,仰面朝天。

    他雙目緊閉,在篝火之間,仰面朝天。

     遊戲的終結 天熱的時候,我、萊蒂西亞和奧蘭達常常去阿根廷中央鐵路公司的鐵道上玩。

    我們會等着媽媽和露絲姨媽開始睡午覺,然後從白色大門溜出去。

    媽媽和露絲姨媽在洗完碗碟以後總是很累,尤其是有我和奧蘭達幫忙擦盤子的時候,因為我們會吵架啦,把小叉子掉一地啦,說些隻有我們才明白的話啦,通常,充斥着油脂氣味和何塞喵喵叫聲的漆黑廚房裡最後總會攪出一場火爆至極的吵鬧,然後一團混亂。

    奧蘭達擅長惹這種亂子,比如,她會把一個洗過的杯子掉進髒水桶裡,或者假裝不經意地說羅薩家的姑娘們有兩個女傭,服務可周到了。

    我則常用别的點子。

    我更喜歡對露絲姨媽暗示說,她要是繼續刷鍋,而不去洗杯子或盤子,手就會發皴,而杯子盤子正是媽媽喜歡洗的,用這法子,我可以讓她們倆為了争着占點兒便宜而吵得不可開交。

    不過,如果我們玩厭了在家裡煽風點火、挑撥是非,最有氣概的遊戲就要數往貓背上倒開水。

    俗話說被燙過的貓咪連冷水都怕,但除非澆冷水這個部分是必須照搬的,否則這可是個大謊話,因為何塞可從來不會躲熱水,可憐的小東西,他甚至像是歡迎我們把半杯一百攝氏度的開水倒到他身上,或者不到一百度,也許要低得多,因為他從來沒掉過毛。

    其實,鬧得再亂我們也不在意,這一片雞飛狗跳總以露絲姨媽的絕妙高音與媽媽跑去拿藤杖畫下完美句點,奧蘭達和我卻早趁亂溜過走廊,跑到最裡頭的空房間去了,萊蒂西亞就在那裡等着我們,還一邊讀着彭松·杜·特拉耶[9]的書,真不明白。

     通常,媽媽會追出我們好遠一段路,但是,想打破我們頭的願望總是很快就過去了,最後(我們闩上門,用熱切又誇張的話來求她原諒),她也倦了,她走開時總說着同一句話: “遲早會被扔到街上去的,你們這些小混蛋。

    ” 我們總會去的地方其實是阿根廷中央鐵路公司的鐵道。

    當整個房子安靜下來,當我們看見貓也趴到檸檬樹下好睡個花兒香、蜂兒鳴的午覺,我們便會慢慢打開白色大門。

    一關上那扇門,就仿佛有一陣風吹過,仿佛有一股自由的感覺牽着我們的手,引着整個身體,推着我們向前。

    然後,我們會跑起來,好借力一下子爬上鐵軌的小斜坡。

    爬上那世界的巅峰,我們就會一聲不響地欣賞着我們的王國。

     我們的王國是這樣的:鐵路的一個大彎道正好在我們家屋後的土地前拐過,那裡除了路基、枕木和雙軌,再沒什麼東西。

    在碎石之間,長着稀稀疏疏、呆模呆樣的牧草,還有花崗岩的成分——雲母、石英、長石,在下午兩點的陽光下,它們像真正的鑽石一樣閃閃發光。

    當我們彎腰去摸鐵軌時(不能多耽擱,因為在那裡多待是很危險的,不隻是怕火車,更是怕家裡人看見我們),石頭的火熱會襲上我們的臉;當我們迎着河風站着,一股濕熱又會黏在面頰和耳朵上。

    我們喜歡彎腿蹲下去,上來,再下去,在兩個高溫區之間來來去去,看着彼此的臉來觀察出汗的情況,就這樣,我們很快就汗流浃背了。

    我們總是一言不發,看着遠處的鐵路,或是對岸的河面,那一小塊牛奶咖啡色的河面。

     初步巡視過王國以後,我們就會從斜坡上下來,鑽進緊靠我家圍牆的那片沉郁的柳樹樹蔭,那面牆上就是白色大門。

    那裡就是王國的都城,荒野之城,我們遊戲的重地。

    最先開始這遊戲的是萊蒂西亞,她是三人中最滋潤、最享福的。

    萊蒂西亞不用擦盤子,也不用理床鋪,她可以整天讀讀書、貼貼小人兒玩,到了晚上,隻要她要求,她就可以很晚都不睡覺,更别說她能一個人睡一間房,有骨頭湯喝,還有各種好處。

    漸漸地,她開始利用這些特權,從去年夏天開始,她就領頭玩遊戲了,我認為,她實際上就是在領導着那個王國。

    至少,她總是首先發表意見,奧蘭達和我就毫無怨言、簡直是歡天喜地地接受了。

    也許是媽媽告誡我們該怎樣對待萊蒂西亞的長篇大論起了作用,或許單純是因為我們很愛她,不介意她來當頭頭。

    可惜,她看起來并不像個頭頭,她是三個人裡最矮的,又那麼瘦。

    奧蘭達挺瘦的,我的體重也從沒超過五十公斤,但是,萊蒂西亞還是三人裡最瘦的,更糟糕的是,她的瘦削十分明顯,從脖子上、從耳朵上都看得出來。

    也許,她那僵直的背脊讓她顯得更加瘦削,再加上她不能朝兩邊搖頭,她看起來就像一塊立着的熨衣闆,像羅薩家姑娘們家裡那種包着白布的闆子。

    一塊熨衣闆,頭寬腳窄,靠牆立着,而她還是我們的頭兒。

     而我最最喜歡的就是想象媽媽或露絲姨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遊戲。

    她們如果知道有這麼個遊戲,一定會鬧翻天的。

    她們會尖叫,會氣昏,會沒完沒了地抱怨說她們萬般辛苦都打了水漂,會再三地說要動用最吓人的手段來罰我們,最後還會對我們的未來做一番預測,就是說我們遲早會被扔到街上去的。

    這最後一條總讓我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們覺得到街上去挺正常的。

     首先,萊蒂西亞會讓我們抓阄。

    我們會用手藏石子兒、數到二十一或随便什麼法子來抓阄。

    如果用的是數到二十一的法子,我們就會假裝還有兩到三個女孩,把她們也數進去,避免作弊。

    如果她們中的哪一個正好輪到二十一,我們就把她淘汰掉,再從頭數過,一直到輪到我們三個中的一個為止。

    然後,奧蘭達和我就會搬起石頭,打開飾物箱。

    假設是奧蘭達赢了,就會由萊蒂西亞和我挑選飾物。

    這遊戲有兩種玩法:扮雕像和擺姿态。

    擺姿态不用穿戴飾物,但是需要很強的表現力。

    表現嫉妒,得龇牙、握拳、努力擺出個氣得臉發黃的樣子;表現慈悲,最理想的是擺一張天使面孔,兩眼望天,雙手則将什麼東西——一塊破布、一個球或一根柳枝——獻給一個無形的可憐小孤兒。

    羞恥和恐懼很好演,怨恨和醋意則需要多費點心思。

    所有的飾物幾乎都是用來扮雕像的,這部分是絕對自由發揮的。

    要扮好一尊雕像,必須要想好服裝的每一個細節。

    遊戲規定,被選中的人不能參與服裝的選擇。

    要由另外兩個人讨論好,然後選出衣服飾物,被選中的人則要利用兩人為她穿上的衣服來設計出自己的雕像,遊戲因此變得更複雜、更激動人心,因為有時候另兩個人會聯合起來搗鬼,被整的人就得穿上完全不搭調的衣服飾物。

    這樣一來,是不是扮得生動就取決于她能不能設計出一個好的雕像來了。

    一般來說,玩擺姿态時,被選中的人總能扮得很成功,而扮雕像有時則會難看得很。

     我講的這些事天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是,事情起了變化,是在第一張小紙條從火車上丢下來的那一天。

    扮雕像和擺姿态當然不是隻給我們自己看的,不然,我們大概很快就會玩厭了。

    遊戲規定,被選中的人必須站在斜坡腳下、柳樹蔭外,等待從蒂格雷開來的兩點零八分的火車。

    到了巴勒莫這裡,火車都是飛快地駛過,因此,我們扮起雕像或擺起姿态來并不會不好意思。

    我們幾乎看不見車窗裡的人,但是,時間一長,我們有了經驗,就知道有些乘客是很期待看見我們的。

    有一位白頭發、戴玳瑁眼鏡的先生會把頭探出窗外,揮着手帕向扮雕像或擺姿态的人緻意;從學校回來的男孩子坐在踏腳闆上,在經過時大喊大叫;但是,也有些人隻是很嚴肅地看着我們。

    實際上,扮雕像或擺姿态的人什麼也看不見,因為她得努力地一動不動。

    站在柳樹下的另外兩個人則會詳盡、透徹地分析她是大獲成功還是無人關注。

    在某個星期二,當第二節車廂經過時,那張小紙條掉了下來。

    它落在離那天扮演诽謗的奧蘭達很近的地方,彈到了我身邊。

    那是一張折了好幾折、再用一個螺絲帽圈住的小紙條。

    是男孩的字迹,挺難看的,上面寫着:“雕像都很美。

    我坐在第二節車廂的第三個窗戶邊。

    阿裡埃爾·B.”。

    我們覺得這留言有點無聊,虧他還這麼麻煩地套上螺絲帽扔出來,但是我們照樣很喜歡。

    我們抓阄決定誰可以收着這紙條,我赢了。

    第二天,我們誰都不想玩,隻想看看阿裡埃爾·B.長什麼樣,但是,我們又怕他誤會了我們不玩的原因,于是我們抓了阄,萊蒂西亞赢了。

    我和奧蘭達都很高興,因為萊蒂西亞很會扮雕像,可憐的小東西。

    當她一動不動時,麻痹症也看不出來了,她可以擺出無比高雅的姿态。

    擺姿态時,她總是選慷慨、仁慈、犧牲和舍棄。

    扮雕像時,她總是追求客廳裡被露絲姨媽稱為“尼羅的維納斯”[10]的那尊雕像的風格。

    因此,我們為她選了些特别的衣飾,想讓阿裡埃爾有個好印象。

    我們給她披上一塊綠色天鵝絨當作長袍,頭發上放了一頂柳枝冠。

    由于我們都穿着短袖,因此希臘式效果很明顯。

    萊蒂西亞在樹蔭下練習了一會兒,我們講好我們倆也會探出身子,跟阿裡埃爾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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