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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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些細小的腳趾輕輕地停在苔藓上。

    我們确實不喜歡多動彈,水族槽太狹小,我們往前挪一點,就會碰到其他夥伴的尾巴或是腦袋,我們會因此争吵、打鬥,累得很。

    如果我們一動不動,時間就不會這麼難熬。

     我第一次看見美西螈時,正是它們的靜如止水吸引我着了迷似的彎腰觀看。

    我莫名地自覺很明白它們内心的願望,隻希望自己就這麼不動分毫、萬事不驚,便能消弭時空。

    但之後,我知道不僅如此,因為鰓的收縮、細細的腿在石子上的輕踏、在水中的倏忽遊動(有幾隻隻需擺動一下身子就能遊起來)都向我證明了,那種了無生氣的倦态,它們可以保持好幾個鐘頭,但也有能力擺脫。

    它們的眼睛尤其讓我着迷。

    在它們旁邊,其他的水族槽裡,各種各樣的魚類有着漂亮的眼睛,與我們的很相似,但其中卻隻透着愚蠢。

    美西螈的眼睛則對我訴說着一種與衆不同的生命體的存在,诠釋着另一種視角。

    我把臉貼在玻璃上(有時候,門衛會不安地咳嗽一聲),努力看清楚那些金黃色的斑點,那是個入口,通往這些玫瑰色生物無比緩慢而遙遠的世界。

    用手指敲敲就在它們臉龐跟前的玻璃是沒有用的,從來看不到它們有一點反應。

    那一雙金色的眼眸不住地閃着那種甜蜜卻可怕的光芒,不住地盯着我,從某個令我頭暈眼花的不可見底的深處。

     不過,它們其實與我們很接近。

    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在成為一隻美西螈之前,我就知道這一點。

    我在第一次接近它們的那一天就知道了。

    與大多數人的認知相反,一隻猴子那酷似人類的五官,恰恰顯示出它們與我們之間的差别之大。

    美西螈與人類之間完全沒有相似之處,這卻正向我證明了我的感覺是對的,我沒有光看表面。

    雖然那一隻隻小手一般的爪子……但是,壁虎也有那樣的爪子,而壁虎跟我們可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我覺得差别在于美西螈的腦袋,那個鑲着金黃色小眼睛的玫瑰色三角形。

    那玩意兒對一切冷眼旁觀,洞悉于心。

    那東西在抗議。

    它們可不是無知牲畜。

     越想越玄乎似乎很容易,簡直是必然的。

    在美西螈身上,我開始看到一種變異,但這種變異還沒能将某種神秘的人類氣息盡數祛除。

    我想象着它們是有自我意識的,卻被這副軀殼所困,注定永遠陷入無底的沉默、絕望的沉思。

    它們那種沒有焦距的目光,那雙雖然冷淡漠然卻無比機敏的金色小圓球,深深地看着我,仿佛在傳達一個訊号:“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我驚覺自己正低聲呢喃着一些安慰的話語,傳達出一些天真的希望。

    它們還是看着我,一動不動,隻有玫瑰色小芽狀的鰓不時蓦地繃直。

    在那一刻,我仿佛感到一陣隐痛,也許,它們看見了我,感覺到我正努力探入它們生命中最不容侵犯的部分。

    它們不是人類,但我從未找到過任何動物跟我自身有這麼深切的關聯。

    美西螈仿佛在為什麼事情做着見證,有時候,又像是可怕的審判者。

    在它們面前,我自覺卑微、下賤,那透明的眼眸中有一種驚人的純淨。

    它們是幼蟲,但是,“幼蟲”也意味着僞裝真我的面具,同時,這個詞還可以表示憑空而生的幽靈[6]。

    那一張張阿茲特克式的臉龐,沒有表情,卻有種噬骨的殘忍,在它們背後,是什麼在等待着自己的時辰到來呢? 我怕它們。

    我覺得,要是感覺不到還有其他遊客和門衛在旁邊,我大概不敢一個人跟它們待在一起。

    “您要用目光把它們吃下去了。

    ”門衛笑着對我說,他大概猜想着我有點兒不正常。

    他沒發覺其實是它們在用目光慢慢吞噬我,帶着一種金黃色的嗜血殘忍。

    離開水族槽,我除了想着它們再不幹其他事情,就像是它們在遠方對我發出感應。

    我每天白天都去,晚上則幻想着它們就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慢慢往前伸出一隻爪子,立馬就會碰上另一隻美西螈的爪子。

    也許,它們的眼睛在暗夜中也看得見,而白天,對它們而言,一樣沒有盡頭。

    美西螈的眼睛是沒有眼睑的。

     現在,我已明白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這一切都是注定要發生的。

    每天上午,我每次在水族槽前彎下腰來,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一些。

    它們在受苦,我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能感受到這種無言的痛苦、水底的酷刑。

    它們在窺伺着什麼東西,一片久已失去的領地、一段過去的自由時光,那時整個世界都歸美西螈所有。

    這種表情如此可怕,它可以打破那張石頭一樣的臉上強裝出的淡漠,它一定是傳遞着某種痛苦的訊息,證明它們在這水中地獄裡經受着這種永生的刑罰。

    我徒勞地想要證明,我自己的感覺在美西螈身上投射出了某種并不真實的意識。

    它們和我都知道這一點。

    因此,發生的一切都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的臉貼在水族槽的玻璃上,我的眼睛正再次嘗試進入那雙沒有虹膜、沒有瞳孔的金黃眼眸中的秘境。

    我看着很近處一隻美西螈的臉,它一動不動地待在玻璃旁。

    突然之間,毫不意外地,我看見我的臉頂在玻璃上,在水族槽外,在玻璃的另一邊。

    然後,我的臉移開,我就明白了。

     隻有一件事很奇怪:我還像以前一樣思考,能明白一切。

    發現這一點,在一開始就像是被活埋的人在墳墓中清醒時一樣令人恐慌。

    槽外,我的臉又靠近了玻璃,我看見我抿着雙唇的嘴,看見我正努力想弄懂美西螈。

    我就是一隻美西螈,現在我立刻明白,要弄懂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站在水族槽外,他的思想是槽外的思想。

    我了解他,我就是他,但我也是一隻美西螈,身在我的世界中。

    恐慌是因為——就在那一刻,我明白過來——我認為自己被囚禁在一隻美西螈的身體裡,我轉生成螈,卻帶着人類的思想,被活埋在一隻美西螈體内,不得不神志清醒地與這些毫無靈智的生物一起生活。

    但是,當一隻腳擦過我的臉,當我稍稍移過身子就看見我旁邊有一隻美西螈在看着我,我意識到他也能明白一切,雖無法交流,卻無比明了,那恐慌便因此消失了。

    也許,我也在它體内,也許我們大家都像一個人類一樣思考着,隻是有口難言,隻能靠着我們眼中的金黃色光芒,看着貼在玻璃上的人類的臉。

     他又來過很多次,但現在他來得少了。

    他常常好幾個星期也不來看看。

    昨天,我看到他了,他看了我很長時間,然後突然離去。

    我覺得,他已不再對我們這麼感興趣了,隻是習慣使然。

    由于我唯一幹的事情就是思考,因此,我能夠常常想着他。

    我想到,我們一開始是相連、相通的,他覺得自己與令他癡迷的這個謎團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緊密合一。

    但是,他與我之間的橋梁已被切斷,因為他曾經的執念如今成了一隻美西螈,與他作為人類的生活再無關聯。

    我相信,我原本可以在某種形式上——啊,隻是在某種形式上——回到他身上,讓他繼續保有這種想要更加了解我們的願望。

    而現在,我已完全是一隻美西螈了,如果說我像人類一樣在思考,那隻是因為在那玫瑰色石頭般的外表下,每一隻美西螈都在像人類一樣思考。

    我覺得,在一開始的那幾天裡,當我還是他的時候,我把所有這些信息都多少傳達了一些給他。

    他已不再來了,在這最後的孤寂中,我欣慰地想着他也許會寫些關于我們的事,他會以為是自己虛構出了一個故事,寫下關于美西螈的這一切。

     夜,仰面朝天 有些時節,他們會出去虜獲敵人, 他們稱之為榮冠之戰[7]。

     走到酒店長長的門廳中間,他心想應該要遲到了。

    他趕緊出門,從角落裡取出摩托車,是隔壁的門房允許他停在那裡的。

    他在轉角的珠寶店中看見才九點差十分,他有大把時間趕到他要去的地方。

    陽光從市中心的高樓大廈之間透下來,而他——因為對于他自己,在心中默想時,他是沒有名字的——騎着摩托車,惬意駛去。

    摩托在他胯下隆隆作響,涼風啪啪打着他的褲子。

     他經過了政府辦公大樓(玫瑰色那棟和白色的那棟),以及中央大街上一排有着閃亮玻璃櫥窗的商店。

    現在,他進入了這段路程中最宜人的部分,真正的惬意暢遊開始了:一條長長的林蔭道,車輛不多,路邊隻有一座座寬綽的别墅,它們的花園幾乎漫上了人行道,僅由低矮的栅欄勉強隔開。

    他也許有些走神,但還是按規矩靠右行駛,隻是任自己沉浸在嶄新一天的習習微風和明媚清新中。

    也許,是他不自禁的放松讓他沒能避免那場事故。

    當他看見站在街角的那個女人無視綠燈沖上大路時,他已經沒法輕易避過去了。

    他腳踩閘、手按把,将車一刹,人往左邊偏去。

    他聽見那女人的叫聲,接着是一下碰撞,随即眼前一黑,就好像是突然睡過去了似的。

     他猛地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四五個年輕男人正在把他從摩托底下往外拖。

    他嘗到鹹鹹的血腥味,他的一邊膝蓋很疼。

    被擡起來時,他尖叫了一聲,因為他無法忍受右邊胳膊上的壓力。

    有幾個聲音在用玩笑和保證來為他打氣,但這些聲音好像并不屬于懸在他上空的那幾張臉。

    他唯一的安慰是聽到有人證實穿過路口時他并沒有違規。

    他問起那女人的情況,一邊試着控制住不斷湧上喉頭的惡心感。

    當他被仰面擡到附近的一間藥店時,他得知造成這場事故的女人隻不過腿上有一些劃傷。

    “您幾乎沒怎麼碰着她,倒是您的摩托車被撞得斜飛出去了……”人人提建議,個個談感想。

    慢點兒,把他躺着擡進去吧,這樣他才會舒服……有個穿着罩衫的人給了他一口酒喝,在那間昏暗的街區小藥店裡,這酒讓他舒了一口氣。

     警方的救護車五分鐘以後到達,他被擡上一張軟軟的擔架,在上面可以平躺得很舒服。

    他十分清醒,但也知道自己還沒從一次嚴重的休克中完全恢複,所以向陪伴着他的警員說明了自己的住址。

    他的胳膊幾乎不疼了,眉毛上的一處割傷正滴着血,流得滿臉都是。

    他舔了一兩下嘴唇,咽下那血滴。

    他感覺不錯,那是一場意外,運氣不好。

    靜養幾個星期就沒事了。

    警察對他說,摩托車似乎沒怎麼壞。

    “那當然,”他說,“就好像是它把我給撲倒了似的……”兩人都笑了。

    到了醫院後,警察跟他握了握手,祝他好運。

    惡心的感覺又漸漸湧上來,人們用擔架床把他推進去,經過滿是小鳥的樹下,往最靠裡的一棟樓推去。

    他閉上雙眼,希望自己能睡着或是能被麻醉過去。

    但他卻在一個充滿醫院氣味的房間裡待了很長時間,有人幫他填表,為他脫下衣服又換上一件硬硬的淡灰色襯衣。

    他們小心翼翼地挪動着他的胳膊,沒把他弄疼。

    護士們一直開着玩笑,要不是因為他的胃一下又一下地痙攣,他會覺得自己很好,甚至還挺開心。

     他被帶到放射科,二十分鐘以後,他的胸口放着潮乎乎、像塊黑色石碑一樣的X光照片,進了手術室。

    有一個穿着白大褂、又高又瘦的人走到他旁邊,開始看那張X光照片。

    有一雙女人的手把他的頭擺得更舒适,他覺得自己正從一張擔架床被擡到另一張上。

    白大褂再次微笑着靠近了他,他的右手拿着某件锃亮的東西。

    醫生拍拍他的臉頰,對站在後面的某個人做了個手勢。

     作為夢,那還是挺有趣的,因為其中充滿了各種氣味,他以前可從來不會夢到氣味。

    首先,是一股沼澤的氣味,因為那條路的左邊便是海濱沼澤,那些從來沒人能活着走出來的顫沼。

    但是,那氣味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的香氣,陰沉難測,就像他逃離阿茲特克人的那個夜晚。

    是的,一切都再自然不過了,他必須逃離阿茲特克人的魔掌,他們正到處獵殺犯人。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躲在雨林最茂密處,留心着不要偏離那條隻有他們這些摩泰克族人才認識的狹窄道路。

     最折磨他的是那股氣味,雖然他完全清楚自己是在做夢,但似乎仍然有什麼東西明白顯示出這一切非同尋常,一直都對不上号。

    “有戰争的氣息。

    ”他想,本能地摸了摸插在羊毛織就的腰帶上的石制匕首。

    一聲突如其來的聲響吓得他彎下腰一動不動,隻是發抖。

    會害怕并不奇怪,在他的夢境中,恐懼無處不在。

    他在灌木枝葉的遮蓋下,在沒有星光的黑夜掩護下,等待着。

    遠遠的,也許是在大湖的另一邊,好像燃着篝火,一簇泛紅的光亮染上了那一方天空。

    那聲響沒有再出現。

    那就像樹枝斷裂的聲音,也許是一隻動物在像他一樣逃離戰争的氣息。

    他慢慢直起身,嗅着氣味。

    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但是,恐懼還在,那氣味也在,那是榮冠之戰那甜膩膩的焚香味。

    必須繼續走,必須繞開沼澤直達雨林的中心地帶。

    他摸索着,不停地俯下身摸摸大路上更加堅實的地面,往前走了幾步。

    他很想跑起來,但是那些顫沼就在他身邊汩汩冒泡。

    在昏暗的小路上,他尋找着方向。

    然後,他感覺到一股他最懼怕的氣息,很濃烈,他絕望地往前一跳。

     “您會從床上掉下去的。

    ”旁邊的病人說,“别這麼亂跳,夥計。

    ” 他睜開雙眼。

    是下午了,長長的病房中,太陽已低垂到了落地窗前。

    他努力對鄰床的人笑了笑,脫離了那場無比真切的噩夢裡的最後一幕幻境。

    打上了石膏的胳膊懸在一個有砝碼和滑輪的器械上。

    他覺得口渴,就好像他剛剛跑了好幾公裡似的,但是,他們不願意讓他多喝水,隻讓他潤了潤唇、漱了漱口。

    高熱慢慢征服了他,他本可以再次沉睡過去的,但是,他卻圓睜着雙眼,聽着其他病人的對話,時不時回答一個問題,品味着這清醒的快感。

    他看到一輛白色小車推過來,停在了他的床邊,一位金發的護士用酒精擦了擦他大腿的前面,給他紮上了一根很粗的針頭,針頭連着一根管子,往上是一隻裝滿了乳白色液體的小瓶。

    一位年輕的醫生過來,手裡拿着一個帶皮管的金屬器具,他把這東西在他沒受傷的那隻胳膊上綁緊,檢查着什麼。

    夜沉下來了,發燒的熱度也軟綿綿地纏着他,各種事物似乎都凸出、放大了,就像是從看戲用的小望遠鏡裡看到的一樣,很真實、很舒服,但同時又有點令人厭惡。

    像在看着一部電影,電影很無聊,但你想着街上更糟糕,所以還是留了下來。

     有人端來了一碗無比香濃的黃金湯,有韭蔥、芹菜和歐芹的氣味。

    一小塊面包,一點點碎成細屑,好吃得賽過山珍海味。

    他的胳膊一點也不疼了,隻有眉毛上縫過針的地方還時不時地有點熱熱的刺痛一顫而過。

    當對面的落地窗都變成深藍色塊,他想,他應該很容易就能睡着。

    他仰面躺着,有點不太自在,但是,他用舌頭舔過幹燥而滾燙的雙唇時,立刻嘗到了湯的味道。

    他惬意地舒了口氣,沉入了夢鄉。

     首先是一陣迷糊,千般感覺朝他一湧而來,一時間混沌而迷亂。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片漆黑中奔跑,雖然頭頂橫布叢叢樹冠的天空其實比周遭稍稍亮一些。

    “那條路,”他心想,“我偏離了那條路。

    ”他的雙腳陷進層層樹葉和泥濘中,他每跨出一步,灌木的枝丫都會抽打他的身體和雙腿。

    他喘息着,雖然四周黑漆漆的,也很安靜,但他仍然覺得走投無路。

    他彎下身來仔細探聽。

    也許,那條路就在附近,明早晨光一現,他就能再看見它。

    但現在,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幫他找到那條路。

    他一直無意識地握緊匕首柄的手這時像沼澤中的蠍子一樣摸上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挂着護身符。

    他微微動動唇,低喃出能求來好運的玉米頌和對賜予摩泰克族人安樂的無上女神的祈禱詞。

    但是,他同時感覺到他的腳踝正在慢慢陷進泥裡,在漆黑、陌生的灌木叢中這樣等待讓他難以忍受。

    榮冠之戰随月升而起,已經打了三天三夜。

    如果他能躲進雨林深處,離開沼澤區那邊的路,也許,戰士們就無法尋到他的蹤迹了。

    他想起那衆多的囚徒,他們也許已經這樣做了。

    但是,重要的不是人數多少,而是祭神的時節。

    這場狩獵不到祭司們示意收兵是不會結束的。

    萬物起滅都有定時,而他正身在祭神的時節裡,他就是狩獵者追逐的對象。

     他聽見叫喊聲,便握着匕首一躍而起。

    地平線上,天空好像燒着了似的,他看見樹枝間有許多火把在移動,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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