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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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但很友好地打個招呼。

     萊蒂西亞看上去棒極了,火車過來時,她連根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由于她不能轉過頭去,她便把頭向後仰,把胳膊貼緊身體,就好像她本就沒有胳膊似的。

    除開綠色的長袍,看着就跟“尼羅的維納斯”一模一樣了。

    在第三節車廂裡,我們看見了一個金色卷發、淺色眼睛的男孩,他一看見奧蘭達和我在向他打招呼就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火車瞬間便把他帶走了,但是,雖然當時已經四點半了,我們還是讨論了一會兒他是不是穿着深色衣服,他是不是打着紅領帶,他是讨厭還是可愛。

    星期四,我扮演沮喪,我們又收到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三個我都很喜歡。

    阿裡埃爾”。

    現在,他常常将頭和一隻胳膊伸出窗外,笑着跟我們打招呼。

    我們估計,他大約十八歲(我們肯定,他不會超過十六歲)。

    我們都認為,他是每天從一間英國學校回家。

    這裡面,最最肯定的就是英國學校這一條,我們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接受的。

    看得出,阿裡埃爾出身很好。

     接着,奧蘭達運氣好得不像話,連赢了三天。

    她發揮得超好,擺了醒悟和詐騙兩個姿态,還扮了一個很難很難的舞者雕像,她從火車進入彎道開始就一直單腳站着。

    第二天我赢了,然後又是她。

    當她正在擺着恐怖這個姿勢時,阿裡埃爾的一張小紙條幾乎丢到了我鼻子上。

    我們一開始都沒看懂:“最懶的最美。

    ”萊蒂西亞是最後一個明白過來的,我們看着她臉紅起來,然後走到了一邊。

    奧蘭達和我彼此看着,有一點惱火。

    我們本想沖口大罵阿裡埃爾真是個笨蛋,但是,我們不能對萊蒂西亞這麼說,可憐的天使,她那麼敏感,又受着那麼大的罪。

    她什麼也沒說,但是她似乎明白那張紙條是歸她的,便把它收了起來。

    那天我們一聲不響地回到了家,晚上也沒有一起玩。

    吃飯時,萊蒂西亞很高興,眼睛亮亮的。

    媽媽看了露絲姨媽一兩次,好像是要她證明自己的歡喜并非一場空。

    那幾天,她們在對萊蒂西亞試用一種新的強化療法,看起來,這效果真是好得出奇。

     睡覺前,奧蘭達和我談了談這件事。

    阿裡埃爾的小紙條并沒有讓我們難過,從一輛飛馳的火車上隻能看到事物的表面。

    我們隻是覺得萊蒂西亞對我們太得寸進尺了。

    她知道我們不會對她說什麼,她知道在一個家庭裡若有一個人身體有缺陷卻又極驕傲,那麼所有人都會假裝注意不到那人的情況,病人自己尤其如此。

    或者說,大家都假裝不知道對方知道。

    但是,也不該太過分,萊蒂西亞吃飯時的表現和她收起小紙條的樣子就太過分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我那些關于火車的噩夢。

    在夢裡,我在清晨走過鐵道邊的寬闊平地,軌道縱橫交錯。

    我遠遠地看着駛來的火車頭上的紅色燈光,焦急地估計着火車是不是會從我的左邊經過,同時又很擔心也許會有一輛快車從我背後駛來,或者——這是最糟糕的——會有一列火車突然走上岔道,直朝我沖來。

    但是,到早上,我就忘記了這一切,因為萊蒂西亞早上起來疼痛發作,我們必須幫她穿上衣服。

    我們覺得,她有點後悔昨天的事情了,我們就對她很好,告訴她說她會這樣是因為走了太多路,也許她最好還是留在房間裡看看書。

    她沒說什麼,但是她出來跟我們一起吃了午飯。

    媽媽問長問短,她總回答說她已經好了,她的背幾乎已經不疼了。

    她話是對着媽媽說的,眼睛卻看着我們。

     那天下午是我赢了,但是,在那一刻,不知怎麼的,我對萊蒂西亞說我把位子讓給她,當然,我沒告訴她為什麼。

    既然那人比較喜歡她,就讓他看她看到厭吧。

    遊戲該玩扮雕像,所以我們給她選了一些簡單的東西,讓她不用太費事。

    她扮得像一個中國公主,帶着點羞澀,她看着地面,雙手合十,就像中國公主們常做的那樣。

    當火車經過時,奧蘭達在柳樹下背過身去,我卻還是看了看。

    我看見阿裡埃爾目不轉睛地看着萊蒂西亞。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火車拐過彎去,再看不見了。

    萊蒂西亞一直沒動,她不知道他剛剛在那樣看着她。

    但是,當她到柳樹下來休息時,我們發現她其實是知道的,而且她其實挺想整個下午都穿着那套衣飾,甚至是整個晚上。

     星期三,隻有我和奧蘭達抽簽,因為萊蒂西亞對我們說她應該歇一輪才對。

    奧蘭達赢了,因為她就是該死的走運。

    但是,阿裡埃爾的信落到了我這一邊。

    當我把信撿起來時,我突然有股沖動想把它遞給一言不發的萊蒂西亞,但是,我想也不該事事都順她的意,所以,我慢慢把信打開了。

    阿裡埃爾宣布,他第二天會在鄰站下車,沿着路堤過來聊一會兒天。

    字句都寫得糟糕至極,但是最後一句話很動聽:“謹向三尊雕像緻意。

    ”簽名就像是鬼畫符,但個性鮮明。

     我們為奧蘭達脫下衣飾時,萊蒂西亞看了我一兩眼。

    我已經給她們讀過信了,誰也沒說什麼,這其實挺讨厭的,畢竟,阿裡埃爾是一定會過來的,我們得考慮考慮這個消息,做個決定。

    如果家裡人知道了,或者羅薩家的某個姑娘不巧正想偷看我們,以那群小矮子的嫉妒心,她們肯定會鬧翻天的。

    而且,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我們卻提都不提,在收拾衣服飾物、穿過白色大門回家時,我們也沒看過彼此一眼,這很奇怪。

     露絲姨媽叫我和奧蘭達給何塞洗個澡,自己帶萊蒂西亞去做治療。

    于是,我們倆終于可以從容地說說心裡話了。

    我們覺得阿裡埃爾能來真是很棒,我們從來沒有過一個這樣的朋友,表兄弟蒂托我們沒算上,他隻是一個收集小人偶、相信初領聖餐禮的呆瓜。

    我們又期待,又萬分緊張,何塞就遭了殃了,可憐的寶貝兒。

    奧蘭達比我勇敢,她提出了萊蒂西亞的問題。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一方面,我覺得,如果阿裡埃爾發現了那真是太可怕了,但是,事情也确實應該搞清楚,因為沒有人應該因為他人而受到傷害。

    我隻希望萊蒂西亞不要傷心難過,她已經夠受的了,而且現在她還在接受新的療法,一大堆麻煩事。

     到了晚上,媽媽見我們都一言不發,很是驚訝,她說真是稀奇,還問我們的舌頭是不是被老鼠給吃了。

    然後,她看了看露絲姨媽,她們倆肯定以為我們是幹了什麼壞事,心裡正内疚。

    萊蒂西亞吃得很少,她說她還是很疼,讓她們允許她回房去看羅康波爾。

    奧蘭達伸手扶住她,但是她并不太願意,我則開始做起針線,我一緊張就會這樣。

    我想過兩次要去萊蒂西亞的房間,我想不出那兩個女孩單獨待在那裡會做些什麼。

    但是,奧蘭達一臉凝重地回來了,她坐在我旁邊,一句話都不說。

    直到媽媽和露絲姨媽收拾起桌子,她才開口:“她明天不會去的。

    她寫了封信,還說如果他一直問的話,就把信交給他。

    ”她拉了拉襯衣的口袋,我看見了一個紫色的信封。

    接着,我們便被叫去擦盤子,那天晚上,我們幾乎立刻就睡着了,因為白天很激動,也因為給何塞洗澡太累人了。

     第二天,輪到我去市場買東西,因此,整個上午我都沒看見萊蒂西亞,她一直待在她的房間裡。

    開飯之前,我去了她房間一會兒。

    我看見她在窗戶邊,靠着許多枕頭,拿着羅康波爾的第九卷。

    看得出來,她很不舒服,但是她笑了,對我說起一隻飛不出去的蜜蜂和她做的一個很滑稽的夢。

    我對她說,她不能來柳樹林真是太遺憾了,但是,要把這句話好好說出來簡直太難了。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跟阿裡埃爾解釋說你不舒服。

    ”我這樣提議,她卻說不要,然後就不說話了。

    我又勸她一起來,最後,我鼓起勇氣,叫她不要害怕,跟她說真正的愛是不懼阻礙的,還說了一些我們在《青春寶典》[11]裡學到的其他警句。

    但是,我的話越說越艱難,因為她一直看着窗戶,好像快要哭了。

    最後,我說了句媽媽找我呢,便走了。

    午餐吃得好漫長,奧蘭達還因為把辣番茄醬濺到了桌布上而挨了露絲姨媽一耳光。

    我都不記得我們是怎麼把盤子擦幹的,隻記得我們突然就已經來到了柳樹林裡,我們倆彼此擁抱着,滿心喜悅,一點也沒有嫉妒對方。

    奧蘭達跟我說,為了給阿裡埃爾留個好印象,我們應該怎麼談我們的學業,因為中學生都很鄙視隻念過小學、隻會縫紉和手工的女生。

    當兩點零八分的火車開過時,阿裡埃爾激動地伸出雙手,而我們則揮着我們的印花手帕,向他表示歡迎。

    大概二十分鐘以後,我們看見他沿着路堤過來了,他比我們原來想的更高,通身灰色衣裳。

     我不怎麼記得我們一開始說了些什麼了,雖然他人都來了,還丢過紙條,他還是挺害羞的,而且,他說話很有深度。

    他幾乎是立刻就把我們扮的雕像和擺的姿态大加贊揚了一番,他問我們叫什麼,還問起為什麼還有一個女孩不在。

    奧蘭達說萊蒂西亞來不了了,他說真遺憾,還說他覺得萊蒂西亞這名字很美。

    然後,他跟我們談起工業學院的事情,很遺憾,那不是一所英國學校。

    他還問我們能不能把衣服飾物拿給他看看。

    奧蘭達把石頭搬起來,我們把東西拿給他看了。

    他似乎很感興趣,有好幾次,他拿起某件衣飾,說“有一天萊蒂西亞穿過這個”或者“這個是扮那個東方雕像的”,他指的就是中國公主。

    我們坐在柳樹蔭下,他很高興,但有點心不在焉,看得出來,他留下來純粹是出于禮貌。

    當談話冷下來,奧蘭達看了我兩三眼,這可對我們倆都沒有好處,因為它讓我們很想逃開,讓我們希望阿裡埃爾壓根兒就沒來過。

    他又一次問萊蒂西亞是不是生病了,奧蘭達看看我,我以為她就要告訴他了,但是,她卻回答說萊蒂西亞來不了了。

    阿裡埃爾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着幾何圖形,他時不時看看白色大門。

    我們知道他在想什麼,因此,奧蘭達适時地拿出那個紫色的信封,遞給了他。

    他手上拿着信封,很是驚訝,然後,當我們解釋說這是萊蒂西亞給他的信時,他臉紅了起來,他不願意當着我們的面讀信,便把信收在了短外套的内口袋裡。

    他幾乎是馬上就說道這次見面很開心,他很高興能來,但是,他的手軟綿綿的,叫人讨厭,所以會面結束了也好,雖然在那之後,我們一直就隻想着他的灰色眼眸和他微笑時的那種悲傷神态。

    我們也記得他道别時說的“再會”,我們在家裡從來沒聽人這麼說過,聽起來很神聖、很詩意。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了一直在院子裡的檸檬樹下等我們的萊蒂西亞,我本想問問她信裡都寫了些什麼,但是既然她在把信交給奧蘭達以前就将信封封了口,我不知怎麼就什麼也沒說。

    我們隻跟她說了說阿裡埃爾是什麼樣子的,還有他問起了她多少次。

    這可是很難說的,因為這是件雖美好卻傷人的事情。

    我們覺出萊蒂西亞很開心,但是同時,她又幾乎是在哭泣,最後,我們說了句露絲姨媽找我們呢,就走了,留下她獨自看着檸檬樹上的黃蜂。

     那天晚上,我們要睡覺的時候,奧蘭達對我說:“你看着,從明天開始,遊戲結束了。

    ”她雖沒全說中,但也差不離了。

    第二天,萊蒂西亞在吃飯後點心的時候,向我們打了暗号。

    我們去洗碗碟的時候非常吃驚,還有點惱火,因為萊蒂西亞這麼做真是不害臊,這可不好。

    她在門口等着我們,一到柳樹林,她就從口袋裡掏出了媽媽的珍珠項鍊和家裡所有的戒指,連露絲姨媽那枚大大的的紅寶石戒指都有,我們看見,都快要吓死了。

    如果羅薩家的姑娘們在偷看的話,她們就會看見我們拿着這些首飾,媽媽肯定馬上就會知道,她會殺了我們的,惡心的小矮子們。

    但是,萊蒂西亞卻并不害怕,她說,如果有什麼事她會負全責。

    “我希望你們今天能讓我來。

    ”她又說道,但是她沒有看着我們。

    我們立刻把衣飾拿出來,突然之間,我們都想對萊蒂西亞很好很好,滿足她的所有願望,雖然我們心底裡還有一點點疙瘩。

    遊戲該玩扮雕像了,所以,我們為她選了跟珠寶首飾很搭配的非常漂亮的衣物,還有很多孔雀毛用來簪在頭發上,又挑了一塊遠看像是銀狐皮的皮料,還有一塊玫瑰色的面紗,她把它當作頭巾纏好。

    我們看見她想啊想,一動不動地練習着雕像的造型。

    當火車在拐彎處出現時,她站到斜坡腳下,戴着所有的首飾,在太陽下熠熠生輝。

    她舉起胳膊,好像她不是要扮雕像而是要擺姿态似的。

    她雙手指天,頭往後仰(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動作,小可憐),還把身子彎得那麼厲害,叫我們直害怕。

    我們覺得她美極了,這是她扮過的最華麗的雕像了。

    然後,我們看見阿裡埃爾,他在看着她,他将身子探出窗外,隻看着她一個人,他轉過頭,看着她,對我們視而不見,直到列車帶着他倏地駛遠。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倆都同時跑過去扶住了萊蒂西亞,她雙眼緊閉,臉上滿是大顆的淚珠。

    她靜靜地推開我們,但我們還是幫她把珠寶首飾藏進了口袋裡。

    她獨自回家去,而我們則最後一次把衣服飾物收在她的箱子裡。

    我們幾乎可以想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第二天,我們兩個人還是照樣去了柳樹林,因為露絲姨媽叫我們保持絕對安靜,不要吵到萊蒂西亞,她疼得厲害,想睡覺。

    當列車來時,我們毫不意外地看見第三扇車窗裡空無一人,我們半是放松半是憤怒地微笑着,想象着阿後埃爾坐在車廂的另一側,在他的座位上一動不動,灰色的眼眸看着河水。

     [1]“德爾塔”(大寫為Δ)、“阿爾法”(大寫為Α)分别為希臘文第四和第一個字母。

    在西班牙語中,德爾塔也指河口三角洲。

    文中人物覺得阿爾法的書寫形式更像三角洲,便有此玩笑。

     [2]阿根廷總統府,也被稱為“玫瑰宮”。

     [3]指“五月金字塔”,五月廣場上矗立的金字塔形紀念碑。

     [4]位于法國巴黎第五區,塞納河左岸,緊鄰法國國家自然博物館。

    巴黎植物園不僅是一座世界聞名的植物園,其附設的動物園也享有盛譽。

     [5]阿茲特克文明為公元14—16世紀的墨西哥古文明,為拉丁美洲重要土著文明之一。

     [6]西班牙語裡的“larva”一詞,既可指“幼蟲”,也可指“不得安甯的幽靈”。

     [7]榮冠之戰(guerraflorida),為中美洲土著文明特有的一種以獻祭為目的的戰争。

    通常發生在特大幹旱的季節中,多個部落之間達成協議,發動戰鬥,捕捉對方的戰士作為俘虜,祭祀神明,求得庇佑。

     [8]納華特語,亦作“teocali”,即神廟。

     [9]彭松·杜·特拉耶(PonsonduTerrail,1829—1871),法國作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一系列冒險小說,下文中出現的羅康波爾(Rocambole)即其系列小說的主人公。

     [10]《米羅的維納斯》之誤稱。

     [11]指最初由英國作家、教育家亞瑟·米伊出版的《兒童百科全書》,後由美國出版商瓦爾特·傑克遜譯成西班牙語,名為《青春寶典·知識叢書》,其後亦有過許多擴充、增補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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