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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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灰塵的、髒髒的門。

    他穿着睡衣,光着腳,像蜈蚣似的貼在門上,把嘴靠近松木闆,用假嗓子幾不可聞地模仿起另一邊傳來的那種嗚咽。

    他提高聲調,呻吟,抽泣。

    門的另一邊陷入一片沉寂,也許會靜上一整夜;但是,下一秒,佩特隆就聽見那女人在房間裡跑動,拖鞋噼啪作響。

    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這聲痛呼剛出口便戛然而斷,仿佛一根繃緊的弦。

     當他經過經理櫃台時,是十點多。

    八點過後,他曾經迷迷糊糊地聽見賓館職員和那女人的聲音。

    有人在隔壁房間裡走來走去、搬東西。

    他看見電梯旁邊有一隻衣箱和兩隻大手提箱。

    佩特隆覺得,經理似乎手足無措。

     “您昨晚睡得好嗎?”他問道,職業性的語調,卻難掩他的漠不關心。

     佩特隆聳了聳肩。

    他不想多說,反正他隻需要在賓館裡再過一夜了。

     “不管怎麼樣,您現在會過得更舒心了。

    ”經理看着那些箱子說道,“那位女士中午就要離開我們這裡了。

    ” 他等着佩特隆說點什麼,佩特隆則隻用眼神來回應。

     “她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了,現在突然要走。

    女人從來就摸不清楚。

    ” “是的,”佩特隆說,“摸不清楚。

    ” 到了街上,他覺得暈乎乎的,但并不是真的頭暈。

    他一邊灌着一杯苦咖啡,一邊開始想這件事,他忘記了生意,也無視四周燦爛的陽光。

    那個女人離開賓館,是因為被恐懼、羞愧或氣憤給逼瘋了,而這都得怪他。

    “她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了……”她也許有病,但是她并沒害人。

    應該離開塞萬提斯賓館的是他而不是她。

    他應該去跟她談談,向她道歉,請求她留下來,并發誓不會對人亂說。

    他往回走了幾步,半路又停了下來。

    他不敢出這個洋相,他害怕那女人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反應。

    已經該去跟兩位合夥人會面了,他不想讓他們久等。

    好吧,算她倒黴。

    她不過是個歇斯底裡的女人,她會找到另一家賓館來照顧她那個假想中的孩子的。

     但是,到了晚上,他又覺得難過了。

    他覺得房間的那片寂靜更沉重了。

    進賓館時,他不禁一直盯着鑰匙闆看,隔壁房間的鑰匙已經不在了。

    他跟正打着呵欠等下班的職員聊了幾句,然後進了自己的房間,并不怎麼奢望能睡着。

    他有晚報和一本偵探小說。

    他慢吞吞地整箱子、理文件。

    天挺熱,他把那扇小窗戶大開着。

    床鋪得很好,他卻覺得又硬又不舒服。

    他好容易有了足夠的安靜來睡個好覺,卻隻覺得難受。

    他踱了一圈又一圈,心裡想着,自己施詭計讨求來的安靜如今是完全回來了,卻報複似的将他打敗了。

    諷刺的是,他覺得自己在想念那孩子的哭聲。

    眼下這種絕對的安甯不足以讓他安睡,更無法讓他清醒。

    他想念那孩子的哭聲。

    過了好一陣,他聽見那哭聲透過暗門傳來,雖然微弱,卻是不可能聽錯的。

    雖然他很害怕,雖然他因此深夜逃離,他卻也明白:沒事了,那女人并沒有說謊,她輕聲安慰那孩子,她希望孩子安靜下來讓他們睡個好覺,她并不是在惺惺作态。

     邁那得斯[13]之夜 堂佩雷斯遞給我一份印在銅版紙上的節目單,然後将我引到座位上。

    第九排,稍稍偏右:完美的聲學平衡。

    我對皇冠劇院很熟悉,知道它像歇斯底裡的女人一樣難以捉摸。

    我總是建議我的朋友們千萬别要第十三排,因為那裡仿佛有某種氣流旋渦,樂音傳不進去;左邊的上層樓座也不行,因為從那裡聽來,就像在佛羅倫薩市立劇院裡一樣,有些樂器似乎會脫離樂團,在空氣中浮遊,比如說,一支笛子會在離人三米的地方吹響,而其他樂器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待在台上,這很奇妙,但讓人很不舒服。

     我瞅了一眼節目單。

    我們會聽到《仲夏夜之夢》[14]《唐璜》[15]《大海》[16]和《第五交響曲》[17]。

    想到大師,我不禁笑了。

    這隻老狐狸定下的演奏會節目單蠻橫地無視美學規則,卻隐含着對觀衆心理的敏銳洞察力,這是戲劇導演、鋼琴大師、自由搏擊主持人的共同特點。

    一場在施特勞斯和德彪西之後立馬接上貝多芬的演奏會,直教人神共憤,我隻是出于純粹的無聊才會來聽。

    但是,大師了解他的觀衆群,他組織的演奏會都是為了皇冠劇院的常客。

    他們都是些平和的人,很有參與精神,但甯願将就也不想嘗鮮;他們最注重的是對消化系統的深切體恤和對平靜心情的絕對尊重。

    聽門德爾松,他們會覺得很自在。

    然後是豪邁、堅決的《唐璜》,其中有很多可以跟着吹口哨的小調。

    德彪西會讓他們自覺是個藝術家,因為可不是誰都能懂得他的音樂的。

    接着是重頭戲,貝多芬的震撼之作,那就像是命運的敲門聲,勝利的V字形,那個天才的聾子。

    然後,他們會各自飛奔回家,因為明天辦公室裡會忙瘋。

     其實,我很喜歡大師,他給我們的城市帶來了好音樂。

    我們這座城市沒有藝術,遠離中心,十年前,也就曉得有《茶花女》和《〈瓜拉尼人〉序幕》。

    大師受一位果敢的企業家雇用來到這座城市,組建起了這個堪稱一流的樂團。

    慢慢地,他向我們推出勃拉姆斯[18]、馬勒[19]、印象派[20]作曲家、施特勞斯和穆索爾斯基[21]。

    一開始,老觀衆們對他頗有微詞,因此,大師不得不收斂鋒芒,在演出中放了很多“歌劇選段”;然後,觀衆們開始為他向我們展現的強勁堅定的貝多芬而鼓掌歡迎;最後,他給什麼,人們都會叫好,隻因為看見了他。

    就比如說現在,他的入場掀起了一股非同一般的熱情。

    不過,演出季才開始,人們的雙手還沒進入審美疲勞,他們很樂意鼓掌,而且,大家都熱愛大師。

    大師正在鞠躬,舉止生硬,不怎麼熱情,然後,他帶着他那種枭雄般的氣度轉向樂手們。

    我左邊坐着赫納坦夫人,我跟她不熟,但她是公認的音樂迷。

    她臉紅彤彤地對我說: “就在那兒,那兒有一位男人,他可是幹成了件少有的大事呢。

    他不是組建了一個樂團,而是培養出了一群觀衆。

    這難道不讓人欽佩嗎?” “是的。

    ”我說,如往常一般随和。

     “有時候,我在想他應該面向音樂廳來指揮,因為我們也有點像是他的樂手。

    ” “您可别算上我,拜托。

    ”我說,“說到音樂,我可是一腦袋糨糊。

    比方說,今天的節目安排,我就覺得很恐怖。

    不過,肯定是我搞錯了。

    ” 赫納坦夫人嚴厲地看看我,然後别開了臉,但是,她的好心腸壓倒了一切,促使她對我解釋了一番。

     “這節目單裡的全是大師級作品,每一部都是熱心觀衆來信要求的。

    您難道不知道今晚是大師與音樂結緣二十五周年紀念?也不知道樂團在慶祝成立五周年?您看看節目單的背面,有帕拉辛博士寫的一篇文章,動人極了。

    ” 我在中場休息時拜讀了帕拉辛博士的文章,之前演奏的門德爾松和施特勞斯都為大師博得了喝彩。

    我一邊在入口大堂中踱步,一邊問了自己一兩次:這次的演奏是否值得觀衆如此癡狂呢?而且,據我所知,這些觀衆并不是十分慷慨的。

    但是,逢上周年紀念,傻氣也登堂入室了,我猜大師的崇拜者們就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之情。

    在吧台,我碰見了埃佩法尼亞博士一家,便跟他們聊了幾分鐘。

    姑娘們臉紅紅的,都很激動。

    她們就像咯咯叫的小母雞一樣把我團團圍住(她們讓人想起各種各樣的飛禽),告訴我說門德爾松真是絕了,他的音樂就像天鵝絨般柔美、薄紗般輕盈,浪漫到極緻。

    她們一輩子都聽不厭夜曲,而諧谑曲更是天籁之作。

    貝芭則更喜歡施特勞斯,因為他很強勁,是個真正的德國式唐璜,他的雙簧管和長号讓她直起雞皮疙瘩——這形容讓我覺得驚人地貼切。

    埃佩法尼亞博士帶着寬容的微笑聽我們說話。

     “啊,年輕人!很明顯,你們沒聽過李斯勒[22]彈琴,也沒見過馮·彪羅[23]做指揮。

    那才是輝煌的歲月啊。

    ” 姑娘們很生氣地看着他。

    小羅莎裡奧說現在的樂團比五十年前指揮得好,而貝芭則完全不許她父親貶低大師的高超技藝。

     “當然,當然。

    ”埃佩法尼亞博士說,“我認為大師今晚棒極了。

    多麼火熱!多有激情!我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這麼鼓過掌了。

    ” 他把兩隻手攤給我看,手紅得就像剛剛拍扁過一根糖蘿蔔。

    但有趣的是,到那時為止,我一直都有正相反的感受:我覺得大師那晚好像肝又疼了,所以他選擇了一種簡單、直接的風格,沒怎麼賣力。

    不過,我大概是唯一有這種想法的人,因為卡略·羅德裡格茲一看見我就幾乎跳過來摟住了我的脖子,他對我說《唐璜》真是棒透了,還說大師是一位不可思議的指揮。

     “你沒覺得有一刻,門德爾松的諧谑曲已不是樂團在演奏,而更像是精靈的低吟嗎?” “事實上,”我說,“我得先搞搞清楚精靈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 “别這麼蠢。

    ”卡略漲紅着臉說,我發現他說這話時是真的怒氣沖沖。

    “你怎麼會感覺不到呢?大師很棒,嘿,他從沒指揮得這麼好過。

    真不敢相信你會這麼不開竅。

    ” 吉列米娜·方坦快步向我們走來。

    她把埃佩法尼亞家的姑娘們說過的溢美之詞又重複了一遍。

    卡略和她互相凝視,熱淚盈眶,被彼此的惺惺相惜所打動,這種情感能讓人們在一瞬間無比向善。

    我看着他們倆,心裡挺吃驚,因為我搞不太懂這種激情。

    不過,我确實不像他們一樣每晚都去聽音樂會,有時候還會把勃拉姆斯和布魯克納[24]颠來倒去分不清,這在他們那一群人中間大概會被看成是蠢到家了。

    不管怎麼說,那些紅撲撲的臉龐、汗津津的脖子、那種即使身處入口大堂甚至大街上也想繼續鼓掌的強烈願望,都讓我想到大氣變化啦、濕氣啦或是太陽黑子,這些東西總是會影響人們的行為。

    我記得,那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有哪個機靈鬼正在重做牛博士[25]的經典實驗,令觀衆們激情熾烈。

    吉列米娜用力地搖着我的胳膊,把我從浮想聯翩中拉了回來(我們可不怎麼熟)。

     “接下來是德彪西了。

    ”她無比激動地呢喃,“那一滴小水珠,《大海》[26]。

    ” “它一定會很動聽的。

    ”我順着她的思緒之潮說道。

     “您能想象大師會怎麼指揮這曲子嗎?” “肯定是無懈可擊。

    ”我估摸着回答,一邊看向她,看她覺得我的回答如何。

    但是,吉列米娜顯然期待着更火熱的答案,因為她向卡略轉過身去,他正像口渴的駱駝一樣狂飲蘇打水。

    兩人開始如癡如醉地預想第二場的德彪西會是什麼樣子,猜測第三場的貝多芬該有多麼宏偉、強勁。

    我自去走廊上四處晃蕩了一陣,然後回到入口大堂。

    到處都能發現,觀衆對剛剛聽到的演奏激動萬分,這教人又感動又惱火。

    一種捅了蜂窩似的巨大嗡嗡聲慢慢鑽進我腦子裡,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頭腦發熱,我喝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貝爾格拉諾蘇打水。

    我沒能完全投入其中,隻能像昆蟲學家觀察昆蟲一樣在一旁看着這些人,這讓我有點痛苦。

    但是,我能怎麼辦呢?我這輩子常常碰到這種情況,我幾乎已經學會了用這種能力來為自己避免一切牽扯。

     我回到座位上時,大家都已經坐好了。

    我麻煩了一整排的人起身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樂手們無精打采地回到台上。

    急着聽音樂的觀衆倒比樂手們更早就位,這讓我覺得很有趣。

    我看看最上頭的兩層樓座,那裡黑壓壓一片人,就像蒼蠅哄着一罐糖;再下一層的樓座稀一些,那裡的男人們一身禮服,看起來就像是一群群烏鴉;有幾支手電筒亮了又滅了,那是帶着樂譜的音樂迷們正在試用他們的照明設備。

    中間大吊燈的燈光漸漸暗下去,黑暗中,我聽見掌聲響起,迎接大師的入場。

    光線與聲音這樣漸進交替,我的一種感官開始休息,另一種感官則立刻開始工作,我覺得這很有趣。

    在我左邊,赫納坦夫人用力地拍着手,整排的人都無比熱烈地鼓着掌;但是,在我右邊,隔着兩三個位子,我看見有一個男人一動不動地低頭坐着。

    那人是個瞎子,毫無疑問。

    我依稀看見白色盲杖和毫無用處的眼鏡的反光。

    隻有他和我拒絕鼓掌,他的态度吸引了我。

    我真想坐在他旁邊,跟他聊聊:那天晚上能忍住不鼓掌的人就很值得關注。

    往前兩排,埃佩法尼亞家的姑娘們手都要拍斷了,她們的父親也不甘落後。

    大師簡短地緻過意,往上面看了一兩眼,掌聲如流星雨般飛濺而下,與來自池座和樓上包廂的掌聲彙成一片。

    我似乎在大師臉上看到一種介于好奇與疑惑之間的表情,他聽到的聲音應該正在向他展示一場普通的音樂會與一場二十五周年紀念音樂會之間的差别:還别說,大師靠《大海》得到的掌聲可不比施特勞斯少多少,不過,這也很好理解。

    我自己也被最後一個樂章的響亮與大起大落所打動,鼓掌鼓得手疼。

    赫納坦夫人都哭了。

     “真是太難以形容了。

    ”她嘟囔着,将一張梨花帶雨的臉轉向我,“難以形容得不可思議。

    ” 大師退場,又入場,優雅而靈巧,他走上指揮台的樣子就像是要做最後一擊。

    他示意樂團起立,掌聲和喝彩聲更加猛烈。

    在我右邊,那個瞎子在輕輕地鼓掌,小心不把手給拍疼。

    看着他不緊不慢地低頭随觀衆一起緻敬,仿佛入了定,對一切都不加理會,這可别有樂趣。

    叫好聲向來隻是偶爾幾聲的,就像是個人心情的表達,現在卻正從四面八方漸次響起。

    掌聲一開始并沒有音樂會前半段時那麼響。

    但現在,音樂已經被人遺忘,人們鼓掌不再是因為《唐璜》或《大海》(更确切地說,是它們所造成的震撼),而純粹是為了大師,以及大廳裡洋溢着的共同的情感,所以,喝彩已不再需要外在刺激,歡呼聲因此越來越大,變得有些難以忍受。

    我生氣地看向左邊,看見一個紅衣女人一邊鼓掌一邊跑過池座的中心,停在指揮台下,就在大師的腳邊。

    當大師再次鞠躬緻意時,他驚覺紅衣女人靠得太近,吓得直起了身子。

    接着,從頂層樓座裡傳來一聲巨響,大師不由得擡起了頭,舉起左胳膊揮手緻意,他可不常這樣做。

    這動作讓群情更加洶湧。

    現在,掌聲裡還夾雜進了鞋子跺着樓座和包廂地闆的轟響。

    這真是太誇張了。

     沒有設中場休息,但大師還是退場休息了兩分鐘。

    我站起身來想把音樂廳看看清楚。

    濕熱的環境和激動的心情已經讓大部分觀衆狼狽得就像一隻隻冒着汗的對蝦。

    幾百條手帕像海浪一樣翻動着,仿佛正蹩腳地延續着我們剛剛聽過的《大海》。

    很多人都跑去了大堂,想飛快地灌上一杯啤酒或橘子汁。

    因為害怕錯過什麼,他們跑回來時差點與往外走的人撞上。

    池座的出入口相當混亂,但是并沒有人起争執,人們都感覺到一種無可比拟的善意,或者更确切地說,他們都懷着一種強烈的感動之情,這讓大家能惺惺相惜、心心相印。

    赫納坦夫人因為太胖而無法在她的座位上活動自如,她把那張酷似蘿蔔的臉湊到我旁邊,我一直是站着的。

    “難以形容,”她一直說,“太難以形容了。

    ” 當大師回來時,我幾乎有點高興起來,因為眼前這一群人讓我覺得既可憐又惡心,而我卻還是其中的一員,這一點可無法推脫。

    在所有人中,隻有大師和樂手們還算得上體面。

    跟我隔了幾個座位的那個瞎子也是,他僵直着身子,沒有鼓掌,優雅專注,不卑不亢。

     “《第五交響曲》,”赫納坦夫人在我耳邊呵着氣說,“極緻的悲怆。

    ” 我覺得那倒像是一部電影的名字。

    我閉上眼睛,也許,在那一刻,我在試圖模仿那個瞎子,他是我身邊這一堆黏糊糊、軟綿綿的蠢物中唯一有靈性的個體。

    當我已能看見綠色微光像燕子一樣掠過我的眼皮時,《第五交響曲》的第一段就像一把掘土鍬一樣砸到了我頭上,讓我不得不睜開眼睛。

    大師神情優雅,目光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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